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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斛珠(1)


  海城算是地名里难得的名副其实,紧贴着蜃海建城,出了城门就是大片的石滩,再往外走上几十尺的沙地,一望无际的蜃海远远地和天相连。天气好时站在海城的城楼上能看见蜃海上来往的船,这些渔家的船赶早从海里捞起鱼,一尾尾的鱼在清晨的雾气里扑腾着卖出去,最新鲜的鱼被直接活生生地片成鱼脍,连山葵泥都不用蘸,曾有尝过这种鱼片的诗人感叹,若能天天吃到这么一盘鱼,蜃海渔夫远胜过长安城里的皇帝。

  阿武就是传闻中赛过皇帝的蜃海渔夫,每天赶早出海捕鱼,凭着比别人回港早,在临海的海市上能抢个好位置,每天多卖出几尾鱼,多赚几个铜板。

  海市实际上不过是渔夫们的船聚在一处,靠前些的船更容易被买家看上,但究竟上哪条船买鱼全看买家的心情。今早还没人上船,船舱里的鱼有几尾已经没力气扑腾,眼看就要翻肚子。死了的鱼没人会买,只能扔回海里。阿武一边心急,一边又知道买卖靠缘分,急也没用,干脆往甲板上一躺,咬着根草眼不见为净。

  太阳渐渐晒了上来,海雾被晒得淡了许多,阿武嘴里的草被他磨成一节节的,磨到最后一点草尖时总算听见有人上船:“船家,替我挑条新鲜的鱼,要刺少一些的那种。”

  阿武一个打滚起身,吐掉嘴里剩下的一小节草,弯腰从船舱里挑了尾大鱼。这鱼看着十分凶悍,离了水放在甲板上还兀自扑腾,尾巴甩在甲板上居然还声音不小。

  “娘子看这条怎么样?”阿武从船舱里撩了点海水淋在鱼身上,免得鱼还没卖出去就干死。他抬手比了个数,“您是今天第一个客人,这个价钱还能再讲讲。您把盆拿过来,鱼带回去要趁新鲜吃。”

  “原来在海市买鱼得自己带个盆?”买家弯腰把一把铜板放在甲板上,恰巧是阿武比的数凑了个整。她直起腰,“我不知道规矩,那就劳烦替我杀好吧。正好我也不会杀鱼。”

  海市买鱼吃的就是新鲜一词,来买鱼的往往自己带个盆,连鱼带水买回去,其中有种吃法就是和海水一起下锅煮,除此以外不加别的东西,煮出的鱼肉鲜嫩至极,调味全靠海水的咸味。阿武还是第一次见海市上不带盆就来买鱼的人,不由得抬头去看买家。

  站在船头边上的是个女孩,约摸十七八岁,看着就不是海城人。海城临海,因而海城人往往穿干净利索还透风凉快的短装,女孩却穿了身极其拖沓的绕襟深衣,直披下来的长发上别了几枚发饰固定,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一眼看漂亮得有些扎人。

  女孩的肤色很白,在太阳底下简直有点反光,和渔家女孩在海边常年日晒出的微黑完全不同,有种精致的脆弱,像是个瓷娃娃。阿武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手里的鱼干得用力扑腾了几下,他才反应过来,摸出随身的匕首。

  这种匕首是渔夫随身携带防身的,海里什么东西都有,随时都要防着,因而匕首打磨得十分锋利,加上阿武杀惯了鱼,匕首从鱼尾到鱼嘴轻轻一划就开了个长长的口子。阿武蹲在甲板上,掏出的鱼内脏信手扔进海里,俯身就着海水洗鱼刮鳞,总共也没过多久,一条去了鳞片内脏的海鱼就挂在了草绳上。

  “您拿好。”阿武把鱼递给女孩,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娘子是头回来海市?”

  “嗯,我不是海州人。”女孩说,“但我知道海市的鱼很出名。我家里有人生病,买条鱼回去尝尝。”

  阿武也管不了女孩说的话逻辑有点问题,只闷头问:“娘子来海城做什么?”

  “找东西。”女孩笑笑,“我听闻海城有种绡,轻得像是月光一样,我想找来做一身裙子。”

  “娘子是说笑吧。”一听女孩的话,阿武立刻摇头,“这绡是海里的神仙织的,又贵又少,只有城里的贵人才能摸到。要做裙子至少也得要一匹吧?”

  “这世上哪有神仙?”女孩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根本不信阿武说的话。

  “真的是神仙织的!不仅薄,贴在伤口上还能让伤口愈合。我前几年掉进海里,礁石破开了肚子,海里的神仙就送了我一卷绡。”阿武摸了摸胸口的衣服,从内侧掏出一小卷贴身的绡递到女孩眼前,“不信您看看。”

  女孩将信将疑地拿了阿武手上的绡。绡入手轻且薄,几乎没什么重量,放在手上叠了几层都能看清掌心的纹路,不像是绡纱,反倒像是一手的月光。可惜这卷绡大概是过了太久时间,并不是特别透亮,看起来总少了层光。

  确然是卷月绡,只可惜已经用过了,没了肉白骨的功效。而海城内市上已经五十年没有过月绡了,织绡的鲛人也没有再出现过,好像一夜之间就抛弃了海城。

  “那我姑且信你。”云昭把月绡放回阿武怀里,朝他露出个笑容,看着像是娇纵过头的女孩,似乎又藏着点别的什么,“不过我说我能拿到,我就一定能拿到。”

  **

  新杀的鱼去骨除刺,连着脊骨的部分煎过后再熬出鱼汤煮粥,剔了刺的鱼肉切成细细的末,炒香了倒粥同煮,最后煮成一锅鱼糜粥,拿勺子轻轻一搅就是一股鱼的鲜香,隐约有些海水的咸味。这是殊归点名要喝的粥,云昭一大早跑海市再回来炖粥,殊归驾车回来以后就像个大爷一样歪在云昭床上,粥端上来才慢悠悠地挪到桌子边上。

  殊归搅着碗里的粥,轻轻地吹散粥上浮出的热气。云昭托着下颌看他折腾,看了会儿之后问:“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看出白雅有问题的?”

  殊归抬头看了眼云昭,又自顾自低下头,舀了勺鱼糜粥,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粥炖得黏软,入口又是微微的咸,带着鱼糜嫩滑的味道,殊归点点头:“粥炖得不错。我又没长天生能看破幻术的琉璃眼,纯粹就是诈她的,不过没想到她那么能演,我说了句白狐,她还真的就演了只白狐。”

  “……行。”云昭翻过这个话题,“你的伤怎么样了?”

  “疼。”殊归放下勺子,正襟危坐一脸诚恳,“浑身都疼,明天吃不到鱼脍的话可能就要疼死了。”

  云昭忍住打他一顿的冲动,知道殊归这人说话半真半假,有百种花样让人失去继续问的冲动,这么说话可能是真的想吃鱼脍,也可能是故意移开她对伤口的关注。她挪到殊归那边:“我看看。”

  殊归上上下下看了云昭几圈,忽然一把捉住襟口,往垫子后面缩的动作十足十像个要受欺凌的弱女子:“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我们现在可不是可以脱衣服的关系。你别乱来啊。”

  云昭朝殊归挤出一个咬牙切齿的微笑,攥住殊归的襟口,手上干脆利落地用力一撕:“我们以前也不是可以脱衣服的关系,麻烦你正常一点。”

  殊归的衣服穿得宽松,本就隐约露着一截锁骨,这么一撕就直接把领口扯到了肩头,露出平整的肩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的肤色只比云昭略深一点,如果不和云昭比,单看着还颇有点苍白的味道,偏偏又极其细腻,像是玉或者瓷,且玉是和田玉,瓷是大邑瓷。

  云昭顺着殊归的肩一点点摸过去,触及的肌肤温热细腻,她压着殊归的肩,渐渐摸到受伤的地方。画皮妖抓得深,毕竟是生生撕得露出白骨的伤,即使已经愈合,那地方看起来也有些不同,新生的皮肉格外细腻,被云昭一摸就起了层细细的颗粒。云昭摸着觉得没什么异样,又觉得有点不对劲,低头凑近殊归,呼吸落在肌肤上,一呼一吸间痒得殊归仿佛受刑,而只要他向着云昭转头,嘴唇就能擦到她的脸颊和发丝。

  云昭心无旁骛,一心只想着查看伤口,殊归却被折腾得浑身难受,拢在大袖里的手忍不住紧得骨节泛白,耳尖上热得泛起一层红晕。他千般推拒,怕的是云昭看出异样,没想到还有这么一种折磨。

  女孩跪在他边上,离他裸露出的肩头胸口那么近,看似凶悍,实际上天真得毫无防备,只要伸手轻轻一揽就能按倒在垫子上。

  和他相比,云昭太脆弱了,他可以轻轻松松地控制住她,握住手臂或者掐住腰轻而易举,即使是掐住脖子……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往着什么地方去了,殊归一惊,升起的旖思一瞬间烟消云散,背后渗出一层冷汗,他嘴上却还是不咸不淡的语气:“虽然我不太介意,不过这个便宜是不是占得有些久?”

  “谁要占你便宜啊?摸你还不如摸我自己。”云昭往殊归已经愈合的伤口上一拍,她拍得不轻不重,然而她不知道殊归被拍得疼不疼,自己的手倒确实挺疼的。

  云昭收回手,掌心处灼伤的痕迹慢慢愈合,溢出的黑紫色气息和殊归肩上的如出一辙。

  “邪气?”云昭看着自己掌心的痕迹,微微皱眉,“画皮妖那一抓有这么凶?居然还是邪魔的痕迹。”

  “是啊,就有这么凶。”殊归把领口扯回原位,这回叠得严严实实,交叠处就在脖子下方,一副生怕被人多看去一点的样子。

  这副贞洁烈女的样子云昭越看越烦,干脆一拂袖子就消失了,在去海边之前丢下一句话:“吃完记得洗碗,不然我把你头按进涮锅水里。”

  殊归重新捏起勺子,一勺勺把鱼糜粥吃得干干净净,放下勺子时胸口忽然反上来一股剧痛,像是生生撕开了皮肉内脏,痛得他抬手紧紧按住胸口,冷汗一滴滴地渗出来,沾湿了留出的发丝。他按着胸口,过了许久,喉结轻轻一动,把口中的东西咽了下去。

  满嘴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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