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一斛珠(2)
云昭缓缓吐出一口气,在水里化作一串小小的气泡。从古至今没有一只玄鸟喜欢水,尤其是咸苦得连喝都不能喝的海水,她强忍着水拂过肌肤的触感,一边毛得浑身发颤,一边往深处的海宫游去。
海宫里住的是龙君暮迟,天下海河众多,龙君各自划界而治,暮迟划给自己的就是蜃海。云昭本就怀着要从暮迟手里讨回人情的打算,最开始想的是买一卷月绡,从暮迟手里讨灵药,现在海城无绡,只能非常不厚道地两样一起从暮迟手里讨了。
海宫的构造和天上或者人间的宫殿也没太大差别,只是取材有点差别,装饰用的是砗磲珍珠一类的东西,整个宫殿造得富丽堂皇,一看就是个放海产的名贵盒子。暮迟生性不怎么喜欢奢华的东西,当了龙君几十年也没扩建,仍然是前任龙君健在时的样子,有些地方年久失修,云昭循着记忆里的路潜进海宫还能撞出几条死路。
花了两刻钟才摸到暮迟的寝宫,在水里泡了快半个时辰,云昭觉得再泡下去怕是要英年早逝,故而眼睛一闭就闯进了寝宫。
暮迟确然在寝宫里,只不过正在睡觉,一床薄被只盖到腰际,漆黑的长发在水里散开仿佛海藻。暮迟长了张雅致的脸,性格也内敛温和,黑发白衣,这么安然躺着时颇有种美人醉卧的感觉。
然而云昭这种粗人十分不懂得欣赏,径直在暮迟床边蹲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撑着下颌,打算盯着他直到他醒。
大概是云昭的视线过于热烈,盯了没一会儿,暮迟的眉毛就轻轻皱起,睫毛也开始微微颤动,颤了几下就睁开一双竖瞳的漂亮眼睛。
“你醒啦。”云昭偏了偏头,露出个笑,“有事相求。”
“……什么事?”暮迟迷迷糊糊地顺着云昭的话往下说,忽然察觉到自己此刻的状态,立马翻身坐起来背过身,慌慌张张地扯起腰带整理着装,“现在衣衫不整,失礼了。还请回避。”
“……你这要是衣衫不整,那我就没有整过的时候。”云昭赶紧开口阻止。按暮迟的标准,等他衣衫整了,恐怕云昭已经在水里泡得胀气了。她咳了一声,“我是来求东西的,求完就走。”
“求什么?”暮迟还是背着云昭,撩起松垮的外衣,手上快速地打了平整的结。
“月绡。”
暮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当年若不是你箭射八头蛇,我今天也不会睡在海宫,所以我欠你一个人情,凡我能做到的都会答应你。但是这个却不行,我现在拿不出月绡。”
“射杀八头蛇纯粹是我手痒,算不得是卖你的人情。”云昭说,“我有朋友受了恶妖的伤,伤口带邪气,邪气处理不掉伤处永远不会好。我只求一卷月绡吸出邪气。或者我可以用别的东西交换。”
“我绝无要求的意思!”暮迟急得皱起了眉,一着急把腰带打了个死结,他拨了几下没解开,焦躁地放下了节,说话的声音低下去,隐隐有叹息的意思,“月绡由最擅织造的鲛人织出,凭的只是月光,能织月绡的鲛人一片海也未必有一两个。并非我不愿给你,月绡于我无用,只是蜃海已经五十年没有能织出月绡的鲛人了。”
云昭一愣:“什么?”
“没有鲛人,也没有月亮。”
云昭想问,还没开口就明白了前半句话的意思。鲛人半身是人半身鱼尾,除了指间的蹼和耳后的腮,光看上半身和人也没有什么两样,且鲛女多美貌,落泪即成珠,因此一尾鲛女在人间价值连城,不少人冒着生命危险出海就为了捕捉鲛人。云昭曾见过人间的王侯在府中挖池蓄水饲养鲛女,也曾见过渔夫虐待鲛人以收集泪水化作的珠子,一时不知道该感慨还是叹息。
“不只是捕捉,海城里还有门\'劈尾\'的手艺。”暮迟仍然背着身,眼帘蓦地垂落,睫毛轻轻颤动,“劈尾劈的是鲛人的尾巴,劈开后鲛人的尾巴会化作双腿,从此不能再入海,也不能在岸上行走,就被困在人手里了。说是手艺,实际上不过是撞运气,劈十尾能活一个就算是好运。那时候蜃海是什么样子你也知道,等到我做了这里的龙君,鲛人已经被捕得差不多了。”
云昭游历到蜃海也是五十多年前,那时海城还有成卷的月绡,云昭由此知道海城月绡的功效,但她只是记得,自己却用不上,心思反而花在了在蜃海作乱的八头蛇身上。前任龙君刚死,天命也没规定天下水系必须由龙治理,暮迟和八头蛇僵持不下,云昭虽然术法不怎么样,一把弓用得却很好,一箭射落了八头蛇,蜃海从此风平浪静五十年。
于她而言蜃海只是旅途中一个小小的地方,往后提起来也不过能说说八头蛇,从来没想过还有鲛人劈尾这样匪夷所思又残忍至极的事情。
“我划定蜃海后海城里的人不敢再来捕鲛人,但海里没被捕走的鲛人也都迁走了。”暮迟终于整理好了衣装,翻身下榻,“五十年前一尾被劈出双腿的鲛人不知怎么地跑回了蜃海,岸上的人驾船在她身后追赶,没了鱼尾她游不快,竟然一头撞死在礁石上。
“从此海城没有月亮了,这里的月光织不出月绡。”
暮迟缓缓低头,吐出一口气,给自己下了个判定:“是我无能。”
暮迟低着头,云昭判断不出他的神色,也不好凑到他面前扳起脸仔细看看,但按暮迟那种恨不得把天下错处都揽自己身上的性格,随便一推测也知道他是又在自责。
云昭后退一步,双手抱臂,一开口就是吊儿郎当的语气:“海城人捕鲛人,与你何干?又不是你指使海城人捕的。你做龙君后海城人也不敢再捕鲛人,时过境迁,五十年前的事情,当年捕鲛、劈尾的人大概都死绝了,你再记着这件事情折磨自己干什么?”
暮迟被云昭这种十分不负责任的发言惊了,下意识想反驳,憋了半天又憋不出什么,心里倒是思绪万千,可惜嘴不太听使唤,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能颓然地站在原地。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我不听,反正你也不听我的。我们互相不听也挺好的。”云昭把这个话题放了过去,指尖在手臂上一下下轻轻点着,“有月光却织不出月月绡……听起来像是被下了什么咒,且还持续了五十年,大概和当年被捕上岸的鲛人有关系。”
暮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就站在原处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谨慎到连一个猜测也不愿搭话……”云昭叹了口气,这口气出去又是一串小泡泡,“那我先走了,再泡会儿我恐怕要死在这儿了。”
她提气缓缓上浮,浮了没几尺,暮迟忽然叫住了她。云昭觉得奇怪,低头去看时暮迟已经从袖中摸出了一只白玉瓶,轻轻一托就把瓶子送到了她附近。
“这是疗伤的丹药,就算没有月绡也能暂且压制邪气,会让你的朋友舒服一点。”暮迟抿出一点清淡的笑,他向来这个样子,喜不明显,哀也不明显,看起来不像是纵横江海的龙君,反倒像是个极度压抑的苦行僧。
云昭一把抓住瓶子,朝着暮迟回了个笑:“多谢。”
拿到压制邪气的丹药,又知道了不再有月绡的原因,云昭恨不得立刻和海水分离,加快了上浮的速度,几乎是几息之间就窜上了海面,远远地脱开了暮迟的视野。但是暮迟一直抬头看着她离去的方向,那地方是海面,是天空,是临海而建的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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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儿了?”殊归跟在云昭边上,刚刚低头问了她一句,迎面走来个抱着木盆的少女,殊归赶紧侧身躲开,顺便朝着少女送去个恰到好处的笑,笑得少女脸上泛红,脚下快步走出去几尺还忍不住回头看他。殊归本人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少女,反正他就是随便笑笑,又低头去问云昭,“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都去过虞渊了。”
围观全程的云昭压根不想回答,转头看了眼少女离去的方向:“别问我,去问刚才那个女孩,一问一个准,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殊归又笑了笑,附身凑近云昭耳边,故意贴着她的耳朵说:“这话听着有点酸。”
“……我不打你是因为我们目的是一样的,往事已矣,我也不管你什么时候出现,出现在哪儿。”云昭忍住摸摸耳朵的冲动,往侧边挪了一步,和殊归拉开距离,面无表情语气冷淡,唯一不太绝情的就是泛红的耳朵,“但是三百年前你自己怎么说的劳烦记住。”
“是我的错。”殊归立马认错,垂下眼帘时倏忽有种堪称落寞的表情,但直起腰后又是一脸漫不经心。他想再说点什么,一抬眼看见了站在远处的身影。
殊归僵住了,调笑的神情还凝在眉眼间,眼睛里却浮上一层惊诧。
那个身影站在来往的人之间,穿着漆黑的披风,四周人来人往,谁都没有发觉。黑衣人察觉到殊归的视线,朝着他挑衅一般地撩开了兜帽的边缘,露出那张漂亮的脸,眼尾上漫着浅浅的红,淡红色的嘴角轻轻一抿就是个嘲讽的弧度。
云昭腰上的铃铛剧烈震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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