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一斛珠(10)
晨雾渐散,白日渐上,停在沙滩上的船一艘艘散开。海市到这个时间就差不多了,这之后再出售的鱼都是在船舱里挤了一早上的,不新鲜,故而卖不出好价钱,驾船的渔夫宁可把这些半死不活的鱼倒回海里,也不会浪费时间继续等着。至于倒多少鱼回海全看今早的运气,运气好的两刻钟就能卖空一船舱,运气差的几乎全船都得倒回去。
阿武今早的运气还算不错,到收船时船舱里只剩下几尾鱼,在搅混了的海水里浮着,偶尔动几下鳍或者尾。他从水里捞起其中一尾,犹豫着要不要干脆新打一盆海水就地煮了,手中的鱼却突然生出一股力气,尾巴在他手上狠狠一甩,竟然借着这一甩的力气跌回了近海。鱼一入水就有了活气,摆着鳍和尾径直游远了。
“算你运气好。”阿武看着那尾鱼远去,看着看着不自觉地露出点笑来,转身去拉系船的麻绳,解活扣时看见了个见过的身影。
阿武的记性很好,渔家的孩子不能不会计数,当年算数认字时比周边的孩子都快,邻居半开玩笑地说这是个将来的状元。阿武当然没当上状元,甚至算不得读过书,但记性却一直好,凡是在他船上买过鱼的,他总能记得长相,下回再来时就格外热情。
以前的买家越走越近,阿武纠结几回,忍不住抬头,双手在粗布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才喊出声:“娘子?娘子来买鱼吗?”
女孩听见声音,向着阿武的方向抬起头,日光打在她脸上泛起白玉一样的光。她皱了皱眉,像是在想这个突然打招呼的渔夫是谁,过了会儿后眉眼舒展开,抿出点漫不经心的笑,走近船边:“我不买鱼,只是来看看。”
“娘子不是海城人,看看也好,别的地方也有海,未必有蜃海这么好看。”阿武咧嘴一笑,皮肤晒得微黑,这个笑就显得格外有一股憨厚气,“娘子家里人都病好了吗?”
“算好了吧。我要找的东西也找到了。”云昭转眼去眺望蜃海,天气晴朗,顺着平静广阔的海面一直能看到海天相接的地方。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很喜欢蜃海吗?”
“这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呢。不过靠海吃海,我祖上开始就干的是打渔的行当,要是说不喜欢蜃海,海里的神仙也得生气吧?”阿武想到船舱里剩下的几尾鱼,“海市已经了了,我船里还有几条鱼,时间长了不新鲜了,娘子不嫌弃的话拿一条去,我还是替娘子杀好。”
“谢谢。”云昭转过头,对着阿武一笑,笑得阿武局促地抓了抓衣角,“不过不用了,我今天没什么做鱼的兴致。我学过些看天象的本事,今天天气还不错,过两天可能就要糟,多注意些吧。我走了。”
她没等阿武说出告别的话,也不说再会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径自转身离开,走得不紧不慢,在沙滩上踩出一行均匀的脚印,只留给阿武一个高挑纤细而穿着深衣的背影,漆黑的长发像是瀑布一样直落过腰际。
阿武看着云昭渐渐远去,忽然抬手一拍脑门,暗自摇了摇头。他忽然想唱歌,就唱了海上常见的渔歌,转身拉开活扣,把船舱里剩下的鱼都丢了出去,长长的竹竿一撑,船就反方向推进了海。
天高海阔,海面上泛着粼粼的光,偶尔有白羽的海鸟掠过海面。
云昭生平第一次没有用缩地的术法或是飞行,她像诸多普通的凡人一样一步步从临海的沙滩一直走进海城,再在海城主路上行走,一路走过无数的人。渔夫、行旅、货郎,还有不知究竟是什么营生的普通行人。
货郎和她擦肩而过,挂在扁担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货郎伴着铃铛声拉长声音兜售货物;糖摊边上有小孩缠着家里人买糖,抱着小孩的女人一边数落孩子,一边从荷包里摸出铜板;男孩跑过一群女孩时趁乱摸了其中一个女孩的脸,其她女孩哄笑着让她追上去,女孩啐了一口,红着脸追了过去,被撞到的行人诧异地回头去看。
或喜或乐,或忧或悲,这是人世,也是凡尘。
云昭和人间无关,她本该住在高天之上,怀息也从来没教过她要爱人,但她在海城这样一个小小的城池里行走,觉得在海宫时和暮迟说的话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那时她面对着暮迟能撼动整个蜃海的愤怒和怨恨,终究说出了那些话,她知道说完以后他们此生就不会再见面了,曾有的那一点交情也会被狠狠击碎。
她说:“我知道海城人捕鲛劈尾是极恶的事情,于你而言可能千年都难以消解仇恨,然而人间岁月何其短暂,五十年匆匆易逝,知晓当年捕鲛劈尾的人大概都已经死了,如今的海城人只是按照未曾流传的方式活着,恰如不曾捕过鲛的那些祖辈。即使同出一族,有极恶的,也会有善,凡人如此,世间各族都是如此。
“我无意劝你原谅那些人,但是暮迟啊,凡人的一生真是太短暂了,我们终究只能怨恨做下恶事的人,不能报复这天下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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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殊归翻了个身,和另一边榻上的云昭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上还摆了张多余的桌子,一支烧得差不多的蜡烛顽强地亮着一小点光。
“没仔细想过。可能顺着水路到淮州陵城去吧,那里是富饶之地,还有条出了名的河。如果森罗已经入了恶道,那必定要吞吃天下的恶性,陵城应该不会少这种东西。”云昭仰面躺在床上,顺口接话说完了接下来的打算,话说出口了才觉得没必要和殊归说这个,于是烦躁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殊归那边,“你管我去哪儿呢。”
殊归也不在意云昭突如其来的态度恶劣,安然自若地闭上眼睛:“我就问问,随便关心关心,你就当我是完成师父的遗愿。”
“用不着。”明知道殊归多半是在胡说,云昭还是被殊归的说法恶心得在被子里打了个哆嗦,“快睡,别烦了。明早睡过头,太阳升不起来你就等着挨雷劈吧。”
“这点你放心,我早起了三百年了,快起成习惯了。”殊归说,“我睡着很快。”
“睡你的吧。”
殊归不搭话了,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到胸口。他看起来简直是行走的吊儿郎当,睡相居然相当规矩,双手乖乖地放在身侧,没一会儿就传出了均匀平稳的呼吸。呼吸声比平时更轻柔些,大概是真的睡着了,且睡得十分安稳。
这种入睡的速度云昭也是头回见,不得不感慨一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做了三百年东君以后殊归终于在入睡速度这方面领先云昭一大步,实在是可喜可贺。她忍着翻身的冲动,背对着殊归,尽可能地把自己的呼吸放慢拉长,以免自己的呼吸声干扰了听力。
听了大约一刻钟,越是不能动就越想动,云昭听得浑身发痒,听着殊归那边均匀的呼吸声就没变化过,终于坐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赤着脚挪到殊归边上,力求不发出一点点声音。
殊归的睡相还算配合,手是放在放在被子里的,故而掀被子不算太难,云昭捏着被子两角轻轻把被子掀到了殊归腰上。
殊归只穿了身纯白的寝衣,寝衣宽松,腰带都是随便一扎,只勉强把衣服固定在身上,襟口相当松散,甚至是略微敞开的样子,透过微敞的衣襟能清楚地看到笔直锋利的锁骨和线条利落的胸口。
云昭轻轻吞咽一下,继续小心翼翼地把殊归的襟口再扒开一点,直到露出之前受伤过的地方。伤口愈合得看不出异样,云昭试探着用指尖碰了碰,指腹立刻扎进去一股痛感,隐约还有点灼烧的异样。
邪气不会无故退去,云昭也不犹豫,从怀里摸出那卷月绡,团成一团往殊归肩上一按。
月绡上附着的月光迅速褪去,黑色的痕迹从月绡和肌肤接触的地方漫上去,像是用月光换了黑气,等到停止变化时云昭手里的月绡已经全部变黑了,只剩下她捏住的地方还勉强看得出当初通透的样子。
这么多的邪气,连纯粹由月光织造的月绡都抵御不住,居然还在殊归皮肉里存了这么久,在肌肤下腐烂。云昭想象了一下如果这东西烂在自己身上,被想象出的痛感吓得浑身一颤,指尖一抖就把月绡烧得干干净净。
处理完了用废的月绡,云昭也不多看殊归,快速把场面恢复原样,蹑手蹑脚地钻回自己的被子,心满意足地抱着被子滚了滚,没多久就沉沉地睡着了。
另一边的殊归却忽然睁开了眼睛,黑瞳在夜幕里格外明亮。他仰面躺着,看了屋顶很久,忽然抬手轻轻摸了摸肩上曾经的伤口。指尖摸到的肌肤光滑细腻,皮肤以下也完全愈合了,怎么按都不会有当时钻心刺骨的剧痛。
他偏过头,隔着过道去看云昭,最终也只是在嘴角轻轻抿起一点弧度,怎么看都不像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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