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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章台柳(1)


  同为临江而建,陵城风光和洑邑却大不相同,到底是天下闻名的富庶之地,陵城直接破了宵禁的规矩,一更过后城门还大开着,侧门是条水路,一条河拐了个大弯穿城而过,河岸两边挂满了灯笼,照得河水波光粼粼。两岸茶楼饭馆建得不少,个个都是飞檐翘角,其中一段的楼建得格外秀丽,灯笼也挂得格外多,栏杆边上倚着各有千秋的美丽女人,船驶过都能闻到淡淡的脂粉气。

  “这就驶到胭脂河了。”船家撑了长长的一篙,船因这一下的力气向前划出去一截,船家信口和船上的客人搭话,“不妨低头看看,这里的水是红色的,都是两边的楼里倒出来的胭脂染出来的。”

  云昭挑了挑眉,低头越过船沿去看。河水果真是红色的,却并非胭脂的红,是两边挂着的灯笼多用红纸做装饰,火在里面烧,倒映在河上就是一河绚烂的红。倚栏的人影也倒映在河里,船驶过去时搅得乱七八糟,慢慢地又汇成微微波动的窈窕样子。

  “这里一直都这么热闹吗?”殊归倒是没去看河水,他坐在船上,手肘支着桌面撑住下颌,抬眼扫过两岸那些妆容精致的女人。

  “热闹总是热闹的,但没有今晚这么热闹。”船家见怪不怪,空出一只手指了指前面不远的一座楼,“两位来的时间挑得好,今晚是邀月节,前面就是最有名的抚月楼。”

  “抚月楼。”云昭在唇齿间把这个名字滚了一圈,忽然笑了笑,“怎么都爱用\'月\'这个字,不见有人折腾折腾太阳?”

  “进楼的人是寻欢作乐,月光清澈,美人就是要月下才能看得舒服。没有进楼去摸一手太阳的道理,听起来就烫手。”殊归漫不经心地接了句话,“邀月节是什么节?”

  “邀月节不是正经的节,大概也就这段胭脂河上才有。每隔三月的十五,楼里的人倚在栏上往下扔荷包,谁能接得住,谁就是今晚的意中人,尽管上楼去,不好多收钱的。”船家回头看了殊归一眼,又撑了一篙,嘴上却是和云昭说话,“娘子可要看好自家郎君,这般打扮的俊俏郎君,不用去接都恐怕会有荷包自己砸过来。”

  云昭被船家的话一惊,正想说点什么撇清和殊归的关系,一只荷包应声砸进了船里,端端正正地落在了殊归怀里。

  “您学过占术吗?”殊归随口开了个玩笑,拿起砸到身上的荷包。

  是只浅绿色的荷包,颜色挑得很好,绿得恰到好处,轻轻浅浅,一眼看就让人想起春天;上面绣的是丛生的细草,草叶间点了几点充作是花,看起来居然还有几分雅致。荷包里不知装了点什么,摸起来软软的,透着股难以说清的淡香。

  船适时停了,殊归握着荷包,抬头看向荷包丢过来的方向,看见一双杏子一般的眼睛,倒映着满楼的灯光,眼尾抹着一笔胭脂。丢荷包的女人穿着青色的襦裙,纤细的手握着一把团扇抵在鼻梁,只露出那双漂亮的眼睛和额上精致的花钿,扇面上画着山水。女人的身量相当窈窕,只是那么一靠,就倚出了万水千山的风情。

  “占术倒是没学过,只是见多了。今天这个……看着像是青袖,是抚月楼的红人。过两天就要抬进城主家里,这个荷包也算是独一份,往后大概就没有了。”

  “抬个抚月楼的女人进门?”殊归抚了抚荷包,“城主家里倒是挺开明。”

  “少城主夫人两年前就没了,少城主一直也不续弦,能带人回去总比一直空着要好。再说城主前些年自己也带过青楼里的女人回去,儿子老子谁也别嫌弃谁。”说完了城主家里漏出来的事,船家迟疑着发问,“郎君要不要停在这里?上了岸就是抚月楼,隔壁的寻味阁还有几道最好尝尝的菜。”

  “那就停在这里。”云昭不等殊归回答,从袖中摸出碎银丢在桌上。船靠了岸,云昭自顾自提起裙摆跨过船沿踩到伸出的石阶上,直直朝着寻味阁去了。

  殊归也不急着上岸,捏着荷包慢悠悠地起身,不忘问船家一句:“什么菜?”

  “凤尾虾、炖菜核、酒凝金腿。”船家从没见过殊归这种不问美人问佳肴的路数,下意识报了寻味阁出了名的菜,想想又压低声音,“郎君今晚可算是好运气,奈何身边已经有了佳人,不如郎君先哄一哄同来的娘子,再去楼上?”

  殊归已经踩到了岸上,身前就是石梯。他听了船家的话,脸上浮出点笑来,语气不咸不淡:“我还是更想尝尝菜。”

  云昭早就走到平地上了,自觉地把胜过凡人的听力放到了别的地方,压根没听见殊归在后面和船家说的话,只管往寻味阁走。寻味阁到底是家正经饭馆,不像两边的秦楼楚馆一样紧紧贴着河岸,今夜又有不少冲着邀月节来的人,云昭闷头往前走,闻到一股酒气时来不及躲闪,如果不是手臂上的拉力,大概就要一头撞在醉醺醺的几个男人身上了。

  “失礼。”殊归立马松开手,还往后退了一步,一副拉开距离避嫌的样子。

  “谢了。”云昭也懒得和殊归纠缠这简直突如其来且莫名其妙的态度变化,抬手挥了挥,“我去吃饭,你随意。”

  “我先去抚月楼看看,好像有点不对劲。劳烦你先点几个菜,我过会儿过来。刚才的船家说凤尾虾、炖菜核还有酒凝金腿这几个菜色,试试也无妨。”殊归说完就折往抚月楼,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补了一句,“不许喝酒,醉酒误事。”

  “……又误不了你的事。”云昭忍不住杠了殊归一句,转念又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听了云昭的承诺,殊归继续往抚月楼走,很快混进了楼下等着荷包的男人之间。他相当高挑,背影也是十足的挺拔漂亮,穿着身堪称肃穆繁复的绕襟深衣,偏偏走出了一股纨绔的味道。

  抚月楼和寻味阁隔得不远,云昭站在寻味阁下还能清楚地看见殊归把那只浅绿色的荷包交给了门口侯着的小厮。小厮显然是个熟练工,一看荷包就知道殊归是什么意思,弯着腰请殊归进去。殊归笑了笑,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灯笼里漏出来的火光,抿起的嘴唇上也点了点柔润的光,一晃眼像是诱人亲吻。

  “娘子?”寻味阁门口负责引人进楼的伙计凑近云昭,不轻不重地又叫了一声,“娘子来吃饭吗?”

  “嗯?”云昭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伙计,晃了晃神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露出个笑来,一边抬腿往里面走,“是呀。”

  “那娘子这边请,一楼满了,二楼还有个靠窗的位置,窗户打开能看见河。”伙计跟着往里面走,引着云昭在位置上坐下,指了指桌上的竹筒,“娘子若是想不好吃什么,抽支签看看也行。黑色的是最便宜的,大多是些素菜;绿色的稍贵些,多半人点的也就是这些菜;红色的就是招牌的贵菜了,尝尝味道也不亏。”

  竹筒里装满了竹签,削得细细长长,露出的那一头上点着不同的颜色。云昭信手抽了支绿色的,竹签上的字刻得相当漂亮,竟然还有种风流气,倒是和胭脂河很般配。

  “炙虾仁。”云昭念出了竹签上面的字,把竹签放在了桌上,“那就这个,再加凤尾虾、炖菜核,还有……酒凝金腿。”

  “后面几个都是红头的招牌菜,说腻是不会腻,不过再加几个素菜如何?”

  “可以。”云昭抽了几支黑色的签,签上大概是各类素菜或炖或煮,她也懒得看,挥挥手示意伙计下去。

  伙计记下了云昭点的菜,看她眉眼间隐约的一点情绪,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娘子刚才在外边是在看抚月楼?”

  云昭觉得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坐了半天船饿得要死,只想着快点上菜安抚安抚肚子,但答一下也不会掉块肉,只点点头算作回答,在心里催伙计赶紧去厨房抱菜名。

  “抚月楼是陵城最大的楼,里边的女人哪个男人经得住呢。男人嘛……娘子不必太过介怀。”伙计本想说抚月楼里女人的美貌,看了看云昭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也是想不通放着这么一个美人跑去抚月楼的人是怎么想的。伙计心里百转千回,嘴上还是饭馆的架势,“娘子要不要再点壶酒,差人把郎君叫回来?”

  “差人就不必了。酒随便看着上吧。”云昭把下颌放在了桌面上,桌子毕竟是木头,硌得有点不舒服,她皱了皱眉,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只是我师兄,和我没多大关系。”

  “哎,知道了。”伙计最后再扫了一眼签,把签上的菜名记了一遍,向着云昭弯了弯腰就退下楼,拐弯时不知怎么想的又回头看了一眼。

  靠窗的女孩伏在桌上,一头漆黑的长发顺着肩背淌下来,发上镀着层淡淡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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