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章台柳(2)
殊归抬袖掩着下半张脸打了个不轻不重的喷嚏,打完以后鼻尖还残存着那股痒劲,忍不住用手背擦了擦。这声喷嚏引来边上一个女人的视线,女人风韵成熟,身段丰腴长相艳丽,看人时总用眼尾一勾,有种烟视媚行的风情。她咬着一支簪子,口脂的红点在了通透的玉色上,那点红紧贴着柔软的嘴唇,简直是欲说还休。
察觉到女人的视线,殊归放下袖子抬头,笑意浮上了漂亮的脸。他向来不介意对着美丽的人笑一笑,反正这么一笑既不犯法也不掉肉,笑完转头也就忘了。
女人眼波轻轻一转,这么一下就转出点撩人的味道,她抬手取下口中的簪子,似乎是想说什么,一旁的小厮却对着女人弯了弯腰:“这是青袖的客人。”
殊归配合地打开手,手上躺着那只小厮查看后还回去的荷包,浅绿色的地上绣着丛生的草。
女人看都不看荷包,也不理小厮的话,只看着殊归说:“玉韶。改主意了可以来找我。”
殊归收拢手,重新把荷包捏住,只轻轻摇了摇头:“承蒙厚爱,不过我还急着赶回去吃饭。”
玉韶的眼神凝了凝,终究是什么都没说,随手把簪子插回了盘起的发间,直直地和殊归擦肩而过,木屐在地板上踩得踏踏作响。她直接往楼下去了,过楼梯时有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人想去搂她的腰却被格开,男人只闻到一股馥郁的花香,转眼又被另一个女人拉进了温柔乡。
“劳烦带我去见青袖。”殊归转眼就忘了玉韶的事,从一开始他就没在意过,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倒还没褪下去,看着就像是个来寻欢作乐的纨绔。
“郎君这边请。”小厮又向着殊归弯了弯腰,引着他走进了二楼最靠里的位置,按住移门一推,房间里的东西就一览无余。
这间房和世人想象中的妓馆不太一样,布置得相当雅致,除了垂幔的床稍嫌华丽,其他的家具都十分素雅,书架、书桌还有画着水墨金鱼的屏风,看起来更像是个闺阁娘子的房间。
靠河的那扇窗开着,透过窗看得见胭脂河上来往的小船,还有对面悬挂的灯笼;屋里只在桌上点了几支蜡烛,桌临着窗,剩下就靠着外面透进来的光,角落里压着的香炉吐出一缕缕袅袅的烟。
房间的主人跪坐在桌子后面,这回没了团扇的遮掩,整张脸露在外面,半遮半掩的妖娆妩媚褪了不少,藏着的居然是意外清秀端庄的长相。格外显眼的是眉心描着的花钿,红得欲滴,两边的耳垂上也各点着两粒小小的红,像是渗出的两滴血,又像是扣上去的两颗相思豆。
青袖抱着把琵琶,纤细的手指在琵琶上轻轻几下弹拨,流出一小段温软的音调,仿佛窗外被灯笼映成红色的胭脂河。
“郎君来了。”青袖向着殊归微微低了低头,她盘着头发,一低头就露出后面一段白皙的颈子,“请进来坐。”
“多谢。”殊归从善如流地走进房间,一撩下摆在青袖对面坐了下来,小厮已经在身后关上了门。
“茶已经沏好了,请用。”青袖再拨出了几个音,“我为郎君唱一支曲子吧。”
“那就辛苦了。”听人唱曲这种事情殊归虽然没什么兴趣,但也没打算反驳,只端起桌上的茶盏,稍稍抿了一点润润嘴唇。茶泡得倒是出乎意料的不错,茶香浓郁却不涩口,茶水碧绿,是罕见的清茶泡法。
对面的青袖已经唱了起来。她的嗓音很特别,并不怎么甜,甚至略略有点沙哑,正是这点沙哑,唱起曲来却特别有味道,像是只熟透了的西瓜,沙得能沁出甜蜜的汁水。青袖唱的大概是支自度的曲子,词无非是常见的诉情表意,曲子却谱得不错,很有点曼妙的味道,和青袖的长相很般配。
一曲终了,青袖拨了几下琵琶算作余音:“献丑了。”
“很好听。”殊归也不吝啬赞美,顺手把荷包放在了桌上,说明了来意,“我来交还这个东西,听一支曲子是我赚了。”
交还荷包是什么意思青袖也不会不懂,邀月节本就是借着荷包的一丢一还,听起来还有点什么话本里的风雅,实则进了抚月楼,做的无非还是榻上的事。青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忽然发觉殊归很坦然,坦然得不像是在秦楼楚馆,也不像是面对一个别有风情的娼妓。从他身上青袖感觉不到欲求,尽管出于礼貌在看她,视线却是散的。
他根本没把她当做什么特别的东西。
青袖被自己的推测弄得哭笑不得,幸好常年习惯了千奇百怪的客人,并不像玉韶那样憋着口气,仍然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指尖继续在琵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
“妾出身穷苦,八岁那年正巧大旱,眼看着家里人都要饿死,阿娘就将妾卖到这里,只卖了一斗粟的价钱。也不知道这一斗粟家里人能吃多久,妾到了这里就改名作青袖,从今往后也再没见过了。”青袖转头去看怀里的琵琶,指尖按在弦上轻轻揉着,揉出一支隐约的曲子,“既然是被卖进来的,还在这里时就是死契,邀月节是逃不掉的,荷包必定要丢下去。”
“为什么丢给我?”殊归放松下来,抬手支着下颌,“准头倒是很不错。”
“凡是楼里住的时间长的,扔荷包都不会不准,扔到得自己心意的人身上,再不济扔到看起来文雅些的人,也省得夜里吃苦。妾在楼上看见郎君身边还有个人,想来郎君是很喜欢的,能那么长久地看着一个人。妾虽身在风尘,也有点羡慕她。”青袖说,“妾猜郎君不会像别的客人一样,看来是赌赢了。”
听完青袖的猜测,殊归既不认同也不反驳,只当她没说过这话,重新起了个话头:“我在船上时听船家说你要嫁进城主家里。”
“算什么嫁呢,论起来连纳这个字都用不上,暂且脱了这身衣裳,到了人家里也做不了贤良妇的。”青袖自嘲地笑了笑,“在这里住过,就一辈子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闲话。不过总算是有了个托身的地方,他能照料妾几年也就算是运气了。”
“不必太在意别人说什么。过的日子终究是自己过的,世人皆如入火宅,人间苦多,想得太多是给自己找麻烦。”
“郎君是在安慰妾,”青袖抿了抿嘴唇,露出一个秦楼楚馆该有的笑,秀丽清晰,眼角眉梢却总有种风尘气,“心里却觉得妾是青楼女子,说这些话是在自寻烦恼吧?”
“你是不是青楼女子,和我没什么关系。”殊归说,“我现在坐在这里只是喝了你一盏茶,听了一支曲子,你是茶师或者琵琶女,都是一样的。”
青袖手上的琵琶停了停,她弹了八年的琵琶,十三岁把牌子挂出去,期间见过的人的无数,第一次见到殊归这样的人。
她拨了个转音圆回去,听见殊归继续漫不经心地说:“这屋子里的香是广藿香吗?还混了点白梅和檀香。”
“正是。”青袖看了眼墙角的香炉,略有点诧异,“郎君懂制香?”
“不怎么懂。”殊归说,“只是闻着熟悉,就随口一问。不过很巧,我们熏的香是一样的。”
“于选香这件事,我与郎君倒也可以算是知己了。”青袖轻松了一点,接着话开了个玩笑,“若是早些时间遇见郎君,倒是真想自荐枕席。”
“可惜我心有所属,枕席上再容不得别人了。”殊归也顺着青袖的玩笑话往下说,视线一转就看见桌上点着的的蜡烛,滴下的一滴烛泪恰巧凝在了烛台上。他毫无征兆地起身,“荷包已然交还,先告辞了。”
有些人是留不下来的,青袖一看就知道殊归属于留不下来的人中尤为难搞的,故而也不花心思,干脆也抱着琵琶起身,向着殊归屈了屈膝:“郎君慢走。”
殊归推开门,转过楼梯出门,没多久就走在了街上。
青袖转头去看窗,正好看见窗下那个深衣绕襟的身影,修长挺拔,分明是大袖却毫不拖沓。她看着殊归拐进隔壁的寻味阁,也不知道是什么理由,无端地轻轻叹了口气,再转过头时眼瞳缩了缩,整个人往相反的方向一跌。
在她对面,殊归原本坐过的地方坐着个人影。来人穿着漆黑的披风,兜帽翻在头上,帽沿遮去一双眼睛,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嘴唇,几缕漆黑的头发从兜帽里溜了出来。
青袖看清了那张有一半藏在阴影里的脸,仅仅是眼睛以下都漂亮得令她心惊。精心抹过口脂的嘴唇轻轻颤抖,青袖压低声音:“你……”
森罗竖起食指,凑到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忽然又靠近桌上的蜡烛一口吹灭,室内倏忽暗了下来,只从窗外透进来一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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