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嚣张
大概久病成医,她给他灌了三天的药,才把他从鬼门关里给拉了回来。
她背回他的时候,将他背上暖阁,放在自己的榻上。
他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三天三夜,她这个病秧子的身体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就那样合衣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三天。
他仿佛在梦里,她便去掰他的眼睛,没大没小地问他,“大少爷,你读的是圣贤死书吗?你眼里的仇恨都到哪里去了,难道,你都不恨你的家人?”
炎御璟含含糊糊地回答,“我父亲待我……我家人,很好……”
然后,便跌入他的春秋大梦里去了。
这几天的照顾,他自己迷迷糊糊地将事情道出来了,她也是大概知道一二了,她知道,他是家里最没用的废人,因为,他的事,他的生母王妃殒逝,他那张天生怪异的脸,连他的父亲都不愿意见他……那些氏族大夫们更是冷嘲热讽,虚张声势。皇室宗族见了他,便都不把他放在眼里……那些年,他过得不好,一点也不好。
谁不心知肚明,将一个娃娃大的孩子晾在野外,不是刻意为之是什么?一个半大的孩子被丢在荒山雪林子里,任由他自生自灭,这不是故意又是出于何意。
她在当依依的时候,虽然久居病榻,可是,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的是,她不似矫揉造作,柔弱娇嗲的姑娘。
正好相反,她贴近他的时候,眼睛略浮肿,或许,是最近熬了夜的缘故,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翘,有一种落魄的媚气:“看你那造作的可怜虫样儿,被欺负了,怎么不打回去。”
“胡言乱语。”
炎御璟那时候还是一副稚气的面孔。
“大点儿声,我听不见,”她怔怔看着他,“说不定,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依依,”他稚幼的声音沙哑地道,“我渴。”
这个被唤作依依的姑娘,陡然,“噌——”的一下跃起,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惊醒,只见,她纵跃起时差点没把案桌上的茶壶打翻了去……接着,便看她手忙脚乱地一统收拾起来……
“依我父亲的脾气,怎么可能同意收下你?”
依依拾掇着杯盏,并未抬头。
只是,谁也不曾想,那日,炎御璟被来接他的叔父们迎他回去的时候,他便是当众装病哭闹,“这丫头是我的人,你们谁都不准动。”云云。
他便是这样,将她捡了回去。
一时间,在“三生有幸”的事竟也被传成了佳话。
汝摇雪的记忆似到这里便停止了,她也不知道,该是哭还是笑出声来,只是,她知道,曾经这个身体的主人,她很野,很嚣张,背叛时也很决绝。
她曾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
眺望极目是郁郁苍苍,重重叠叠的一片,翠色的枝叶如华盖,遮去了太阳,白云,和苍穹。
她的世界,天旋地转,耳边是那个女孩的声音,全心全眼,“自小漂浮流浪,渴慕家庭,殿下待我甚好,我必尽全力报答。”
……
还有,很远的路,她抬手抹了抹袖子。雾气缭绕,恍恍如仙境。
雾色倾城,清风寥寥无几,在朦胧间,有一道清瘦的身影在琉璃盏下,清翠掠过他的眉梢……
在照见的山河岁月,梦寐短长,是光影落地,铺成的海洋。
她走近了,一脸不可置信。
空气凝聚,她才喃喃地低语道,“哥……哥。”
那些“三生有幸”的时光如浮光一般,一幕幕,一点点翻涌上来,思绪难掩,回忆如潮丝,铺天盖地。哥哥对她曾说过的话,倦在心头,像是时光电影。
“依依,你要好好的,以后便不用管那些繁锁杂事了。”
……
“你要永远这样天真,那才是你这年纪该有的。”
……
“以后,哥哥为你寻个好巷子好人家,一定要妹妹自己喜欢的……”
竹林簌簌,如她落下的烟雨,那年大雪封林,雪霁漫漫,浮雪遮住了她的眼睛……
“依依,”那人流光倾泻,是自己的梦里人,简直是一模一样。原来,他是自己的哥哥,他一直守护在自己身边……
汝摇雪觉得自己的鼻子酸酸的,那一刻,他们隔着霁岚朦胧的雾面面相觑。
……
“快些进屋吧,”黛青低垂下眼睑看她,如父兄一般。
此处,幽静竹海,背靠山谷地处僻静,暮鼓晨钟,竹坞前铺着一条青石小路,闲情雅致,摇曳的水车,如临仙境。
汝摇雪心绪复杂,无声回应。只见她屏息跟在黛青后面,当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只见那个炎御璟已经吊儿郎当地一只腿攀在椅子上了,嘴里还含了一个苹果。
“我早就猜到,你会来的,”他似早已预料地乖觉一笑。
汝摇雪因为知道自己曾经的事情,反觉得有些不自在,他怎么在这里。自觉理亏,便只能垂着脑袋,硬着头皮循着角落坐了下去。
“你今天倒不似往常了?”炎御璟瞅了瞅她。
黛青拿来茶水,“我家依依本来就温婉,不准欺负她。”
这时候,只见炎御璟的整个嘴巴在空中抽了抽,然后,僵了一下,接着,冷哼一声,“嗯。”
心想着,你们两兄妹俩,都不是好伺候的主。
“你的药,可还回去了。”他的话题一转道。
摇雪无力地摇了摇头,她将那个合瓷瓶放在桌子上。
炎御璟看着,那个瓷瓶,眼神不觉深深一陷。黛青走进看了一眼,“这个可是临幽的东西?”
“毒/药啊,”炎御璟的眼神看向别处,若有所思地说。
“管你什么事,”汝摇雪夺回桌上的合瓷瓶,愤恨地看着他,虽然,这个身体的主人曾经有亏欠于他,但是,和她有什么干系……
汝摇雪眼神冒火,但是,片刻,黯淡了下去,“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
少焉,炎御璟将双手交互扶在后脑勺上,“你这个样子,便越来越像她了……”
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很野,很嚣张,背叛时也很决绝的人,她已经消失了……她的心头一紧,一空,仿佛有什么心酸在心口蔓延,如墨汁滴入清水,氤氲却又舒展,慢慢入咽喉……
“你不是依依吗?”黛青皱了皱眉头,问道。
“不是,”炎御璟帮她说出了真相。
“你是谁?”
“汝……”
“雪……”
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的。
“叫她阿雪,就行。”炎御璟正了正神色,清了清嗓子。
“依依,果然……”黛青吸了一口凉气,“也算是,应得的。”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汝摇雪追问,“我想知道。”
她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忽然一片晕眩,她似看见那个她轻蔑地笑着,“还要我帮你下杀心吗,”她冷笑,闭上眼,任雨丝斜斜地打下来,落在眼睫上,“要么杀了我,了结这场恩恩怨怨,你遂了心,我也不后悔,要么滚,永远别再上这来……”
汝摇雪整个人一颤,那个人,就是曾经的她……
她曾经参与了刺杀太子,最终,被殉节,也算是,罪有应得。那时候,她拥在这个少年的肩头,那年,天真烂漫,年少不知愁滋味……前路漫漫,她曾天真的以为,那年大雪,他曾靠在瘦小的肩头,她背着他穿行在风雪里,度过大雪漫漫,便能一直这样走完她的一生。
“阿雪,那都是前程往事了,忘就忘了吧。”
很快,他们便各聊各的去了。
“最近,那个事怎么样了?”炎御璟问道。
“如果没有错的话,最近,便会有异世界的人,不断来访。”黛青神色凝重地看着炎御璟,“源源不断地来。”
……
“这是为何?”
“神域天堑,可能已经暴露了。”黛青认真地看着他,“我们必须尽快将里面的秘密找出来,然后,毁掉那里。”
这时候,天空似阴沉了下来,一片阴云飘过……
此时的汝摇雪,内心却大恫……她便是,来自异世界的人。
她曾暗无天日,现在,她又将走去哪里……
无所依偎,便无所可畏,当你要学着去守护一个人的时候,那便是千千情丝纠缠噎喉,是茶不思饭不想的。情到深处,三千青丝缠绕曲折,在掌心蜿蜒攀蔓开的刺藤,开出妖冶的花……
此为,不治之症。
曾经的孤独,也许,是上天的一种眷顾吧……
她会和那个依依一样吗,未来的不确定,顷刻将她吞没……
佛说,留人间多少情,迎浮世千重变。
这时候,澄泽已经在赶往仙灵的路上了。
正如澄泽后来所说,如果,哪天你当真知道那某个人的不易,那世间便有了一种死法,便应当是,羞愧而死。
她从来,不知道他的不易,那些年,他是好是坏,或扁或圆,她一概不知。那个少女,只是,在她情窦初开的时候,命运却捉弄了她。她曾清楚地记得,在朝书阁外院的大殿,有一千七百二十一块青砖,其中,靠近宫墙的四百二十四块青砖上已爬满了青苔。
她也知道,朝书阁内藏书一万九千零八十八册,其中,她最喜爱的杂家野史笔录,还有名仕的人间游记,有的已经被她翻破了书皮……
遇见你,三生有幸,以后的事,非我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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