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往事
夜色浓重，辽阔苍穹墨染，群峰如聚，连绵直至天际。
一轮弯月爬上松塔尖，月华如练，清辉遍地。
赵王派出的侦骑回来，随手还猎了些野味，由一个亲卫带下去收拾了。
侦骑向赵王复命。
收拾野味的亲卫熟练地搭起了架子，准备将几只野雀野兔尽数烤了。
赵王听完侦骑回禀，便命他们退下。几个侦骑齐声唱喏，往陈廷处去，与其余亲卫会合。
营地里，亲卫们搭起烧烤的架子，升起火来，又取了削制的木条，串上收拾好的野味，十分娴熟地架在火堆上，缓缓地炙烤了起来。
他们一面烤着野味，一面朗声笑道：“且等片刻，今日便叫大家伙尝尝这新鲜地道的。”
众人也跟着大笑，欢声雷动。
随着架子上的野味被烤得“滋滋”作响，又酥又嫩的香气徐徐飘出，众人也都被勾起了食欲，不时朝那边投去目光。
秦谦乐呵呵地干脆跑了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不断翻滚的吃食，眼巴巴地等着。
不久，知书加入了蹲等的行列。
夜更深了。
营帐外，众亲卫三三两两用着充作晚膳的干粮，有几个抢到了烤好后尚冒着热气的野味，便似得了什么宝物一般地“嘿嘿”直乐。
苏子琛蒙知书“好心”，匀了一块喷香扑鼻的野兔肉给她，便也尝到了山野珍味。
野味粗粝，亲卫有意多烤了一会，此刻尝起来便格外适口。苏子琛小口嚼着，笑着道：“美哉。”
云珩也笑了笑，道：“本王少时随师父住在庐陵山上，山间清苦，师父爱吃，却不会做，随侍的童子有时便会打些野味来烤着吃。众人一同打打牙祭，也是这般和乐。”
赵王的授业恩师庐陵山人，苏子琛早有耳闻。
庐陵山人出身士族大家柳家，与柳贵妃是族亲。他年轻时遁入江湖，文武双绝，名贯朝野。赵王幼时便是在先帝与贵妃的安排下，出宫拜入庐陵山人门下。
苏子琛听他说起这段往事，不由得问出了心中一直以来的一个疑问。
“殿下，臣早前便听闻殿下自小离宫，拜庐陵山人为师。臣甚是好奇，殿下若要学武，宫中自也是有名家教习，不知为何要少小离家，先帝与贵妃竟也舍得吗？”
云珩听了，先是一怔，随即不语，默然了一阵。
他一双狭长凤眸平日里总是带着鲜亮的风华，此刻眼睑半垂，竟平白透出一股寂寥之色。
苏子琛见了，不知为何，心中竟也跟着有些发堵。
她方才说的，原本并不算错，只不过，那是普通人家的天伦，她却忘了他是天家子孙，许多事不足为外人道。她那样口快，不知是否触动了他一桩隐秘的伤怀。
于情于理，她便都错了。
她起身，长揖为礼，道：“殿下，臣一时鲁莽，失了礼数，请殿下恕罪。”
云珩闻言，立即抬眼，看着她的目光闪了闪，却道：“你过虑了，与你无关。”
他顿了一顿，终于道：“本王当年出宫，是父皇与母妃的意思。”
****
崇兴十三年，宫内御花园。
乍开春的时节，南苑的白梅早早便开了，砌雪堆云一般，绵延了一树又一树。有晶莹的蝴蝶寻芳而至，停驻在枝桠间，转眼便没入了花丛中。
含章宫的大宫女织梦带着两个小黄门，立在一株白梅下，一错不错地盯着梅林里奔来跑去的小男孩。
那孩子穿一身小小的貂裘锦袍，一张白玉般剔透的小脸已经见了汗珠，犹不嫌累，嘴里不停地咯咯大笑，像只脱了缰的小马驹，活泼得让人不由得跟着他一起笑。
织梦隔了几丈距离，时不时笑着喊一声：“殿下仔细别摔着！”
小男孩鼓了鼓脸，故作老成的声音里尚余一丝奶音：“本宫自有主张，尔等不必过来。”
织梦被逗乐了：“是！婢子等谨遵殿下命。”
说罢，她脸色一肃，对身后那两个小黄门道：“都警醒点，一刻都不能离了四皇子。”
小黄门齐声应喏。
四皇子云珩是陛下与含章宫柳贵妃的独子，自幼聪慧，很受皇帝喜爱，时常将他带在跟前。
说来也怪，皇帝陛下英明决断，在众皇子面前也不苟言笑，一意做个严父，皇子们见了父皇都有些战战兢兢，连皇后所出的皇长子也不例外。唯独四皇子不怕，带他去狩猎时他敢偷偷剪断皇帝陛下的弓弦，乘皇帝入睡时偷摸龙须这样的事他也做得。偏偏皇帝对着这小儿子就是生不起气，格外娇宠。见皇帝如此，诸皇子对这最小的弟弟也是诸多照拂。
四皇子过完年刚满六岁，因他早慧，几年前便已开蒙，去岁开始便可出阁进学。贺太傅受皇命，亲任四皇子讲官，教导一段时日后，便忍不住在皇帝跟前夸赞了几次，越加令皇帝爱重四皇子。
近年间，皇长子已长成少年，到了可以立储的年纪，皇帝却迟迟不提此事，反而投注在四皇子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
织梦是负责照顾四皇子的大宫女，朝政的事情她是不懂的，但能被贵妃挑出来照顾皇子的自然不是愚笨之人。她能敏锐地感觉到，自去年开始，含章宫中的戒备便开始加强了。
贵妃跟前得力的邱女官曾对他们下过严令，务必看顾好四皇子。
此后，他们所有人都是这样遵行的，便如此时四皇子不许他们跟在近前，他们便更不敢放松一刻。
不知为何，许是心中存着事，今日织梦总是觉得有些心神不宁的，她只得越加打起了精神。
过了一会，自东面含章宫的方向远远地疾步走来一名小宫女，到了织梦跟前，压低声音道了一声“姐姐”。
织梦命小黄门看紧了殿下，转过身，与那小宫女走到一处僻静角落，问那小宫女道：“慧心，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小宫女抬起头，面上犹有泪痕。
“织梦姐姐，吟岚姐姐的罚下来了，皇后娘娘罚她去了官役局，还下令，说是……说是……”
吟岚与织梦是一同进宫的，与织梦素有情谊，她不禁发急，道：“说是什么？你快说呀。”
小宫女哭哭啼啼地道：“说是，无赦不出。”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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