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这一日大雪来的又疾又凶,短短数个时辰便覆盖了整座城。
唯有陆宅灯火通明,门第前遍布着纷乱错杂的脚印。
但见数名丫鬟小厮进进出出忙作一团,个个鼻尖通红,发梢肩头均沾着未融化的积雪,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恰巧有更夫路过,见此情景心生好奇,便随手拉住了一个正要出门的小厮:“这是怎么了?
“六小姐快不行了,快别耽误我去找大夫啦!”被拦住的小厮此刻万分心急,还未等那更夫接话,扭头便往东边赶,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雪夜之中。
两名更夫立在雪中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
“这陆家六小姐昨日还好端端的,怎的今日便不行了呢?”
“你有所不知,那六小姐脾气可了不得,任谁也治不住。听说今日不知何故负气出走,到夜里都不见人影,这天儿又突然下起了大雪,许是碰上什么意外了罢。”
“噢,是这样……”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望了陆宅一眼,转而提起铜锣“咚——咚咚咚”,一缓三急敲了四下,“寒潮来临,关灯关门!”
打更声随着两人的走远渐渐微弱,沿途的脚印也再次被大雪所覆盖。
皑皑白雪映照着陆宅的灯火,看似平静,却又好似有什么在暗流涌动着。
内院,揽月居前。
一名身披雪狐裘,容颜姣好的贵妇人正在游廊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朝外院门口的方向张望着,廊檐上的积雪滑落肩头也未曾察觉。
“已是四更天了,柳神医还未请来吗?”
正说话的此人正是陆夫人云氏。虽衣着华丽,却仍掩不住那眼角眉梢的疲惫神色。
候在一旁大丫鬟翠如赶忙上前,轻手轻脚地为其抖落雪花,回道:“夫人,进宝已于半柱香前,便出发赶去寻柳神医,这会儿估摸着应在往回赶了。外头风雪重,夫人为了六小姐也该保重身体啊,还请先回六小姐房内继续等罢。”
云氏眉头深锁,她同陆老爷共育有两女一子,陆双宜便是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陆齐远素来宠爱云氏,到了中年又偶得这么一个宝贝千金,便更是万般宠爱与纵容,也正因如此才养成了陆双宜那娇纵的性子。
今日陆双宜被寻回时,娇小的身躯上都盖了厚厚的一层积雪,浑身冻得一丝热气都没有,直叫人心疼。
思及此云氏无奈地重重叹了一声,抬眸不甘心地朝游廊尽头望了一眼,又叹了一声。见她转身,后边零星站着的几位姨娘和小姐才敛起先前置身事外的神色。
翠如见此情景,心下不由得嗤之以鼻,好一个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六小姐平素虽脾气火爆,但心地善良也未曾亏待过谁,瞧瞧这几副嘴脸,眼下若是六小姐真有个好歹,想来最痛快的莫过于她这几位不安好心的姨娘和姐妹了。
正当此时,院外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匆匆向内院赶来。
来人刚进院门就高声连喊了几句:“夫人,柳神医来了!”
云氏刚跨进门槛,听闻那柳神医终是请来了,立刻回过头快步迎上前去:“柳先生,您快救救我家双儿。”
一行人伴着柳温言来到房内。隔着透薄的纱幔,隐约可见棉被之下的少女双目紧闭,嘴唇微微发紫,看似了无生气。
柳温言的到来让揽月居变得更为沉默寂静,在场的人似乎不约而同地在等一个宣判结果。众人看着那白发医者那时不时皱起的眉头,纷纷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半晌,柳温言才缓缓开口道:“陆夫人,小姐受风寒蚀骨已深,事不宜迟,老夫这就为其开上几副药方,持续三月,每日内服加坐浴,方能痊愈。”
到这里云氏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对着柳温言千恩万谢。
她唤来进宝为柳温言在陆宅安排了住处,给予重金酬谢,吩咐下边待风雪停了之后,再派专人护送其返回。
剩下那几位姨娘小姐们神色各异,一双双掩着心事的眸子互相对视了两眼,这才纷纷上前,宽慰了一番,便也各自陆续回屋了。
陆双宜的贴身丫鬟夏婵一直守在床边,看着自家主子紧闭的双眸偷偷抹了把泪。心中既是懊悔又是恼怒,今日发生意外,定与那三姨娘王氏脱不了干系。那王氏明知小姐近日烦闷,还故意挑衅,小姐不愿与她多费口舌,瞒着夫人换了身男装想出去走走,图个清静,没成想那王氏伙同了几位丫鬟对自己是百般拖延和阻挠,待她得空抽身去寻,小姐早已没了踪影。
后来发生的事更是蹊跷,她家小姐竟会在一处平日从未去过的偏僻巷内,倒在雪地中那么久都无人发现。这要是真有什么好歹,那她也不想活了。最可恨的还是那王氏,不但不帮着寻找小姐的下落,还在夫人面前搬弄是非。硬是说小姐身着男装私下出门有失体统,自己好言相劝,小姐却发起脾气,负气出走。
想来真是气极,好在夫人是个明事理的人,王氏平日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陆夫人听完她一番话,自是没有听信她一人的片面之词。也只是当着众人的面,语气严厉地交代夏婵今后断不能离开小姐半步。
夏婵吸了吸鼻子,心中暗暗想道,好在如今小姐还是寻回了,自己断不能再哭哭啼啼,得振作起来好好照顾她才是。
陆双宜这一病,整整三日过后才悠悠转醒。
只是自她醒后便只是一直卧在床榻,沉默地打量着周遭,却一直未曾开口说话。
这可把一众丫鬟给急坏了,无计可施之下,着急忙慌地报告了陆夫人,想着再寻那柳神医来看看,是不是落下什么病根了。
陆双宜看着跟前心急如焚的夏婵,一时间也也理不清现在的情况。
她只记得短短数日之内,陆家那些经营珠宝首饰的商铺接连出了重大变故,母亲一夜之间不知所踪,父亲愁白了双鬓。紧接着出现了一位自称是父亲故交的达官贵人,陆双宜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来人说是愿意施以援手,但条件竟是要纳她为妾。父亲自是不愿她委屈自己,便拒绝了那人。而她思来想去,最终决定牺牲自己换取全家的安定。
她万万没想到,即便牺牲了自己,家人却仍难逃厄运。
收到字条后,她拼了命连夜出逃。光着脚一脚深,一脚浅踩在雪中跑回陆家。然而待她赶到,双目所及之处却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鲜血浸染了白雪,触目惊心。陆双宜当下只觉得喉头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溅在雪地之上。不远处一群侍卫正在渐渐靠近她,陆双宜头也未回,淡漠地取下发簪,将它深深地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茫茫白雪中,鲜血和嫁衣融为一体,格外刺目。
是梦吗。
她看到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她失踪多日的母亲,还有那位跟在母亲身后的白发老人,似是前几年为自己治病的柳神医。如若是梦,为何他也会出现在此。恍惚间她似是听到那老医者对母亲说着什么积雪,寒毒之事。三年前自己被人从后头打晕,被大雪掩埋而险些丧命之事逐渐浮现在脑海之中。
陆双宜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轻声唤了一句:“母亲……”
云氏闻声来到床边坐下,温热的手掌抚上陆双宜苍白的脸,神色忧虑,“双儿可是身体仍有不适?”
掌心传来的温度告诉她,眼前的一切都不是梦。鼻间一股酸涩,她颤声问道:“母亲…今夕是何日?”
云氏柔声应答:“傻孩子,你昏睡了三日了,今日已是腊月十九了。”
腊月十九……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三年前的冬天。
陆双宜此刻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楚,靠在云氏怀中放声哭了起来,好生委屈。
夏婵见自家主子哭的如此伤心,心下是自责又心疼,跟着哭了起来。
闻讯赶来的王氏和其余几位姨娘还未踏进房门,便听见满屋的哭声。不由地心生疑惑,不是说醒了怎哭成这样,难不成是回光返照,已经去了。这般想着王氏不禁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只是那张脸上还未来得及藏起的得意,在看到陆双宜时悉数瓦解。片刻的功夫她便换了副面孔迎上前去:“哎哟可算是醒了,果然呐,我说吧六姑娘是吉人自有天相啊。”
王氏那副嗓子本就尖细,听着便让人感到不适。
陆双宜也听出了来人正是她那尖酸刻薄的三姨娘。若不是她几次三番寻麻烦,自己也不会想要出门散心,到后来还莫名其妙被打晕,现在细细想来,指不定其中有这位的功劳。只怪当年太倔,满肚子委屈还挨了父亲一顿训,便再也不愿开口道出自己的遭遇。最后此事便不了了之,不仅便宜了那有心人,还叫他们父女之间生了嫌隙。
陆双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从云氏怀中抬起脸来。
王氏状似不经意地推了一把身边的人,陆双莹心立即领神会道:“六妹妹可算醒了,大家都快急坏了呢。”
瞧瞧,这母女俩说话做事还真是如出一辙。
陆双宜心下了然,脸上却不动声色,非但没显露出半点愠色,更是一反常态地对王氏母女展露笑颜:“多谢三姨娘和三姐姐关心,劳大家费心了。”
她这一开口,王氏母女半天也接不上茬,二人就这么愣在了原地。
屋内几名丫鬟面面相觑,一向从容的云氏也不禁流露出了一丝讶异之色;服侍陆双宜多年的贴身丫鬟夏婵更是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娇纵倔强的主子。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的升起了同一个疑问:“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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