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801 爹地你们家真失败
凉知晏闻言，终于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过头，平静地对上穆云蘅沉沉的眼眸。
他没有丝毫慌乱，没有半分躲闪，更无半点心虚愧疚。澄澈的眼底一片清明，冷静、坦荡，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
短暂的静默过后，他轻轻开口，语气平稳淡然，字字清晰，坦然认下了所有事：“是我。”
一个字，干脆利落，击碎了穆云蘅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穆云蘅心口骤然一沉，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钝痛席卷全身，连日来的煎熬、委屈、憋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却又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他喉结剧烈滚动，艰涩地开口：“为什么？”
他可以接受商业对手的算计，可以接受人心叵测的背叛，可以接受商场所有的风雨挫败，唯独无法坦然接受，自己倾尽所有弥补、小心翼翼偏爱的儿子，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凉知晏眸光澄澈冷冽，没有半分动摇，语气平静却态度决绝，字字掷地有声，“因为这是惩罚。”
“惩罚谁？”穆云蘅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惩罚你爸爸，也惩罚你。”凉知晏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他看着眼底晦涩难言的穆云蘅，眼底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清醒的凉薄，道理通透，立场坚定：“我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错的主要是你爸爸，我懂你的身不由己。可你们是父子，血脉相连，一脉相承。你爸爸种下的因果，自然该由你们穆家的人来承担。你是他的儿子，这份惩罚，落到你身上，无可厚非。”
他从来没想过真正毁掉穆云蘅的一切，更没想过倾覆穆氏根基，但是他要替妈咪讨回委屈。
“我不否认你的好，也不否定你的弥补。”凉知晏语气放缓，却依旧寸步不让，“但亏欠就是亏欠，伤害就是伤害。你爸爸躺在病床上，自然该由你来替他承受这份代价。”
穆云蘅怔怔看着眼前心智远超同龄人的儿子，心口酸涩得发疼，百感交集，却无从辩驳。
只听凉知晏继续平静地说：“如果将来有人要报复你，报复到你的身上，也是我应该承受的。”
穆云蘅的心理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儿子从未否认他们之间的血脉相连，荣辱与共，所以也会将对穆鹏文的报复算到他的身上。
何况也不完全是算到他的身上，穆氏集团和穆鹏文息息相关。
一家三代，他和穆鹏文这对父子，他和凉知晏这对父子，血脉相连，报复不止。
他甚至觉得他都应该找个大仙去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本应享受天伦之乐的一家人之间却如此不共戴天。
凉知晏从来不是任性胡闹，他是条理清晰、恩怨分明，替他妈咪，讨回公道。
可是这样的公道，谁又是赢家呢？
每一个人都是输家。
凉知晏本人做了这样的事情，本人表面赢了，他也知道他自己输了。他垂着眼眸，淡淡地说：“爹地，你们家真失败。”
他的潜台词是：我们这个家，真失败。
因为妈咪的缘故，他不屑于和穆鹏文做一家人，所以用词是“你们家”。
穆云蘅身为穆鹏文的儿子，血脉羁绊，无从脱身，只能默默承接这份迟来的惩罚。
良久，他闭上眼，眼底的疲惫与悲凉彻底泛滥，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所以，无论以后我怎么做、怎么弥补，我们都再也回不去了，对吗？”
凉知晏陡然睁开眼眸，如同一只睡醒的小雄狮，轻轻颔首，态度坚决，没有半分松动：“对。”
车厢里彻底死寂，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得刺耳。
晚风透过细微的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秋夜的凉，一寸寸浸透穆云蘅疲惫的骨血。
他半生浮沉，执掌偌大穆氏，抗衡过资本围剿，稳住过集团动荡，从来都是逆风而行、从容翻盘，从未有过这般彻底的无力感。
不怕强敌博弈，不怕明枪暗箭，最怕自己倾尽余生温柔弥补的孩子，清醒又理智地给他判了一场无赦的罪。
曾经，这个孩子无数次为他保驾护航，在他还不知道这个儿子存在的时候，就如同从天而降的战神一般，在网络上，一次次的为他排忧解难，给他转账，帮他查各种隐秘的事情。
而现在，他们父子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最终却到了这步田地……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温润彻底褪去，只剩满目荒芜的苍凉，嗓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青石：“儿子，对不起。”
凉知晏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细碎的情绪，却依旧没有半分软化。他不残忍，只是太过清醒，早早看透了成年人世界里权衡与取舍的本质。“爹地，不用说对不起。”他抬眸，目光澄澈坦荡，字字公允，却字字伤人，“你是无辜的，可我妈咪更无辜。”
穆云蘅喉头哽咽，胸腔里翻涌着酸涩、委屈、悲凉，还有一丝无处安放的疼爱。可情感上的溃败，终究让他溃不成军。
“我懂了。”他缓缓点头，卸下了所有辩解与奢求，脊背瞬间彻底垮了下来，满身的矜贵与傲骨尽数消散，只剩颓然的落寞，“是我活该。”
他承下所有惩罚。
凉知晏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跟你说对不起。”
穆云蘅重新发动车子，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只剩一片死寂的平和，“我不会怪你，永远不会。”
车子重新驶动，平稳前行。
绚烂的霞光透过车窗落进来，冲淡了车厢内凝滞的冷意，也轻轻覆在父子二人的眉眼间，柔和了彼此紧绷的神色。
一路无言，极致的对峙落幕之后，余下的是一种平和的松弛，没有了之前的僵硬疏离，也没有了方才的拉扯刺痛。
穆云蘅看着窗外漫天霞光，心底沉沉的郁结稍稍松动，透过后视镜看向儿子，语气是褪去所有疲惫后的温和：“先去吃点东西再送你回家，好不好？”
没有强求，没有试探，只是最寻常、最朴素的询问，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
凉知晏浅浅勾唇一笑，“好。”他还是愿意跟爹地一起相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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