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 红妆送葬
东黎军大获全胜，已然鸣金收兵。
孙让带着一支部队清点战场，统计伤亡情况，两名将军负责布防驻扎事宜，许朝寒则返回帅府看望许朝暮，汇报战况，领取新的命令。
一听说许朝暮吐血昏迷，许朝寒急得团团乱转，六神无主，揪住太医不停地询问。
“许将军，公主重伤，我们也是忧心忡忡，坐卧不安，您的心情我们理解，可也请您稍安勿躁，莫要难为我们，我们也都尽力了啊！”
关山月自责不已，深悔没能拦住许朝暮。
许朝寒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脑门子的汗。
不料，许朝暮这次昏迷，时间居然不算长，午后就醒来了。
她睁开眼睛之后，直愣愣地盯着床顶帐幔，好长一会儿没有任何反应。
“朝暮！朝暮你醒了？你怎么样？太医！太医快来看看！”许朝寒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叫着。
太医刚走上前，还没触到许朝暮的手腕，就听她奄奄一息地说：“扶我……起来……”
她的伤口许久没愈合，不停地崩裂，都有点溃烂化脓了，太医刚给她挖去了腐肉，重新缝合，哪儿能动得了？
“快，快拿药来！给公主吃药！”
许朝寒两口子连忙迎上前去，配合着给许朝暮喂药。
喝下一碗药，许朝暮的精神似乎恢复了些，眼神也清亮了。
“十一的后事，办了吧。”
几人一听，面面相觑。
半晌，关山月颤声道：“朝暮，你……”
她知道许朝暮绝对舍不得就这样将黎琮的尸身焚化了，可若是不焚化，留着只会腐烂。
“去准备吧。”
许朝暮闭了闭眼，再怎么不忍，也别无他法。
许朝寒叹口气，应声出去做准备工作了。
“太医，我需要……撑过这些天……”许朝暮平静地说。
太医心头一颤，跪地哀求：“望公主三思。”
许朝暮偏过头看了眼黎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至少也要……撑到皇叔醒来……”
关山月知道许朝暮这是被惹怒了，决意不惜一切代价为黎琮报仇。
她虽心疼许朝暮，却怎么也说不出劝阻的话。
黎琮的尸身自打进入厢房以后，她就没去看过。
她不忍心。
推己及人，倘若是许朝寒有个三长两短，她就算是豁出命去，也要为他报仇。
太医看了眼黎湛，叹口气，老泪纵横地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颗药出来，喂进了许朝暮嘴里。
“这药丸是止疼的，配以参片提气，但……”
后面的话太医没说出口，但谁都能听出来，情况不容乐观。
太医退后两步，在病床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高声道：“臣代天下万民，叩谢公主！”
吃了止疼药之后，许朝暮果然觉得身上松泛多了，不再钻心的疼，动都不能动了。
院子里，黎琮被连人带床地抬出来，放在空地上，打圈儿堆满了干柴，浇上桐油，覆上稻草。
许朝寒强忍着悲痛，进来回话。
“朝暮，准备好了。”
许朝暮轻声说：“嫂子，扶我起来。”
关山月咬着嘴唇，克制着哭腔，哆嗦着手扶起许朝暮。
许朝暮径直走向梳妆台，关山月立刻明白了，赶忙扶她坐下，为她梳妆。
“我答应了要嫁给他的，嫂子，给我打扮得喜庆些。”许朝暮盯着镜子里惨白清瘦的小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朝暮，不可。”关山月到底还存着几分理智。
许朝暮是太子妃，红妆送葬，犯了忌讳。
“没什么不可的。”许朝暮平静地拿起螺黛，慢条斯理地画眉。
关山月心头一颤，默许了。
许朝寒静静地在一旁守着，看着这样的许朝暮，既心痛如绞，又肃然起敬。
军中没有红衣，许朝暮便穿了件白衣，一身缟素，为黎琮送行。
关山月和许朝寒扶着她，缓缓走到院中。
许朝暮静静地看着柴堆里的黎琮，她心里很清楚，这是最后一面了。
阴沉沉的天幕下，一片死寂。
半晌，许朝暮才轻声开口：“拿剪刀来。”
底下人不明所以，连忙去取了一把剪刀，呈给许朝暮。
许朝暮面无表情地接过剪刀，抬手顺下来一缕青丝，手起刀落，给剪了下来。
众人大惊失色。
“朝暮！不可！”
许朝寒惊呼着想拦，却被关山月给拦住了。
“随她去！”
十余年青梅竹马，自此阴阳两隔，她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许朝暮握着那一缕发丝，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去，将发丝绑在了黎琮手腕上。
“十一，你等着，我一定替你报仇！”
关山月忍不住轻声抽泣起来，许朝寒的眼角也有些湿润。
“十一，下辈子我嫁给你，一定。”
许朝暮抿着嘴笑了笑，喜庆的妆容，悲戚的白衣，强烈的冲突惹得人眼眶发酸。
许朝暮朝后扬起手，举着火把的士兵低着头含着泪上前，将火把交到许朝暮手中。
许朝暮深吸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黎琮。
十六岁的少年，眉眼间稚气未脱，却已经有了至死不渝的深情。
许朝暮突然想起，那时在护国寺的松林里，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黎琮目不转睛地瞧着她，说她好看。
那时的他，一定是真心的。
许朝暮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而后将手里的火把，往后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热浪冲天而起。
许朝暮没回头，径直往前走。
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然而那双眼睛，却是异常的明亮锋锐，仿佛出鞘的利剑。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汇报战王重伤，琮王战死之事。另外上报皇上，不踏平西梁一国，许朝暮誓不回朝！”
群情激动，满院子响起整齐划一的呼喝。
“踏平西梁！”
“不灭西梁，誓不回朝！”
关山月和许朝寒上前要扶许朝暮，却被拒绝了。
“哥，你去召集全体将领，立刻赶往前厅议事。”
“嫂子，传我口令，召集所有死士来此见我。”
两人对望一眼，纷纷领命离去。
许朝暮闭着眼睛，直挺挺地站在院子里，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滔天热浪。
十一，这辈子是我许朝暮负了你，来生，我必定许你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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