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僧人慧安
个个楼外青竹覆雪。竹帘半卷,石上清流泠泠作响。忽起冷风,往阁楼里吹来一阵凉意。
“袖袖,将帘子放下来。”身后传来娘亲温柔的声音。红袖将卷帘放下,“娘亲很冷吗?”
沈夫人抚着小腹柔和微笑。“冷倒是不冷,只是怕你受凉。”红袖摇摇头,扒开帘子望楼外的雪景。“娘亲!下雪了!”楼外竹叶轻摇,院子里飘着点点飞絮,落入帘上,落入清流之中。泉水跃动地欢快,汩汩流向小池。池中美人蕉静立,半敛青叶,青叶下有一只灰雀低头轻啄。
“袖袖?”红袖回过神来,向暖阁笑道,“娘亲,抱灵苑真好看。”
沈夫人问女儿,“比之建京如何?”红袖眯起眼,在回忆王城雪景。“各有风致,建京城外观雪,官邸高楼鳞次栉比,你屋檐接我砖瓦,白雪连绵不断。城内观雪仅能去高台上看,麒麟台就不错。在上面俯视建京,人如密蚁攒动,屋如丸土聚团,好似翻手就能盖住建京,覆手就能遮住祁水平原。难怪人人都想住王城。”
“那抱灵苑是如何?”
“抱灵苑......”红袖扒开帘子让凉风透进来,“娘亲冷么?”沈夫人摇头,“有暖炉,并不冷。”
“那就是了。”红袖道,“往日在建京还未入冬,娘亲就要烧一屋子暖炉还觉得身上冷,抱灵苑下雪都只烧一只暖炉。可见抱灵苑虽小,小也有小的好。园子里有从山上来的活泉水,还有停留的小鸟,爹爹可以日日睡到正午,娘亲也不用时时入宫,袖袖觉得这应该是屋里挂的那几个字。”
沈夫人顺着望去,书案之上长条匾额“宁静致远”。
沈夫人笑道,“如此理解倒也可行。”“玩儿什么呢?”屋外传来沈国庸的声音,“让我也来掺和掺和。”红袖抱住进门的父亲,笑得香甜,“爹爹什么时候带袖袖去登山?袖袖快要长草了。”
沈国庸捂嘴咳嗽几声,“爹爹老了,爬不动了,找孛风带你玩儿去。”“袖袖几天没摸着孛风影了。”红袖撅嘴说。这几天孛风总是来去匆匆,神神秘秘不知在忙活什么。
沈国庸说,“那就交给袖袖一个任务,自己去把稚川台打扫干净。”“打扫稚川台做什么?”“自然是住进去呀,总不能日夜霸着你娘亲不放吧。”
“不成不成!”红袖一听来脾气了,“袖袖不住稚川台,要跟娘亲住一起!”沈国庸笑她,“多大了还与娘亲住,说出去不怕让别人笑话。要是弟弟出生了,难道还要蹭口奶吃不成?”
“说什么呢。”沈夫人羞红了脸推开丈夫,“上梁不正下梁歪,别再孩子面前说这些浑话。”
红袖懂了,退出个个楼。院外竹林幽幽清雪幽幽,个个楼的暗色匾额都映出一派清影。个个楼还真是个个楼,合起来就是‘竹’字,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清闲几日,红袖又耐不住顺着上次的小路爬到山上。山中飘着小雪,红袖裹紧身上的绒毛披风,烘得身上暖洋洋。
山色在飘雪中迷蒙,千里松云浩荡无边。走着走着不经意来到偶遇僧人的落梅庭院。庭院楼宇掩映于松云之中,红袖扣上木门铜环。“咚咚咚——”“有人在吗?”“咚咚咚——”
庭院里并无回应。飞雪渐渐落大,片片飘进脖颈里,渗得有些寒凉。“咚咚咚——”“有人在吗?”红袖复扣门,轻轻一推,木门开了条缝隙,吱嘎一声长响,回荡在院子里格外突兀。
飞雪倏忽倾泻而下,寒风鼓起红袖的披风,小脸被吹得通红。
“有人在吗?”红袖试探着拢紧衣袍向前行走。院子中央立着一只废弃香炉,在雪中冰冰凉凉泛着冷光。红袖跑到屋檐下搓搓小手,抬头仰望漫天飞雪。
顺着屋檐走进院内,所见毫无人烟空空如也,屋舍一座连着一座,只是弃用许久静置在风雪里。红袖躲入最近的屋檐下,环抱双腿静静地看着寺院飞雪。盯着香炉盯久了不知不觉睡意渐深,朦胧中感觉落入温暖的怀抱......娘亲给她换衣,孛风搓热她的手脚,还有爹爹一遍一遍抚摸她的额头.......
一觉醒来,楼外竹影摇曳。她睡在娘亲怀中,爹爹趴在床边响起轻微鼾声。红袖翻了个身抱紧娘亲,缩在娘亲怀里沉沉入睡。
红袖昏昏沉沉躺在个个楼好几天,病一好又开始四处折腾。“孛风大马驾!大马驾!”孛风被红袖压着,苦哈哈地叫,“姑奶奶,都跑七八圈了,您行行好放过小的吧。”
红袖使劲搓孛风的头发,“谁叫你这些天不陪袖袖。”孛风无奈地说,“小的有要事在身,过些时日再陪姑奶奶好不好?”
“不好!”红袖一口否定,“今日就得带我去寻访山水!”
孛风一听,“姑奶奶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今日爷还交代我去办差事呢。”“爹爹都辞官了怎么会还有事。孛风骗人。”
“我哪里骗人。罢了,跟你说也说不懂。”孛风认命地背上红袖跑了几圈,红袖停下来去喝水,一眨眼孛风人就没了。“孛风又骗袖袖!”
再上灵陀山,袖袖熟门熟路地跨进寺院。今日无雪,天气放晴,不会有上次冻晕的情况了。四下无人,袖袖在院子里横冲直闯,走遍寺院也瞧不见一个生物。“奇怪...那日还见过一个僧人呢......”松针上冰雪犹在,梅花开得分外明媚。
红袖趴在大香炉上踮起脚尖往里望,香炉里一片雪白。
“小施主在看何物?”耳畔有人轻声问,嗓音温和悦耳。
“我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慧安轻笑,把趴在香炉壁上快要栽进去的红袖抱起来放在地上。“小施主可要当心啊。”
红袖惊讶回头看着眼前清俊的年轻僧人。“是你!是你!”慧安看着激动的红袖,略微疑惑,温雅的眸光凝聚起来。
“是你对不对?那日下大雪抱我下山的僧人,还给我暖手脚,是你对不对?”慧安温和地笑,“有此事?小僧倒是不记得。”
红袖顿时泄了气,“是你呀,你再想想?”慧安道,“灵陀山僧人数百,小施主许是错认了。”红袖说,“我记得他后颈有颗红痣,小法师可认识此人?”慧安笑着摇摇头。
“暮色将近,山中多野物,小施主还是早些下山去好。”
红袖一听此话,小脸立马变委屈可怜兮兮地看着慧安,“袖袖不记得下山的路了。”慧安温和地笑道,“那小施主是如何上山的?”
红袖天真无辜道,“袖袖一人乱闯上山的,天就要黑了,袖袖好害怕......”
慧安无奈道,“走吧,送小施主下山。”红袖欢欢喜喜地跟上僧人,一前一后出了庭院。
山中暮色渐深,林木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红袖想到慧安说的山中多野物,便快走几步紧紧跟着慧安身后。林中飞鸟快速掠过枝丫,震落一身白雪,红袖连忙扯住慧安衣袖,紧紧贴着僧人行走。“慢点,袖袖怕。”慧安放慢了脚步。
林中暮色暗沉,红袖紧紧拉住僧人小臂,埋头走。慧安突然停住,矮下身子,“上来吧。”
红袖开心地趴上僧人秀挺的背,环住僧人白皙的脖颈,糯糯地说,“我就知道是你。”僧人后颈上一点红痣隐于僧袍。
慧安背着红袖走下青石小路,步履平缓沉稳。红袖小脸贴着僧人后颈,呼吸时气息温热软和。“小法师,你为何要骗我?”红袖趴在他肩头,望着僧人秀气的眉目轻轻说。
“出家人,本就不为俗事扰身。”
僧人的背温和宽厚,身上还有淡淡的檀香。红袖环着僧人发呆,他的皮肤好似玉石,外表温润实则内含力度,睫毛长而垂,阖住一双深邃的眼睛。红袖情不自禁触碰僧人的脸颊。慧安一愣,脚步放缓。
“小法师真好看,比袖袖娘亲还要美。”
慧安启齿,“一副皮囊而已。”瞧见袖袖又要好奇地摸他,沉声道,“莫要乱动。”
过了一会儿背上没了动静,慧安回头,红袖小脑袋搭在他肩上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阳光灿烂,孛风正在暖阁为她布菜。“袖袖睡得可好?”红袖想起僧人宽厚温暖的背,开心地说,“睡得甚是美妙!”
孛风笑她,“你睡得自然是美妙,昨日回来趴人家背上睡得那叫一个香甜,夫人抱你下来你怎么都不肯撒手。”他笑吟吟地看着红袖,“小丫头才几岁啊,就春心萌动了?”
红袖眨眨眼,“袖袖听不懂。”孛风笑得恣意,“诶,女儿家长大喽关不住喽。”
晚上红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弄得爹娘也难以睡着。沈国庸拍了她一巴掌,“好好休息,莫吵到你娘。”红袖这才消停,安安静静窝在娘亲怀里躺着,睁着眼睛望着上方的床帘。
沈国庸睡了一会儿发现小女儿还没睡,轻声问,“怎么还不睡?”
“明日我还想去山上玩儿。”红袖弱弱地说。
“去就是。”沈国庸迷迷糊糊地回道。
“真的?”红袖一下子来了精神。
“还有谁拦着你不成...快休息,别把你娘吵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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