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寻隐不遇
红袖睁着眼睛等天亮,秦婶秦叔起得早,等到院子里有扫地声,利索地起床跨过沈国庸,在屋里翻箱倒柜了一通,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院子里扫地的秦嫂见到红袖起床惊讶不已。“袖袖今日怎么起这么早?”红袖系上披风结开心地说,“今日要去登山!”秦嫂一愣,平日登山没见如此积极啊。“那我去叫孛风起来陪你去。”
“我才不用孛风陪!”红袖说着飞快地向后院跑去。“诶,袖袖...”秦嫂没喊住人,“饭还没吃就跑了......”
个个楼内,沈夫人一声叹息。沈国庸凑过来满足地搂住妻子,“醒了?”“沈老爷不也早醒了?”沈夫人笑着依偎在丈夫怀里。沈国庸低笑,“沈夫人呐,可真让为夫难捱啊。”
“说什么呢。”沈夫人在丈夫胸前埋首,忽然抬起头,“诶呀,孩子还没吃早饭呢就上山了。”沈国庸搂着她,“放心,她那个精神劲,打得老虎死。”沈夫人一阵轻笑。
“休息吧,再睡会儿。”沈国庸哄着妻子。沈夫人一声长叹,“哪里睡得着。在建京时日日提心吊胆,如今叫我睡个安稳觉反倒不自在。”沈国庸搂紧妻子,“只想日子慢些过,时时有你在怀,夜里三更睡白日恨不得五更就醒,唯恐一睁开眼夫人不在身边。”
竹叶轻摇窗帘,送一地晨光入室。隔日的暖炉静置在阳光下,泛着缕缕余温。院里秦叔笑吟吟叫妻子去吃饭,听见秦嫂说,“爷和夫人可还没起呢。”“无妨,夫妻俩自有话说,我俩也有话说啊。”
“谁跟你有话说,年纪一大把了还不着调......”
“走啦走啦,给你做了南瓜小米粥养胃。”
“谁叫你给我做粥了,我可是下人命,经不起您伺候。”
“诶哟,那老头我就是你的下下之人,都伺候你大半辈子了......”
沈国庸搂着妻子静静听楼外人语,二人相视一笑。竹影婆娑随风摇曳,叶连叶,树接树。半生王庭半生山野,片刻清净来之无悔。锦被之下,十指相缠。
半日后红袖垂头丧气地回家,众人问她也不说话。此后日日上山日日不见笑容,孛风带她去常州城玩耍也激不起她的兴致。
转眼进入腊月,常州城日日飞雪,街上少有行人。孛风背着红袖在宁安街上走,红袖撑着伞,环着孛风颈间的手玩弄着伞坠子。宁安街空荡寂寥,唯有脚下碎雪声悦耳。
巷子深深窄窄,青石板上一片残雪消融后的冰冷。“公子,买只鹅吧。”少女瑟瑟缩缩的身影从屋檐下露出来,怀抱里揣着一只大白鹅。
孛风被拉住衣角,屋檐下的少女面色苍白,瘦弱的身影在飞雪中甚是可怜。“公子,买只鹅吧。”怀中的白鹅探出头来,“嘎嘎”昂叫了一声。少女眼神澄澈望着少年。孛风拄伞的手忽然有些无力,伞架倾斜砸到背上昏昏欲睡的沈红袖。
“孛风,袖袖想要大白鹅。”红袖糯糯地开口,带着睡醒的迷蒙。孛风将伞柄递给红袖,看着拽他衣角的少女,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鹅...何价?”
少女欣喜地抱出白鹅,“五十文。”孛风往衣襟里摸去,掏出二两银子。“寻了很久的珍珠鹅终于找到了,这鹅养得不赖,我不会占你便宜。”他将二两银子放到少女跟前。红袖从他背上溜下来抱起大白鹅,白鹅乖巧地蹭蹭她的脸,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鹅养得可真好。”红袖忍不住夸赞。白鹅养得膘肥体壮,一身鹅毛晶莹似雪。反倒是少女生得瘦弱,宽大的布棉衣套着显得格外空荡。
飞雪漫天,落入檐下,落入少女脸上。她的目光向天边望去,檐上枯枝凝雪,老鸦穿梭而过钻入暗楼。时间冻硬了宁安街,酒旗在杆上僵化,雨水化作檐上冰凌,天地间一片茫茫寂寥。
阿蘅站在檐下,目送二人身影在飞雪中渐远,攥紧了手中白银。
红袖抱着白鹅抚摸,欢欢喜喜地踢着街上的雪。碎雪乍裂,飞溅一片冰晶。孛风拉紧了红袖后领,撑着伞默默行走。从买鹅之后,孛风就一路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孛风,你寻了很久珍珠鹅?”旁边红袖突然出声,把孛风拉回神。孛风将红袖拉到伞下,愣愣地点点头。“我怎么就没听说过珍珠鹅?”红袖问。
“...你不知道的东西多着呢。”“孛风,你很冷吗?”“不冷。”“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腊月二十四,穆轫一家上门来访。前厅是大人的世界,稚川台是穆亭芳的世界。穆亭芳一来就径自往稚川台走,优哉游哉玩花戏水俨然与自家一般。
稚川台上兰草依依,楼内干净整洁,幔帘随风而动,窗上风铃清脆作响。穆亭芳抚摸着银色风铃,目光炯炯。“红袖妹妹还未搬来住?”
红袖正在搬凳子请他坐,闻言往凳面上吹了一口气,拍拍袖子道。“好啦,没灰了,坐吧。”穆亭芳偏生不坐凳子,舒舒服服躺到贵妃椅上。
“那里可没擦。”红袖说。穆亭芳施施然翘起二郎腿,环顾楼内四壁有些失落。“哟,把我东西都撤得干干净净了。”稚川台内除了家具幔帘没变,其他一概清空。“红袖妹妹打算何时搬进来?”
红袖无所谓地说,“暂时可不想,等娘亲生产之后。”抬眼就看到穆亭芳生嫩的脸上满含笑意,“亭芳哥哥好像不希望我搬进来。”
穆亭芳翻了个身,“那是自然,原本这可是我的地方。我在这藏了许多宝物,就怕人把它翻出来。”说着又垂下眼眸,“不过看这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或许早被搬走了。”
红袖一听就来了精神。“宝物?是什么宝物?放在何处?”
穆亭芳瞅她欣喜的模样,咧嘴一笑,“你傻啊,我的宝物怎会告诉你。”红袖来了劲,多日无乐子,终于找到了事做。她两眼放光,“你不告诉我我终究会找到,反正这是稚川台可不是你的芳园。”红袖说着起身往外走去。
“红袖你去哪儿?”“去看看小溪流不流,究竟是流向我稚川台还是去了你穆家官邸。”
“诶诶诶别!”穆亭芳闻言迅速从贵妃椅上起身,紧张地说,“红袖,红袖,你别过去。”
红袖轻盈地跳下楼台,往兰草萋萋的高处爬去。穆亭芳每次来都爱看稚川台上的兰草地,宝物必定是藏在这里了。
清泉汩汩流动,绕着芳甸潺潺流向稚川台。溪水拍打山石的声音分外灵动,红袖回头,狡黠地冲穆亭芳笑,“先说好,入了我稚川台的地界可就是我沈红袖的了。”
小正太一脸纠结,“不行,这可是我藏的宝物。”“那你得告诉我是什么好东西,我就不挖开来看了。”沈红袖说。
穆亭芳还是一脸不乐意,粉嫩的脸上两只梨涡陷得更深。“不行就是不行,我穆亭芳的东西岂是能随便拿走的。”
“那你出去,我沈红袖的地盘也不是什么人能随随便便进来的。”红袖摊开手,一幅没得商量的语气。“你...你真野蛮!”穆亭芳小正太气鼓鼓地跺脚,小脸涨得通红,一双大眼泪汪汪。
“袖袖才不野蛮。”红袖说着,伸手去拔兰草。“袖袖,你在做什么?”孛风站在对岸看着她向兰草伸出魔爪。
“孛风,快来帮我找找东西。”红袖朝孛风招招手。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山石上顺着水流滚下来,摔进小溪里,溅起无数水花。
“红袖!”
“红袖妹妹!”
穆亭芳吓呆了,眼睁睁看着红袖从高处摔下来。孛风反应迅速跨过溪流伸手去接却没接到,沈红袖“啪”地摔进溪水里,冰凉的清流顿时浸入五脏六腑,寒得她一激灵。背部落地,腹中灌水,伤得有些惨重。
晚上个个楼内灯火通明,红袖躺在床上不停咳嗽。“旧病没好全又添新病,我看你要折腾到何时。”沈国庸黑着脸倒好热水。“咳咳咳——”红袖又剧烈咳嗽起来。沈国庸凶到,“还咳!这都是你自己赶上去遭的罪!”
“好了好了,别说了。”沈夫人抱着孩子,“来,喝药。”“咳咳——不喝,好苦...”红袖泪眼蒙蒙地说。“咳咳咳”
“药都不喝,怎么好的了?”沈国庸端起药碗,气势汹汹地说,“嘴张开。”
红袖红着眼张开嘴,“咕咚咕咚”一碗药就被沈国庸强势灌进去。“不许吐出来!”红袖正准备吐出闻言乖乖地咽下去。
“袖袖真乖,来,吃蜜枣。”沈夫人探了一下红袖的额头,轻声哄,“没事了,睡一觉病就好了。”
“好什么好,过几天又自己作弄病了。”红袖最怕沈国庸凶脸,于是瑟瑟往床里面拱去。
沈国庸却一反往日翻上床睡在红袖旁边。“爹爹睡外面去,袖袖要跟娘亲睡。”红袖伸出小手怕怕地推了一下父亲。沈国庸沉声道,“做什么?你还想要过病给你娘亲?”
袖袖不敢做声,卷起被子面壁而睡。“你凶孩子做什么。”“不凶她她怎么听话,晚上又要闹腾你。”
红袖闷在被子里出声,“袖袖很乖的,不会闹腾娘亲。”“你还不闹腾...”“好了好了都睡觉了别说了。”
“袖袖是不闹腾...”“你还敢说...”
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袖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戳戳沈国庸的背。“爹爹,爹爹?”
“做什么。”沈国庸没好气地说。抱着妻子正美着,忽然听到小冤家又要闹腾了。
“爹爹,今年的压岁钱还没给袖袖呢。”
“你还想要压岁钱啊。”沈国庸一听又来了气。沈夫人哭笑不得,今晚又睡不安生了。
窗外白雪莹莹,个个楼内映出一地雪影。暖炉边,一只白鹅安安静静地伏在地毯上,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往床上望。望了一会儿又安生地趴在绒毯上继续睡觉。
第二日一早,孛风给红袖灌汤药,红袖抵死不从,一碗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红袖烧得迷迷糊糊,“爹爹还没给袖袖压岁钱...”
沈国庸一脚踹向酣睡的大白鹅,“谁弄这么个东西在卧室的!”“嘎嘎嘎嘎嘎嘎——”大白鹅吓得扑腾大叫,冗长斯嘎的魔音环绕个个楼三圈不绝。
沈国庸懊恼地走出个个楼,对孛风吩咐道,“这鹅过年就上桌吧。”孛风一脸受惊恍若天塌地陷,连忙追沈国庸而去。“爷!爷!使不得啊!使不得......”
红袖躺在床上兀自喃喃,“爹爹还没给袖袖压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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