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心落卿怀
病还没好腊八就到了。
按常州的传统腊八节这几天一家人要一起做腊八粥、准备年货。大户家族一般在腊月初就开始为过年做准备采买年货。穆家自然是早早将过年准备妥当。沈家刚迁来此地,还未置办年货。虽然沈氏夫妇一再要求简而又简,腊月二十七这天,穆沈两家家仆出动了十余人在常州城采买。
沈家上下总共就六人,穆家出了十二个仆人为沈家帮忙。沈国庸带着妻子和孛风、秦氏夫妇一起上街,后面自然还跟着病未愈就吵嚷上街玩耍的沈红袖。沈氏夫妇都出动了,挚友穆轫自然也带着妻儿一同随沈家上街游玩。
沈红袖穿着厚实的水红吉祥棉衣,外面还套着大红色的毛裘斗篷,脑袋上还顶着一顶红绒帽,里里外外包得严严实实。穆亭芳从马车上下来就看见红艳艳的毛团子沈红袖趴在孛风背上咳嗽。
“沈姨姨,红袖妹妹病还没好么?”小正太睁着两只干净的大眼,软软地问道。穆亭芳今日一如既往的精致可爱,嫩生生的脸庞透着灵光。“红袖可没亭芳懂事,一天到晚闹腾,昨日又在雪地里抓鹅,病上加病。”沈夫人爱怜地说。
小正太露出甜甜的笑容,“红袖妹妹活泼机灵,亭芳半点也赶不上。亭芳相信红袖妹妹很快就能生龙活虎了。”一番话哄得沈夫人对他越发喜爱。红袖趴在孛风背上,闻言翻了个白眼。
“红袖妹妹可好些了?”小正太望着孛风背上的红袖。“托亭芳哥哥的福,好多了。”
“那就好。红袖妹妹若是想吃些什么只管跟哥哥说。”小正太没开玩笑,为上次的事有意给红袖做补偿。嫩生生的脸上满是认真。
“真的?”红袖开心地说,“我可有许多想吃的。”“没问题。”穆亭芳说。
“那还等什么,走走走。”红袖从孛风身上一溜就下来了,“走吧走吧我都憋坏了。”
“袖袖,你俩去哪?”沈夫人问道。“娘亲我们去街上转转,一会儿就回去。”红袖拉着穆亭芳往宁安街上跑。沈夫人在后头唤道,“早点回来...”
“打死我都不相信你生病了,跑这么快。”穆亭芳被红袖拉着跑,有些跟不上。“我,沈红袖,一只关久了的大狼狗,汪!”红袖扬起爪子吓唬他。穆亭芳噗嗤一笑,“你这叫大狼狗?小猫咪还差不多。”
红袖捏住小正太的脸,捏得他脸蛋通红。“你这样才叫小猫咪。”穆亭芳打掉她的手,“我不是小猫咪!我是大老虎!”
红袖笑道,“那你是布老虎,小娃娃脚上穿的那个呆头呆脑的。”
“君子不与女人一般见识。”穆亭芳气呼呼地说,昂首挺胸向前径自走去。
“亭芳哥哥!右边!糖福禄!”身后传来红袖的声音,穆亭芳止步脚步往右边的小摊走去。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怎么这么听话?“...一串糖福禄”穆亭芳说。
“两串两串!”后到的红袖纠正说。“......那,来两串糖福禄。”小正太嘴角有了笑意,梨涡陷得深深。满怀期待地看着红袖两手接过糖福禄,而后左右两边各自舔了一口,笑得如蜜一般甜。
穆亭芳愕然,眼眸一瞬间垂下去。
“怎么了?”红袖问他。穆亭芳付了钱又径自向前走,步子比方才冲得还大。
“怎么了嘛...又生什么气......”红袖含着糖福禄口齿不清,“亭芳哥哥你等等我,袖袖还想吃雪花糕,向右转,诶诶诶...往右转,亭芳哥哥你停下......咳咳咳”
红袖咬着糖福禄在后头慢悠悠走,穆亭芳拎着大包小包满脸郁愤地前行。“亭芳哥哥你要吃糖福禄吗?”红袖把吃掉半串的糖福禄伸到穆亭芳面前,“我给你留了两颗。”小正太一扭头,“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红袖可惜地说,“那刚才买的时候你怎么好像很想吃的样子。”穆亭芳瞪她一眼,她绝对故意的。
正想回嘴一番忽然被红袖拉到街边。“嘘—”红袖赶紧吃下剩下的两颗糖福禄,悄咪咪躲到墙边,一脸戏谑,“看我发现了什么。”
穆亭芳顺着她目光看去,巷子里两个人影重叠在一起。红袖的笑声在耳畔诡异地响起,“它们在做什么?”
“你问我,我哪知道。”穆亭芳说着仔细看了看。
红袖低低地笑,笑了一会儿又开始咳起来。巷子里的人影似乎察觉到什么,慌乱地放开了彼此。
穆亭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伸手遮住红袖双眼。“我们走吧,别看了,会长针眼的。”
“咳咳咳,长针眼?”“走吧走吧。”穆亭芳拽起红袖就跑,跑了不久俩人都脸颊绯红。“咳咳咳,咳咳咳,你跑什么啊,我又要咳嗽许久了。”红袖埋怨一声,冷风入喉剧烈咳嗽起来。蹲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没事儿,发发汗就好了。”穆亭芳安慰地帮她拍背顺气。红袖扬起咳得泪汪汪的双眼,“穆亭芳,我要是咳死了就跟你没完。咳咳咳—咳咳咳咳——”
小正太委委屈屈地说,“我哪里知道你病得这么重。”红袖忽然身体一软,四肢无力,一头往地上栽去。“红袖妹妹?红袖?红袖?”穆亭芳慌乱地扶起红袖。红袖两眼红红,虚弱地说,“穆亭芳,我好像...咳咳咳...要死了......”
“红袖!红袖!”穆亭芳急傻了眼,抱起红袖就往宁安街上跑去。“我的糖...糖...”红袖用尽最后力气抱紧大包小包的零食。
跑着跑着,一转拐角瞧见有人,穆亭芳却来不及刹住脚步,与迎面而来的人相撞到一起。红袖本就晕晕乎乎忽然感觉撞上了一个硬朗温热的胸膛,吊着的一口气瞬间撞得飞散,一歪头,彻底昏死过去。
醒来时屋里热热闹闹围了一大群人,耳边还有珍珠的“嘎嘎嘎嘎嘎”魔音绕梁不绝。穆轫夫妇一脸郁闷地看着白鹅。“沈兄,这屋里怎么还有只白鹅?”
“呵呵呵,呵呵呵。”沈国庸尴尬地笑笑,内心把他小女儿臭骂一顿。“小女好鹅,好鹅,呵呵,呵呵。”
“哦,好鹅,好鹅。”穆轫扯起嘴角,“好鹅好啊,前朝东明王就好鹅,还曾以书法换鹅,好鹅好,好鹅好,呵呵。”
红袖醒来一阵剧烈咳嗽。“水...水...咳咳咳”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红袖抬手却使不上劲,可怜兮兮地望着递水的人,蓦然,瞳孔骤缩,这人......“咳咳咳——咳咳咳”
年轻僧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将水喂到她嘴边。红袖只着单衣,手心的温度透过衣襟阵阵传送过来,面上顿时臊热难当。“咳咳咳——咳咳咳”
“慢点喝,别呛着。”慧安看着红袖低头猛一阵喝水,有些担心地为她顺气。......小法师怎么会在这里?红袖不住地拿眼角瞅他,除了衣袖被她扯得有些皱褶,年轻僧人仍是那副祥和安宁的菩萨模样。
“慧安,这次多亏你了。”沈国庸向慧安道谢,沈夫人见慧安如见自家孩子般满意,连连夸赞,“慧安不光气质出众佛法高深,竟连医术也修得如此精湛。”
年轻僧人温和地笑,不做推辞。“红袖本就身体带病,又受寒风着了冷,还是多在家好好养病,勿要在外走动。”红袖一听就着了急,别人兴许听不出来,可她一听就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
慧安向她看来,为她盖好被子,掖住被角。指尖的檀香若有若无钻进红袖鼻尖。她愣愣地看着年轻僧人,慧安目光柔和,嘴角带笑。
“慧...安?”红袖哑着嗓子试探地说。慧安俯身看着她眼睛,薄唇一开一合,“怎么了红袖?”
“你...知道我名字?”
慧安轻轻一笑,“自然,你这名字还是我保住的。”
红袖一脸迷登,忍不住一阵咳嗽。“咳咳咳,袖袖终于...又见到你了,咳咳咳——咳咳”
见她醒来,穆家众人才肯离去,穆亭芳被穆轫打了几巴掌,躲在沈夫人后面不敢冒出头,等要走时突然冲到沈红袖床边。“红袖妹妹!哥哥不是故意的!我日后定会带好吃的好喝的来看你!”说完转身就跑了出去。
“带雪花糕和糖福禄......咳咳咳——咳咳—还有...小泥人...袖袖今日还没买小泥人......”红袖冲着远去的身影喊道,越说气越短,声音越小。只听楼外传来生嫩的嗓音,“哥哥知道了!”红袖这才安安心心躺下来舒舒服服地咳嗽。
“这么喜欢吃糖?”慧安笑道,伸手摸上她额头。忽然想起撞到她时,散落一地的糖食糕点,不禁好笑。
“甜甜的,袖袖喜欢。”温热的掌心传来阵阵温度,令红袖舒服地直蹭蹭。“我娘亲的手掌也似慧安这般舒服。”红袖糯糯地说。
“给袖袖按按,袖袖头疼。”红袖眯起眼惬意地躺在慧安手掌下,一副将头交给他的模样。慧安轻轻按上红袖太阳穴,力道适中,让红袖舒服得直哼哼。
沈氏夫妇送走客人一进来就看到小女儿在奴役慧安。“红袖!不得无礼!”沈国庸凶道。红袖假装没听见,闭紧了眼,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她的伪装。慧安轻轻摸她的头传递来一点安心令她沉醉不已。
“慧安多多见谅,这孩子从小被娇养惯了,对谁都是这样。”沈夫人看着慧安越看越满意。
“那是,都说女儿家娇憨娇憨,我看她就是被养得又娇又憨了。”沈国庸打趣道,也满意地看着慧安。“红袖,快见过你慧安哥哥。”
“慧安哥哥?咳咳”红袖吃了一惊,小法师与爹娘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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