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七章
万古宫的结界骤然现出异动，“铮”的一声似有人持了柄利器用力的劈上了结界。
凌霜一怔，正要转身出去瞧瞧是那个不知轻重的狂徒趁着陌玉不在，竟敢破了结界硬闯戒备森严的万古宫。
可旋身一瞬，凌霜的目光在冰室深处一撇，角落处似闪过一抹金光，隐隐约约，晦暗不明，凌霜心生好奇，不由的向着金光处走去，入眼的是一方金色匣子，凌霜不顾万古宫外结界的异动，自顾自的端起匣子来回细看，匣子上施了锁禁之术，是陌玉惯用的术法。
凌霜心中的疑惑愈发渐扩，不知里面装了何等宝贝，能让陌玉用这般足以夺天地之造化的精致匣子小心装着，且施了这等难以破解的锁术。
这匣子怎么看怎么眼熟，太眼熟了，眼熟的让凌霜觉得心慌，奈何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这匣子与她而言，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结界的异动愈发厉害，虽然陌玉惦念着凌霜不喜人多的忌讳，将万古宫里侍奉的仙侍尽数打发了出去，可万古宫被陌玉几千年居住着，宫里的布置的仙术迷阵数不胜数，凌霜到不担心闯入者能毫发无损的在万古宫里打个来回，她真正担心的是陌玉对此的处置。
稍一想，凌霜把手里的匣子收起，不留痕迹的离开了冰室，紧紧关死了门。
边走边理着衣袖，刚一抬头，凌霜就看见万古宫外，文偃正手持着一柄柳叶状的水晶刀，一下一下奋力不懈的割着结界，凌霜眨了眨眼，再三确认文偃是在用割的。
……用割的。
一声哀叹，凌霜抬手使劲揉着发疼的额角，她真不明白文偃看似一精明的人，在关键时刻怎会笨的这般离奇。
凌霜站在原地不语不动的揉额角，心里有一千万分的后悔认识了文偃，显然文偃与她的想法截然相反，在看到凌霜那一身在夜里显得极其点眼的霜白色的衣角，按耐不住的兴奋道：“凌霜，快把这结界撤开，我带你离开万古宫！”
揉额角的手随文偃的话音一停，像生生往下咽了一口几乎呕出的心头血似的，脸色发青的难看，不管文偃还在结界外面捏着嗓子的鬼吼鬼叫，凌霜缓缓仰头颤巍巍的吐出一口沉闷的气，心道：你救我，倒叫我弄开结界，我若能弄开这结界，还需你在外面拿着柄破刀子割啊割的？文偃啊，你这般盛情……我真是谢谢您呐。
嫌弃归嫌弃，凌霜还是迈着步子走到文偃面前，隔着一层精实的结界看着他，缓缓说道：“文偃，我被陌玉拘在万古宫已有半年之余，你如今才想着来救我，当真重情重义呐。”
文偃被她怪异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毛，干巴巴的笑道：“当日陌玉拘你前脚离开太清境，后脚他就下旨给我随便按了个罪名，派一众天兵把我囚禁在了阎浮牢狱，我是好不容易才趁着陌玉因净瘴虚里那个活死人的事而松懈，这才得以逃脱……”文偃边说边用手打着扇子，尽显了苦难之色，连连抱怨着：“哎呦喂，你是不知道陌玉那厮有多心眼气量小，给我按的罪名还是什么调戏娴淑仙子，我被天兵那般大张旗鼓的囚禁于阎浮牢狱，简直是坐实了这轻浮罪名了，更可气的是陌玉那阴冷深沉的心思，根本不给我一丝御前辩白的机会，现在整个天界的仙子仙娥仙侍没有一个愿意与我亲近了……”
文偃一连串各种吐槽陌玉的话，让凌霜听着额角愈发的疼，想来是半年囚禁在阎浮牢狱里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给憋坏了，凌霜虽然听着心下不耐，却也不忍呵斥他闭嘴，边由着他叨叨，边点头直应：“是是是……陌玉那厮就是气量心眼小，多疑记仇深，是是是……”
凌霜说的让文偃着实安慰，心里一舒坦自然而然的便停了吐槽，凌霜倒想起了他方才一连串的话里，陌玉也曾提起过的一个重中之重，忙正色问道：“什么净瘴虚里的活死人？”
文偃面色一紧，握拳抵唇干咳了咳，神色眼眸尽是明晃晃的闪躲，着实显眼。
凌霜纵然是个傻子也看出了些端倪，一股不好的预感顿生，沉声问道：“我知有些事让你与我直言，确乃难为你，不若这样，我只一问，也无需你明白告知，是与不是你只管点头摇头，如何？”
许是凌霜的面色太过肃穆，激的文偃浑身一颤，平日里与她嬉笑打闹惯了，差点忘了凌霜可是冰夷龙族的帝姬，骨子里便是与生俱来的睥睨三界之威仪，压迫感便随之而来，正正经经的点了头应下。
不知怎的，早时文偃躲躲闪闪，她偏要知道个清楚，现下她就要知道清楚了，反而有些莫名的发虚，心也慌慌跳的厉害。
好容易才稳了心神，嗓子发干，凌霜不由咳了一声：“你口中净瘴虚里的活死人……可是我曾熟识的故人？”
平素向来一脸不正经的文偃突然面色变得极深沉，凌霜看的仔细真切，随自己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文偃的周身像是突然被一股淡淡的黑雾所笼罩，散发着遥不可及的冰冷疏离之气，好似有另一个元神骤然窜进，霸占主导了文偃的仙体，又好似……平日里与她亲近的文偃，根本就不是他真实本质的性情。
凌霜脊背生凉。
文偃忽地一笑，这一笑瞬间将全部阴霾散去，也同样散去凌霜背上的凉意。
他盯着看了她许久，才重重一点头，“是。”
凌霜一听是关于自己遗忘的前事故人，着了急，“可是我冰夷氏龙族的……”
话还没问仔细，就听文偃一派轻慢，持着极淡的声音打断道：“凌霜，你说过只一问的。”
疏离感又随之而来。
凌霜有些不适，阖了阖眼后恢复往常神色，把从冰室里带出的金色匣子幻化出来，近前两步平举起给文偃去看，文偃只望了一眼，蹙眉一脸凝重。
他道：“你可开启了此匣？”
“陌玉这锁紧之术，我自叹不如，未能开启。”凌霜摇头又道：“你可能开启？”
文偃没急着回话，双眸牢牢盯在匣子上，抬手习惯性的摸摸自己的下巴沉思着，良久，才道：“这匣子里装的东西我也不知为何，不过，我倒是可以把陌玉的锁术的仙诀背给你听，至于能不能开启，那便是你的事了。”
凌霜双眸直视文偃，心道他还真有几分本事，连陌玉极私密的锁术都知道。
文偃在她灼灼目光的注视下，撇撇嘴，慢条斯理道：“陌玉的锁紧之术又不是他独自创出，原是与他弟弟一道完成的，如此，这仙诀泄露传出也就没什么稀奇的了。”
凌霜了悟，原来文偃是从朔华那处得到的仙诀。
文偃回了正题，“傻子，这结界你能撤掉吗？”
常言都道这女人的心思与脸色变的像翻书一样的快，今儿从文偃身上也算是长了见识。
大大翻了个白眼儿，凌霜又向近迈了几步，神力凝聚在双眼上，抬头顺着结界向上看去，一寸一点不落，整整看了两圈来回，这结界严丝合缝的连个半点疏忽错漏都没有，啧啧陈赞了两声，凌霜愈发佩服起今时今日陌玉的修为造化了。
倘若他再这般精进下去，一日无聊捏起一粒石子，随便一个兴之所起，把石子轻飘飘投入哪座山哪片海中，其掀起的景象也可誉为神迹了。
反观凌霜自己呢？也不知在榻上睡了多长时间不说，这母神封印自己半边神身的咒术方才解开不久，被陌玉拘在万古宫里成日成夜的对着他，哪还有什么心思去增加修为，长此以往下去，总有一日自己决计会被陌玉压的无法翻身，到时……
这一深思深想，凌霜好似又想起不太真切的那一年，眼前是足以能烧尽三界的熊熊真火，火焰摇摇曳曳，猝的一下又炸成红色的烟雾，艳丽丽的绯红色，铺天盖地的向她袭来，眼珠子不论转到何处都逃不过这浓密密的绯红色，耳边忽地又炸起凌霜自己与一个极熟悉却记不清的男子声音……
他说：既望，我拼了命的守在你身边，爱过之后才发现，你竟嫌我爱你爱的多余。
他一声一字，像是碾碎了痛与恨，和着血再一点点从嗓子眼儿里呕出来的，沙哑与尖锐成了背道而驰的两种极端，注定混合不在一起。
可就这样的声音，却是凌霜在忘记许多的前尘往事之后，成了心里最沉甸甸的温暖与支撑。
找到他，一定要找到这个三界之中，唯一一个会唤她“既望”的男子。
凌霜抬手，用力掐上了自己的脖颈，一寸寸的收紧，憋红了脸也勒青了脖，文偃在结界外大惊失色，惊惧非常。
呼吸越来越困苦，眼前的红雾渐渐散去，凌霜听到了自己持着淡漠又自弃的声音对他说着：回去吧，扶烯，我求求你，回去吧……
掐着脖颈的手失力一松，凌霜猛地灌进一口冰凉的气，心肺跟着生颤，弯腰垂首大声咳了几咳，眼里咳出了泪。
文偃的拳头重重砸在结界上，急的呲牙咧嘴，顾不上其他破口大骂道：“凌霜，你是不是疯了？你差点就把自己活活掐死了！”
疯了？
不是疯了，是从一开始便已经疯魔了才对。
凌霜缓缓站直身躯，像是一个好整以暇，随时上沙场效命奋战的卒，偏满腹经纶，非要在这场不朽的战役中，化身为可定乾坤的将。
铁骨铮铮，誓不屈服。
非不到伤自己达濒死之际，又怎会如此真切的记起关于往昔的一点点来？
在文偃凝神探究的目光下，凌霜抬手优雅的理了衣襟，举止轻松就像随手挥了挥，拂去遮在眼前的一片白云，她以极缓慢极缓慢的速度深深呼吸了几下，粉嫩水润的唇瓣慢慢的拉开一道完美的笑弧，注视着文偃，良久，再慢慢的启了唇。
她说：“文偃，我记起他的名讳了，叫扶烯，他叫扶烯，文偃你听清了吗？他叫扶烯。”
“扶烯”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砸在文偃的头上，让他趔趄后退了一步方才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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