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六章

　　凌霜每一问，繁锦的脸就白一分，让凌霜不忍再咄咄逼问，那感觉，仿佛是自己每一问，就像是手起刀落的削下繁锦的一片心头肉，太残忍了些。

　　毕竟不是所有神仙都愿意如她与苍皞帝君般，活的清醒通透，连自欺一下，都视作软弱可耻，辱没各自先祖族氏。

　　繁锦被问的哑然，凌霜缓言说：我与你终究不同，我不忍心去算计陌玉，更不忍心伤害他一毫半厘。

　　繁锦全身如遭雷击，怔怔然，又是呢喃一问：凌霜，你看似精明，实则比我还傻，不试上一试，你又如何可知？

　　勾唇一笑，凌霜看向她的眼神就如在看一耍赖孩童一般，笑道：我不知，但我也不试，三界之中谁都可去算计陌玉，独我凌霜不行。

　　繁锦执杯的手，随之一紧。

　　凌霜又道：我宁让三界唾弃，也不要陌玉一人厌恶。

　　繁锦手中的杯，咔的一下裂开。

　　静默接踵而来。

　　良久，繁锦站起身，一脸苍白的正欲离开，凌霜拔掉了自己的一片龙鳞递给了她，在繁锦蹙眉疑惑时，凌霜道：我虽不能与你同谋共事，但毕竟这些年的交情，好与不好的，我都珍惜，只因你在我面前坦诚，今我赠你一片龙鳞，你时刻佩戴于身上，往后总有用处……凌霜一叹，补了一句：只愿你永远用不到，才好。

　　繁锦接过，似是想通了些什么，忽地一笑，如暖阳穿云而过，她手执龙鳞晃了晃，诚然道：总有一日，陌玉会觉出你的好来，届时，他定会后悔这般对你。

　　凌霜亦诚然回上：借你吉言。

　　言毕，两人相视一笑，就此别过。

　　这是繁锦与她最后的一次正式晤面，在凌霜记忆里，好似后来也见过她一面，只是印象太过模糊，也就辨不清虚实了。

　　只听闻，繁锦后来疯了，下落不明。

　　一神游就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凌霜打着哈欠正要推门去寻陌玉，刚推开一条门缝，就见一戴玉冠，踢朱履，衣朱霞鹤寿之衣，执玉简，垂七星金剑白玉环佩的星君，趁着夜深露重之时，悄然降到了陌玉身边，恭敬谦卑的弯腰一拜：“见过天帝陛下……”

　　凌霜一惊，眉尖紧锁，屏气凝神的从门缝里窥探起鬼祟前来的神仙，少顷，便认出那神仙乃是赤帝之子，荧惑星君。

　　想当年凌霜降生之夜，也是因出了荧惑守心之大不祥的星象，才让母神寒蕶不顾念血脉至情对她下了杀伐令，同时还封印锁住她半边神身，以至于凌霜的神力无法贯通游遍周身经脉，从而阻碍了修为精进，即便日夜勤学苦练依旧没半点起色，后才自暴自弃般的荒了修炼。

　　此事，也是从小把凌霜带大的赤蛇守主，心有不忍才含含糊糊的告知于她，凌霜日夜憋在心里，连对暮暮都未透露半句，自己的苦自己咽，没必要让心爱的暮暮陪着一起担惊受怕兼忧伤不已。

　　这么些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凌霜是挺怨自己逝去的母神，只为这一不详星象就徒然封了她的神身，本是自混沌而出的洪荒古族，却与凡人们一样以星象论天命，想那从前荧惑星君见到她，还须规矩谦卑的作揖拜上一声小殿下呢，想来就觉可笑，发灰色的可笑。

　　母神啊母神，该让孩儿如何说你呢。

　　这封印锁咒在凌霜大梦大睡一场后，醒来便莫名的解了，再加上醒来后也没发生需要她非大争大战而不可解决的武力之事，故此也没让她放在心上细探深思，如今乍一看到荧惑星君，这才把之前放下的往事，重又想了起来。

　　要说凌霜所恨所怨的神仙里，这荧惑星君定是首当其冲的第一仙，她一生最初的悲端，皆因这个喝醉了酒，驾了火精，把本该出现在十年后的，以天界算是十天后才出现的荧惑守心星象，非给布在天上，平白无故扰了原本秩序严谨的排布星象阵。

　　可那犯了事的荧惑星君因是赤帝之子，就被先天帝有心包庇，只不痛不痒的申斥了几句后，轻飘飘处下一道让荧惑星君写罪己诏的责罚，睁只眼闭只眼的就算把这事给了了。

　　若不是拜这荧惑星君所赐，凌霜怎会身为出自混沌不被三界拘束的堂堂冰夷氏龙族的小帝姬，竟会打不过繁锦那个百花仙子？修为也比同胞姐姐傲雪差了半数之余，修为低下到最后连自都觉吃力费劲。

　　若说她当年凭一己之力就诛杀了昆仑冰境一众低阶神兽与修炼小仙，其中蹊跷不得而知，凌霜只觉细思极恐。

　　扯回自己想远的思绪，凌霜越发认真的打量起荧惑星君，心道如今自己大好，待解了手腕上的锁链，出了万古宫，定要找荧惑星君好好算算这笔糊涂旧账，因他醉酒之失，连累自己被莫名其妙的封印了三千多年的半边神身，不出这口气，对不起自己。

　　正想着，却见荧惑星君神色变幻，面色蜡黄的宛如惊弓之鸟，额头上的冷汗涔涔直下，对陌玉低又惧的说道：“陛下……他的身躯在数月前，突然一动，属下是怕……他又会回来的……”

　　明显看到陌玉的手猛地一紧攥，青筋直暴，承了诸多怒气。

　　能让目空一切的陌玉这等如临大敌的忌讳和看守着，凌霜越发好奇，真想知道这到底是哪路神仙。

　　半晌，一直静默凝思的陌玉缓慢的转过身来，指尖凝起神力轻轻一点那条连着他与凌霜手腕上的锁链，锁链瞬时消失无踪，陌玉抚了抚没半点折痕的衣袖，对荧惑星君淡淡说了句：“你随本座一道前去净瘴虚看看。”飞身出了万古宫，荧惑星君紧随其后。

　　凌霜动了动手腕，锁链还在，不过是隐了形去了实罢了，若以仙法召唤还是可让锁链显现，凌霜心生疑窦，真不知这陌玉是跟哪儿寻到这宝贝的，若想除去，委实棘手。

　　一把大力的推开殿门，凌霜出了寝殿，站在陌玉刚刚站过的位置上，眼前除了空阔无边的夜空，也没甚的好景致能让陌玉站那般长的时间去欣赏哪，也就右手边上的那池坠星的湖，还觉得稀罕些，但也不至于吸引陌玉站那么久。

　　凌霜只觉得如今的陌玉变得是愈发古怪，心思藏的也愈发的深，真不若以前喜怒形于色的他，来的可亲可近些。

　　正胡乱发着呆，忽然一阵刺骨的寒气从西角落上一处鲜少注意到的殿里传出来，冷了凌霜的后背，回头看去，那殿的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隙，殿里的寒气一股股的往外涌，若是那门缝开的再大些，好似能把这整个万古宫里外冻个透。

　　凌霜因被母神封了半边神身，神力不通修为不深，故而十分惧寒，但到底是冰夷龙族的后裔，普通的冷她倒也受得，只是这从殿里涌出的寒气，凌霜却是受不住的，这寒气太过逼人，陌玉作甚要在自己的万古宫里添一寒气偏殿呢？她有些想不通。

　　既然想不通，索性就去看个明白，左右陌玉现在不在。凌霜一想立刻捏了个御寒诀，轻手轻脚的走近推开，闪身入内反手关了殿门。

　　你有见过平日里倨傲冷情的人会把他心底最柔软的，最脆弱的藏在这不为人知的静谧一室。

　　你有见过不惜以锁链相系，恨不能时时待在一处的人，却在你不知情时，在这静谧一室中将你的笑靥身姿雕凿成一具具栩栩如生的冰像，你会作何感想？

　　此时的凌霜，就在这样的室内，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雕像，也看着陌玉最深长最沉默的情浓。

　　这些雕像所用的冰……凌霜的手触上就近一尊同身量的雕像，指甲轻划下薄冰碾碎，细看心中一凛，这冰是从北方冥海深渊之底启上来的，当年便如以逐龙为食，在欲杀大日天龙后被东皇太一重创，被迫沉眠于北方冥海疗伤的九天鲲鹏，也不敢随便贸然的潜沉入冥海深渊之中。

　　而陌玉区区一介应龙后裔，竟会冒着性命危险做此等大不韪之事，只是为了亲手雕刻这一具具永不会融化的冰像？他不会在普通的冰上设下不融化的仙术吗？

　　凌霜心绪平静，瞧此情景竟也激不起半点波澜，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怖，那种感觉，就仿若她胸膛里的那颗心，似不是她自己的一般。

　　呼吸着足以冻麻了心肺的寒冰冷气，凌霜在密密麻麻的冰雕间隙中穿梭着走到后面，冰雕与冰雕间的距离挨得实在近了些，凌霜一不小心，险些碰翻了其中一具，手忙脚乱的稳住冰雕，却不知是触动了何处的机关，原本静谧的室内，骤然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唤音，此起彼伏连了室内全部的冰雕。

　　“大殿下，大殿下，大殿下……”

　　温柔软糯，半是娇羞半是缱绻，十足十小女子家家的动情之声。

　　这声音，是她在陌玉身边的三千年里，最懵懂最放肆也是最初时……爱着陌玉的呼唤声。

　　凌霜站在这声音之中，双目渐渐含上水汽，徒然生了恍如隔世般悲凉的疼，这疼一路蔓延，连十个指尖都疼到发颤，凌霜一点点沉沉低下头，眼中的泪大颗大颗的砸下来，落在地上瞬间又结了冰。

　　耳边，恍惚中又听见自己在说：凌霜，若有来世，你一定不要再爱上陌玉！

　　这般灰飞烟灭般的穷尽，这般无穷无尽的悔恨。

　　凌霜终还是想起来了……她曾对自己发过的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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