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一章
凌霜没了的第一年,陌玉初登天帝之位,因忙着署理天界各族的事务,也没甚在意。
凌霜没了的第二年,陌玉顺利将父帝的旧部,以及其他不服管束的族氏、兵将一一赶尽杀绝,终于如愿以偿的坐稳了天帝宝座。
凌霜没了的第三年,自上次逃出万古宫已有三百余年未露面的,昆仑冰夷氏龙族女帝傲雪,带了一截昆仑山上建木神树的树枝来到了天界,在凌霄殿上,当着众位神仙的面放低了姿态,愿与天界永修和睦。
傲雪低眉顺目的一垂首,陌玉高坐天帝之位,霎时呼吸停窒,遥遥望去,在傲雪身上竟好似看到了凌霜的影子,耳边似也响起她含羞带怯的声音:大殿下,大殿下……
恍神中已下阶近前到了傲雪面前,呆怔的接住了她双手平端的建木树枝,陌玉发觉自己曾不择手段,费尽心机也要得到傲雪的那份执着,竟像是恍如隔世般,变的遥远淡然,甚至是……在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傲雪时,心里却生了一个极强烈又极可怖的念头:这几千年来,我爱的真是傲雪?还是……只因得不到?
这个无端生出的念头,就像是一颗种子,倏地埋进了陌玉原本笃定的心里,生根发芽,迫使他反复思忖。
早前,在陌玉的心中,傲雪纯洁高贵就像是朵高岭之花,完美无瑕的是他如何努力争取也得不到的,这么一相较,时刻守在他身边的凌霜,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渐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是凌霜太过纵着陌玉,太过依着陌玉,而使陌玉全然忘记了,比起傲雪,凌霜也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
其实许多事情,抽丝剥茧的再一看,全也没有当初那般的错综复杂。
这一刻,陌玉发现自己竟是那么的想见凌霜一面,那么想,无关生死,那么想要见一面。
当夜再回万古宫,陌玉把那些凌霜未吃完的糖丸,一颗一颗的装进匣子,装到最后,那些成堆的糖丸下面压了一张小小的纸笺,陌玉疑惑的拿起一看,确是凌霜的字迹,上面仅写着一句话:并非真的无路可走,可好像除了死,也没别的路想走了。
这般的稀松平常又平静从容,就好似凌霜在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里外出闲逛,通幽的小径,渐走赫然出现了几条岔路,迷了路亦或是走不回去都无甚打紧,随便拾起一截枯木枝立起,看枯木枝倒在哪一处,便向哪一处走,走到哪儿就算哪儿。
陌玉捧着那张巴掌大的纸笺,紧紧按在心口上,忽地,隐忍悲泣。
这一夜,偌大的万古宫,上上下下没一点亮光。
后来,陌玉独身前往了被大雪封禁的钟山,在山外不眠不休站了十数日,才终于等得钟山帝君苍皞的入山相见,这也是陌玉第一次见到苍皞。
同身为男子,陌玉从见了苍皞的第一眼就自惭形秽,所有形容美好的言辞,用在苍皞身上都显得是那般的浅薄,他只不过是端坐高位,手撑额角身子往旁斜了斜,便足以绝了风华,让陌玉忘了周遭的一切,乱了方寸。
陌玉想起,从前凌霜总是如痴如醉的凝视着自己,却从未想过凌霜每每去往钟山时看到苍皞,又是用了怎样的法子才能定了心神,不被苍皞所迷恋。
这是陌玉平生初次为了凌霜,有种如临大敌似的强烈危机感,却也是在凌霜没了之后,何其讽刺。
苍皞把装有凌霜神身的冰棺给了陌玉,出乎意料的顺利,在接过冰棺时,陌玉一颗长时间悬着的心这才安稳的落了下来,丝毫不想再耽搁,正要道谢离去时,却被苍皞出声叫住。
苍皞说:早前,本帝君就曾与霜丫头说过的,总有一日,昆仑冰夷氏断然容不下她,而你也非她所能依托的良君,本帝君让她来钟山,烛阴氏定会护她周全,她嘴上应了,但我知那是敷衍,说到底不过是怕连累钟山烛阴氏。她知道自己定不得善终,虽说她平日里没个正形儿,待人接物全凭一时喜恶,在你身边那三千年也吃了不少苦头,可她从小到大没受过一丁点儿的责罚,最后要落在她身上的天刑,光是那疼,便也受不住的,霜丫头太笨,以为一日一点的吃上毒荧草的毒,便会到了天刑前能把自己给毒死了,可三界中哪有那等便宜的事?说到这里,陌玉,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奇怪,霜丫头这般怕疼,为何会在天刑中一动不动?
陌玉面色刹那灰白。
苍皞看着似十分满意,笑了笑,残忍解道:那是在你断了她的双腿时,疼痛难忍引发毒素加快蔓延,在她被火焚烧了一盏茶中,元神就已碎了,陌玉,你是不是又好奇了,用了十大本源之火焚烧,为何凌霜的神身,就连同一袭白衣都完好无损?恩……也不对,应该说是看上去完好无损才是。
陌玉抖着身子,不由踉跄后退一步。
苍皞笑意渐深,倾身望着陌玉,说道:那是冰夷氏先女帝寒蕶,留下的一颗水玉珠护了她,可惜,却没能护住她碎裂的元神。哦对了,陌玉,你想知道凌霜为何突然身应大劫?
一环套一环,像是一张提前就已经织好的网,布好的局,只等着陌玉后知后觉中自愿涉入其中,从此辗转难眠,痛彻心扉,日日对着凌霜碎了元神的神身追悔莫及。
猛然间,苍皞想起了几年前,陌玉带兵追捕凌霜,自己不惜与天界反目也要去护她时,她却用了隐身诀只身与自己会面密谈时的情景。
凌霜说:苍皞,我没你想的那般美好纯良,我对陌玉也不是当真全无计较的,我计较他整整三千年,却从不肯回头看我一眼,我计较在他每一次醉酒,唤出的名讳从来也不是我,我更计较的是从一开始,我便与他相遇……从此往后,我凌霜便不再守着他,不再等着他,不再念着他,更不会看着他,他若觉得如此甚好,那便是注定要断了这份孽缘的,他若有一日后悔了,那便也让他尝一尝这其中滋味,我以生死报复他,终是对得住自己了。
末了,凌霜尽数是说与他的:苍皞,你的心思我又岂会不知?我只是累了,累了这么些年,累的不想再走下去了,你说我懦弱也好,自弃也罢,总归我是一步也不想往下走了,那些事情陌玉做绝了,苍皞你亦知有些事情我同样也是做绝了,无论是地藏菩萨还是舍利佛世尊都曾替我解惑,因果循环谁也逃不掉……苍皞,我双手沾上的血,一身的罪恶,我必须去还,我担心累积的罪孽深了,会连累我的至亲至爱,若哪一日我再回来,曾答允你的事,我绝不食言。
苍皞,你知的,此劫若我不应,往后……
思及此处,苍皞注视着陌玉的眼底渐渐布上条条血丝,看似双流泪的眼眸里却异常干燥,耳边回响着凌霜最后说的那句“苍皞哥哥,万望保重”的话,嘴上却对陌玉冷冽狠决说道:本帝君偏不告诉你!我苍皞就是要让你难受,让你痛苦,让你陌玉不明不白的受尽煎熬,你又能奈我何?!
话音刚落,三界骤然动荡不平,阴云密布,狂风电闪,天上雷阵阵,地上雨倾盆,混沌烛龙与上古应龙在钟山之巅上大打出手,此战不过约么半柱香不到的时间,就以应龙陌玉战败而结束。
烛龙乃万龙之尊的霸者,是任何龙神都不得媲美比肩,更遑论要与其相颉颃。
此战之后,钟山依旧大雪封山,帝君苍皞独居钟山之巅,依旧深居简出。
陌玉重返天界,依旧居住在万古宫中,依旧当着至高无上的天帝陛下,而两位居于上尊的龙神帝者,对此战的前因后果皆绝口不提,全当没发生似的,期间,隶属天界的摇光一族曾妄论了几句两位帝尊的是非,结果却在一夜之间,族内众仙死伤殆尽,有族中未陨灭的仙者上报说实乃钟山帝君苍皞所为,天帝陌玉对此却无任何作为,好似默许了一样,把那上报的仙者押回族中,一道禁咒下去从此限制了言说与自由。
至此,底下的神仙也就自动做到了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轻易妄言传论。
只是谁也不知,战后的陌玉带着装有凌霜神身的冰棺回到万古宫,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掀开冰棺盖,仔细查看凌霜的情况,手小心翼翼的捏住衣襟口,只外下扯了半寸,骤然看到了凌霜的皮已经被火刑焚烧的生生剥离开去,指腹轻轻的在那层皮上面摩挲,竟能虚虚摸到皮与肉间早已凝结成块的血块疙瘩,以及将干未干的脓血……
现如今,回头去看往事里的其中细节,陌玉不难察觉出,当年苍皞之所以会将凌霜归还的如此痛快,原来是料定了今日会发生的一切,苍皞等着的不过是一个让醒转过来的凌霜,再一次趟入冰棺内的契机而已。
陌玉的眼角扫了一眼萦绕冰棺碎片上的淡淡黑烟,原来当年苍皞竟把凌霜的心魔,封印在了冰棺中,而陌玉也清楚的知道了,凌霜在千年的那场火刑中,临死前最后的执念,依旧是她不惜脏了双手,背上性命,毁去声名为自己做了那些事后,自己可真心觉得欢喜……
她不亲口问一问,永不安心。
彼此沉默对视了许久后,陌玉忽地笑了一下,十分短暂,一下又沉凝了,对着看他有些怔神的凌霜断断续续道:“自你离去,我不曾有片刻欢喜,不是你做的不够不值,是我自失去你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会欢喜,我知你听了定会难过,但霜儿,无论流年几经更迭,岁月如何沉浮,求你……别舍弃,只你在,于我而言便是欢喜完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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