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二章
自打从水璃星莲湖底出来也有半月有余，凌霜一日比一日过得谨慎忐忑，只因陌玉对她一日比一日温柔宠溺。
虽说她从前深爱了陌玉三千年，可那已经被她忘得几近干净了，偶尔得一契机想起些来，也是十分凌乱，毫无章法，多还是悲伤哀戚的。
现下陌玉越温柔，她就越别扭，兼还带了点心虚的尴尬，见了陌玉是能避就避，实在避无可避也只能忍着头皮的麻，在陌玉似要吃了她的灼灼目光下，簌簌的往下掉鸡皮疙瘩。
那时，凌霜知道自己的身体好像被另一个邪魅霸占了，她看的见自己的手一下子掐住了陌玉的脖子，一下子却又温柔的去抚摸陌玉的额头发丝，掐脖子还好些，毕竟陌玉修为深厚，掐一下也不会怎样，但这抚摸就实在太膈应了，简直浑身恶寒。
凌霜拼尽全力想要挣脱那个邪魅的束缚，本以为会是件挺难的事，没想到，在陌玉说完那段冗长繁琐且颇为矫情腻歪的话后，邪魅像是心满意足的自行消散，豁然解了束缚，凌霜一头雾水。
解脱后的凌霜，抬头正视陌玉的第一眼就后悔了，他那眼眸里溢出的温柔，还有那眼底泛起的红，还有他握着自己手腕还不停颤抖的手，以及竭力克制强烈情绪而一起一伏的胸膛，下一瞬，他却柔和如清风似的一笑，笑的凌霜顷刻便暖了心，迷迷糊糊的被陌玉揽住了腰，甜如蜜糖似的吻落化在了她的唇上，丝丝绵绵，却也凝聚了三千年的苦涩。
“你是爱我的……”陌玉的唇渐渐移到凌霜的耳边，带着珍惜的，轻柔的，急切的似要说服着什么一般，低语道：“即便是你前事不记，但你还是爱我的……”
思及此处，凌霜不由多生怅然。
此时，要是去问陌玉一句“扶烯为何会捅自己心口一剑”的话，好似不合时宜，要是惹恼了陌玉，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其实，无论时光流去多少，陌玉发怒的神情，还有他发怒时说的嘲讽刺心的话，都让凌霜心凉，纵然是陌玉再千倍万倍的好，她依旧不敢去轻易冒险试探，人心尚且难测，何况是天帝之心？以安全之姿远远待着就不错，要是那三千年里的任何一刻，能有她现在这等觉悟，也不至于脾性会变得像现在这般，自己都讨厌。
凌霜甚是感慨唏嘘的托腮去看陌玉，心道：真是不知陌玉如今是看上自己哪点了？眼是瞎了吧。
陌玉被看的莫名心一慌，似心有灵犀般的感知道了凌霜定然又在想灰心的东西了，忙放下手中的杯盏，和暖笑道：“霜儿又在想什么呢？”
忙收回探究的目光，凌霜干巴巴笑了笑，“我觉得你还是去洗洗眼睛吧，我瞧那湖里的水就不错，仙气充盈，清澈甘冽，勉强洗得了陛下的一双龙眼。”
这一声“陛下”明显存了拉远距离的生分感，凌霜是故意如此，陌玉却偏佯装一副没听出来的样子。
“洗眼睛？”陌玉疑惑皱眉，“可有缘故？”
“没什么缘故，就觉得你这眼神近来愈发不好了，兴许是蒙了尘。”手指在桌上轻叩了两下，凌霜闪烁其词道：“说来，许久不见傲雪，甚是想念。”
陌玉的眉梢倏地一挑，转眼去看放置于桌上水晶盘里的桔子青檬，伸手在盘里比划挑拣了一下，拿起一个挑满意的，慢条斯理的剥起皮来，陌玉神色自若，半点没把她的话放心上。
见陌玉不为所动的样子，凌霜只觉的苦不堪言，眼珠子一转，不自觉冒着绿油油的精光，再接再厉的想着法子要么把陌玉支出万古宫，要么借口寻个人进来，再要么，趁着月黑风高夜偷偷潜逃出去，虽不坦荡却也不失一可行良策。
眼下最难的不是万古宫的结界，而是她与陌玉手腕处相连的那条隐形的锁链，此链不除，无论是她走出多远，只要陌玉晃荡手腕用神力一探，天涯海角的瞬息可见，费那般工夫跑来跑去的瞎折腾，白扯。
“陌玉，这天界众多仙子神女的，你……”想了想，终还是说了出来，“你就没想过先纳了天妃，得得闺房之乐，享享肌肤之亲？”
起先是觉得这法子甚好，可说着说着，凌霜自个儿反倒先不高兴了，胸口陈闷闷的不痛快。
剥桔的手一顿，白练似的月光下，陌玉的面颊上难得晕开一抹红色，面上露出不自然的羞涩，佯装镇定的咳了一下，继而转头温色看上她，道：“你说的闺房之乐，肌肤之亲……咳，我早已有过了……”
这一下，轮到凌霜目瞪口呆了，在她心中一向清规自律，冰冷淡漠，素有心计与谋略的陌玉，瞬间龟裂崩塌。
凌霜心里有些吃味，面上极力维持着平静，“不知是哪家的仙子？你怎么不纳作天妃给其名分？这不是始乱终弃吗？”
也不知道是为自己不平，还是在为那位不知名的，被陌玉夺了身子的仙子不平。
凌霜自是不知，在她说完这句话后，陌玉的唇角轻不可察的笑了笑，空气中似弥漫起一股十分浓重的陈醋酸味儿。
“既如此，想来你们也是两情相悦，不若你便纳为天妃……”凌霜的心一下子又重归沉寂，方才的感觉好似多余多出来的，语气平平道：“总要给那仙子一个交代。”
陌玉的脸色微变愠色，指尖一用力，不小心掐坏了桔瓣儿，渗出了些汁水，“霜儿偶尔对我上心，却是为了这等事。”偏头去看凌霜，双眼蓦的亮了一下，道：“霜儿所言极是，那位仙子待我情深义重，当选天后之尊。”
天后之尊……言外之意，不说也罢了。
凌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看着陌玉的眼神似不认识他的上下打量了三次，心道原来陌玉也是个花心轻浮的主儿，除了傲雪与她，还与旁的仙子纠缠不清，那三千年竟是一点儿没看出来，该洗眼睛的是她自己。
正还兀自呆神时，陌玉手捏着一瓣儿桔子递到凌霜唇边上，垂眸看了看，凌霜一撇嘴十分嫌弃的偏头躲开，无声的表示了不想吃，莫说是吃桔子了，现下就是给她一颗五千年的蟠桃，她都尝不出味道，没那心思吃。
凌霜不想吃，陌玉却不依，抬起另一只空的手，指尖轻抵上她的下巴，微仰，启唇含住那瓣儿桔，在凌霜猝不及防之下，撬开齿缝，将桔子送进了她的口中，却再不舍离开她的唇，舌尖勾住舌尖，带了深情与怯情。
桔瓣不知何时已被凌霜咽下，只留酸酸的味道在彼此交缠的舌尖上，辗转缠绵，温柔缱绻……到后，酸味逐渐变了味道，成了极尽诱惑，使他深陷其中的重酿的酒。
熏熏然迷乱了陌玉的神智，蓦然想起早些年，百花仙子繁锦曾数次于午夜时分潜入万古宫找凌霜结盟。
陌玉没与繁锦深交过，但她对自己二弟朔华的痴迷爱恋比起凌霜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到了可怖的魔障地步，整个天界也就只凌霜一个，可以让繁锦听些劝告，心绪平和数日，为此，众多花主对凌霜心存感激，皆礼让三分。
那时的陌玉每每见到朔华，总会叹服他的好脾性，若是凌霜也似繁锦那般无所不用其极的痴缠他，估计陌玉会一个没忍住，直接法灭了凌霜。
想起来，那三千年里，凌霜守在陌玉身边的感觉，就像是……一株植物，安静，乖觉，却在不经意间能遗忘了她的存在。
陌玉亲眼见过，繁锦醉酒时曾边流泪边大笑，状若疯癫的指着凌霜，说她是个疯子，爱陌玉爱的像极了个疯子。
可在天界一众神仙眼里，凌霜与繁锦，都是疯子，其中一个爱的狷狂，放浪，不可理喻，另一个爱的脆弱，纯粹，屏气不息，皆如此极端，不是疯子，又为何？
凌霜端着半盏栀子酒，双眸里的光忽明忽暗，浅笑着对繁锦说：这世间根本就没有所谓圆满无暇的情爱，大多是平庸不堪，大多是门当户对的长辈指婚，不是一方妥协，便是一方认命，不值一提，若出现少数几个爱到极致的另类，落在旁者眼中，自然就成了疯子，你是，我是，陌玉，朔华又何尝不是？纵然可以鹣鲽情深的成为一双璧侣，到了最后，还不是生离或是死别？
繁锦的表情顷刻间全部僵死在了脸上，带出了恍悟的绝然。
不远处的陌玉也是听着一怔，心口像被重重擂了一拳。
凌霜晃荡着盏中的酒，又道：我不愿生离，那便死别，不是身死，便是心死，二者择一，可繁锦啊……有时我也会想，若从一开始，我便没逃出冰境，没上九重天，没去瑶池，更没遇到陌玉，若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如今我会是个什么样子？
繁锦突然咧开嘴角，很是诡异的一笑，倾身向凌霜近了近，压低声音，沙哑道：你后悔了，凌霜你后悔了。
她说的极肯定，凌霜放下杯盏，伸手过去抚了抚她耳边凌乱的发，道：我想过无数次……后来恍悟，若没遇到陌玉，爱上陌玉，于我而言，才是真正的不完满。
繁锦闷声发笑，笑着笑着，头一点点的低下去，眼泪落在桌上，也落在凌霜的指尖。
她说：这天杀的命定。
直至今日，回过头去重新忆起往昔，很多关于凌霜的事，凌霜的话，都像是一个隐喻，让陌玉深刻切肤的体会了天命的刁难戏谑，那场震撼了三界的火刑，烧毁的不只是凌霜的生死，还有她那三千年守望不离的情分。
陌玉总是会把当初自己看似无关紧要的东西遗失丢弃，最后再拼了命的一点点重新拾捡回来，以至于现在的陌玉总是会无故害怕，他怕自己又会对凌霜做下什么难以弥补的事，他也总是草木皆兵的每日守着凌霜，似要守回她曾看重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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