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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陌玉回来的时候,天已大黑,凌霜独自坐在院中椅子上,手持着一把冰骨扇,漫不经心的扇着风,似是没留意到陌玉,半阖着眼帘不曾抬起一下,若不是见她手里的扇子还在动,陌玉真会觉得她是睡着了。

  凌霜手边上的茶没冒一丝热气,看样子是坐等了许久。

  许是太过静谧,凌霜坐姿动作太过温婉恭顺,陌玉恍然有种回到了千年前她待自己最后的那段时光,而那段时光,却是陌玉最不愿想起提及的,那时的凌霜就已经放弃了,放弃了对自己所有不切实际的希冀与坚持,唯一紧抓着不放的,无非是年少时的初见与三千年的痴爱情分,其余的,凌霜一并扼杀掉了。

  陌玉轻步缓慢的走近,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了下来,屏气不息一如当年的凌霜,他就这么看着她,像是隔了整整千年的时光,重新又看到了那个曾经的她。

  夜风一吹,有些生凉,凌霜打扇的手一顿,头也不抬的道:“寥寥,把我那件薄云锦大氅取来。”

  寥寥?陌玉乍听觉得此名甚熟,却一时难以想起,费了好一会儿工夫陌玉才想起,寥寥原来是在万古宫中侍奉的男仙侍,也是那时唯一真心待过凌霜的,只不过后来为凌霜求到了自己面前,被正在气头上的自己贬到了凡界,永世不得成仙。

  现下,凌霜这么熟络的一说,陌玉的心一下子高悬于喉,不知她是否想起些什么,又想起了多少……陌玉在害怕,连双手都不自主的打着哆嗦。

  半晌不见回应,凌霜动了动眼帘,缓缓抬起头来,待见到一脸发白的陌玉,先是一怔,继而撑扇掩唇打了个呵欠,泪眼朦胧的看着陌玉,眼角逶迤,竟生了些许别样的娇媚风情。

  她笑道:“陌玉,你回来了?”

  原本一颗高悬的心,伴随着她一声轻柔的“陌玉”,又渐渐归为平稳。

  带着迫不及待状的两三步上前,陌玉的手在她黑如泼墨的发顶上抚了抚,唇角浅勾,语气带了劫后余生的颤抖,“我回来了,让霜儿久等了。”

  凌霜双手环上陌玉的腰,紧紧抱了抱,才满意的松开了手,“你坐下来,陪我喝杯茶吧。”

  陌玉心喜,忙不迭的笑着边应边坐,他像是一个拘禁的少年,在心爱女子面前报以羞涩,抚去袖子上的褶皱,正正腰上的缎带,双手手指紧了松,松了又紧的。

  这一幕偏巧被凌霜瞧见,她不禁哑然失笑,水葱似的手指去探陌玉的发丝,惹得陌玉呼吸一窒,转眼,凌霜的指尖捏着一枚青翠色的柳树叶。

  一杯茶递到了陌玉面前,凌霜的双眼注视着陌玉,说道:“尝尝,与你曾喝过的有何不同?”

  陌玉心中疑惑,却还是端端正正的捧起那杯凉茶,呷了一口细细品尝,少顷,顿觉舌尖发冷,似生吞了一口万年不化的冰雪,陌玉的双眉一皱,这口凉茶也就草草入了腹,见凌霜一脸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他也只得强颜欢笑,言不由衷的赞道:“此茶……甚好,就是发冷发寒,多饮恐对身体不利……”

  舌尖冷的发僵,陌玉说的有些困顿,水红色的唇一张一合间,肉眼可见有寒气从中冒出,凌霜的笑意益发加深。

  凌霜放松的靠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悠闲的打着扇子,她看着陌玉,浅浅说道:“那时,我在万古宫中饮的茶,实乃傲雪最爱,名唤流光点翠,这茶,才是我最爱饮的,叫寒顶银霜,这两种茶若在烫热时,入口细品分辨不出多少,但倘若一冷,前者如春暖初开的泉溪,后者就如亘古不化的寒冰……”她又笑了笑,笑的甚为牵强,“早前你曾问过我的喜好,这茶,便是我全部喜好的其中之一,若你还问我有何其他,我想我会回你,我最厌恶红色,深恶痛绝。”

  陌玉心中猛地一震,骤然想起千年前的那场旷日持久的火刑,望去满眼的红。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照在地上一片淡白的光,也同样照在了凌霜与陌玉一道发白的脸上。

  凌霜打着扇子,唇角的笑容显得别样的温柔,“你一定认为我厌恶红色,是因受过天火之刑的缘故吧?”

  一句话,说到了陌玉的想问又不敢问的心坎儿上去。

  顿了顿,凌霜摇摇头,轻声细语的解开了陌玉心中的疑惑,“我厌恶红色,是因为那年的今日,你迎娶了傲雪,我在邓林等了你一个晚上,你没来,我便也就知道,从今往后,你永远都不会来了。”

  凌霜的心明明凄楚不已,喉间更是哽着一口沉闷的郁气,只要一松喉咙就可长叹出声,可她偏偏不由自主的紧哽着,以至于连说话的语气,都生硬冰冷的像块寒铁,没半点情绪波澜。

  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我只用此茶独招待过繁锦,只为她与我一样,身凉心寒,旁人品不出这茶里的味道,陌玉,你也品不出的。”

  陌玉的唇一下子变得雪白。

  “我曾与繁锦说过的,我珍惜与她之间的交情,好与不好的,我都珍惜,不为别的,只为那以后的每一年的今日今夜,繁锦都会与我对坐,同我饮茶……”凌霜似说到了自己的不忍之处,松了喉咙,微颤说道:“今时今日,繁锦不在了,这时间就觉得特别难熬,我不想独自熬着,陌玉,你便来陪陪我罢。”

  本该是个引无限追忆,感慨唏嘘的夜晚,本该是悲戚哭诉,或是郁幽叹息的言辞,却被凌霜说的平静自若,那神情语气,就好似在说旁人的事。

  “陌玉,你不知道这种感觉,明明记不清很多事了,却还是会记得你成亲的日子,是有多痛苦,我想忘记,真的。”凌霜说的那般轻,那般淡,好似一阵夜风吹过,就会散在空中,“好想记起有关于你和我的美好往事,纵然只有一件,便足以平衡了从前所有苦楚的过往,未尽的言说,以及永远也无法弥补的遗憾与缺失……”

  清凉的夜风拂过,蓦然吹湿了陌玉的眼角,他突然想起她口中那年那日的成婚大典。

  说是成婚,还不若说是胁迫,而能让一向自持冷静的陌玉,乱了一直计划好的步骤也要强娶了傲雪,是因陌玉发现了,他发现傲雪早已把自己完璧无瑕的冰洁身子给了朔华。

  陌玉爱着傲雪,爱到了只要她能在自己身边,其余一切都可忽略不作计较。

  大婚典礼是在很紧急草率之下决意的,也是陌玉拿朔华的性命来要挟傲雪所达成的,婚礼在夜晚举行,都来不及等到翌日的白天。

  一切准备妥当后,陌玉便把凌霜支离了天界,许她一夜同赏邓林桃花。

  其实,这办法很拙劣,只要凌霜稍有一点怀疑,便不会全然相信的奔去了邓林,可这也是陌玉高明的地方,他太清楚凌霜的希冀渴望,只是他没算计到扶烯会追随着凌霜同去,而这一夜过后,凌霜便再不会像从前那般的抵触扶烯了,以此大大方便了扶烯私下了约见凌霜的机会,一来二去,自也熟络了。

  只这些,彼时的陌玉浑然不知,便是知道了,亦不关心。

  奏乐起鸣,祥鸟盘飞,望舒神女驾车刻意将月亮送到了凌霄殿殿顶之上的位置,月光如华,好似白天般明亮,又多了白天没有的梦幻。

  傲雪在诸神众仙或羡艳或嘲讽或可怜或同情的目光下,顶着一头沉甸甸的礼冠,身穿红艳艳的婚服,走在凌霄殿上铺着的奢华红毯上,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四周窃语不断,可傲雪却仿如听到了来自足下潺潺流血的声音。

  谁也不知,在傲雪看似尊贵华丽的婚服里面,是陌玉为防她逃婚而束缚在身的捆仙锁。

  傲雪曾无数次幻想憧憬过自己的成婚礼,那定是要在昆仑之巅,满山琉璃似的冰晶,反射太阳暖金色的华光,还要有二十四守主,以及昆仑山上所有修行的精灵,她要把自己亲手编织细绣的同心宽结高高的系挂在建木枝头上,最好能让栖息在建木之上的九天鲲鹏自愿的啄下一根鹏羽相赠……

  其实,无论怎样都好,只要有朔华在,就是完满。

  傲雪一步一步,迫使自己的每一步都走的从容镇定,然后在各位花主衷心祝福飘扬下的粉嫩桃花中,走到了双目期盼,连对她伸出的手都微微打着颤的陌玉身前,陌玉注视着傲雪,像是在注视着他一生的平安与喜乐。

  傲雪亦对着他缓缓伸出了手,就在一众神仙皆以为冰夷女帝傲雪终于肯放下一切无果的挣扎,将自己托付给天界的大殿下陌玉时,下一瞬,却见傲雪的手中赫然紧攥着一柄青白如冰的匕首,轻薄如翼,削铁如泥,在傲雪没半分犹豫的狠决之下,干脆的刺入了陌玉的腹部。

  在场众神仙慌了手脚,桌台酒器翻了一地,想上前却又不敢贸然上前,生怕这个不被三界拘束的冰夷女帝,会手起刀落再果决的给大殿来几下,纷纷抬头去看天帝天妃,天帝一脸震惊,天妃当场尖叫,她这么一叫,整个凌霄殿登时搅扰的乌烟瘴气。

  混乱之中,只有傲雪与陌玉安静的不像活着一般,陌玉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腹部,那匕首刺入的极深,鲜血自伤口流出浸染了红色礼服,反倒看不出原本的色泽,而傲雪在无声中,将手中匕首又用力向里刺了一下,这次,陌玉真真切切的听到了如锦缎撕裂的声音。

  陌玉抬眸凝视着傲雪,她的眼里空洞洞一片,没有不舍,没有眷恋,没有柔光,甚至没有温度,好似陌玉如此深爱了两千余年就是一个烦不胜烦的……麻烦,除了摆脱就再无其他了。

  第一次,陌玉生了一种迷惘,这般深爱傲雪,是否爱错了?

  不知怎的,陌玉反而勾唇一笑,沉声问她:你如此举动,是不打算要朔华的性命了?

  直至今日,陌玉依旧记得傲雪是这样回答的他:我爱朔华,故此我知朔华,比起我委身下嫁于你,才能让朔华活命,于朔华而言,不若死了,纵然你推朔华下诛仙台又怎样?他死,我便陪他一道去死,如此,何谈失去?何谈要得?

  傲雪还对说:陌玉,我完全可以杀了你,但之所以我没这么做,不过是顾念我那个傻妹妹,我曾在母神的女帝冢前发过誓,要护她一生的,你若死了,凌霜会绝望。

  傲雪没说伤心或是心痛,她说的是绝望,三界之中,有什么比得上自己的亲人杀了自己的爱人,这般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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