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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母子不和


  落叶无意,潇潇落下。老树垂垂,数点寒鸦暗渡。木槿有情,向月而生。

  白间一身月白色常服,侧身倚靠在长安宫的软榻上,醉眼迷蒙,昏昏欲睡。

  大殿上是教坊新进宫演奏和献舞的班子,演奏的是曲颈琵琶和鸾首箜篌,跳的是令人目眩的胡旋舞。

  教坊姑娘着束腰大裙摆,通身绣有花纹。

  起初琵琶声缓,教坊姑娘合着演奏声踏着细碎的舞步,扭动腰肢,手臂上带着的宝石手串发出悦耳之声;后琵琶声渐急,姑娘们的舞步亦加快速度,妙态绝伦,裙裾翻飞。

  一曲流光飞舞,似欲语还休。

  白间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细细回味着方才这一场演奏。

  他手一招,伺候他的大太监王文速速附身到他榻前。

  半晌,王文起身走到一旁传达旨意:“今日大家表现都不错,皇上有赏!舞蹈班子的领完赏都出宫去吧!演奏琵琶的留下。”

  众人纷纷叩谢圣恩。

  待大部队呜呜泱泱出了殿门,白间起身对还跪在地上的吴颐道:“平身,赐座。”

  吴颐起身,抱着琵琶坐在白间对面,她冷冷望着眼前的这个仇人。

  年纪虽小长得是又俊又美,剑眉星目,笑时温柔无害,但下颌和眼神已有成人的凌厉,极具侵略性,看着便绝不是一个好糊弄的角色。

  这一瞬间,吴颐心中有些动摇,她开始想,自己千里迢迢带着吴予安来报仇到底是对是错。

  白间打量了她一眼,只觉她仪态甚好,与寻常演奏者并不相同,又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便假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问:“你叫什么?”

  “民女方颐。”吴颐答完,一瞬间想到自己若非亡国,也不必改随夫姓,心里的恨随即又加深一层。

  “你原本是哪里的人?”这一句问完,还未等吴颐作答,便听见殿外传来一声:“太后驾到!”白间顿时有些做贼心虚,吩咐吴颐先出宫去。

  毕竟是少年人,虽居帝位,却仍怕母亲责骂。

  太后赵月端庄持重,眼睛宛如两颗黑葡萄,微合时落下一片黑影,撩人心神。

  着一身秦风黑红色锦衣,衣袖处有用深色丝线绣出的暗纹,腰间只系着一块翠色玉佩,平添一份儒雅大气。

  她缓步进入殿中,吴颐抱着琵琶做了个福,太后撇了她一眼,心中疑惑为何殿中只留了她一人,便道:“留步。”

  吴颐听罢,只得停下脚步。

  赵月在她身前,并未看清她的长相,只是觉得她有的是不似常人的贵气和藏不住的疲态。

  遂开口问:“你多大年纪?”

  到底是女人最了解女人,赵月一问她年纪,吴颐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只怕赵月认定了这个小崽子看上了自己,为了暂时不惹事上身,便把自己年纪往高了报:“民女已过二十六。”

  殿上,白间满是无奈,只觉丢人又有些撒娇的叫道:“娘!您想到哪里去了!儿子留她只是听她琵琶弹得甚好,想多听几曲。”

  赵月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问她:“是吗?”

  “是。”

  “如此?你先退下。”

  吴颐起身缓缓退出殿外,借着内急的由头,甩开了引路太监,绕到了长安宫后殿的窗户边,偷偷撩开了窗。

  赵月向来是急性子,做事不绕弯子。

  她走到榻边坐下,白间见她神色不好,也不敢怠慢,恭敬地行了一礼,就听赵月开门见山的问道:“今日又是何故不去上朝?”

  白间听罢,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回道:“儿子病了。”

  “病了为何不传太医?却在宫中饮酒。”

  “儿子心病。”

  赵月轻嗤一声:“呵!心病?你有何心病?”

  “今日已是儿子登基第四十日,可儿子并没有做到一个帝王该做的。”白间如实回答到:“娘和舅舅帮儿子处理朝中大事,替儿子做艰难决定,儿子十分感激。”

  白间说得是“帮”,可赵月听到的满满是他语气里的埋怨,随即又听他补充道:“儿子不想被文武百官耻笑幼主无权,只是太后和国舅的傀儡。”

  白间说完,气得赵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时之间忘了他今日不去上朝的事。

  沉默半晌,她问道:“你可记得你是如何回到北朝登上皇位的?”

  白间答:“记得。白炎哥哥身患恶疾驾崩,朝中无人,王叔传话去楚国叫儿子回朝登基。楚王闻讯软禁儿子于宫中,是母亲带着儿子连夜逃出。后在关外遇到埋伏,万幸得舅舅相救.....”

  思及此处,白间好像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之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讲下去,声音也越来越小。

  可他心里还在回忆着从楚国回北京的路上,与母亲相依为命,舅舅为他遮风挡雨,排除异己的点点滴滴。

  那时他最亲近的人就是母亲与舅舅。

  赵月又问:“娘和舅舅可曾有对不住你?”

  白间头越压越低,又答:“没有。”

  听得他说没有,赵月知道他意识到了自己的任性和错误,也明白他想要做一个好的君主。

  便对他严厉呵斥道:“你成日沉溺于声色之中,欲做何为?你如今是在耽误国事你可明白?”

  白间听完这句话这一刻又不认为自己错了,他想不明白纵然母亲和舅父为自己好,但自己毕竟是一国之君,为何不能拥有实权。

  他嘲讽道:“娘,你做了太后之后,说话都变得文采了。”

  赵月一时回味过来他在嘲讽自己,又气上心头,怒道:“给我请打王鞭!”

  白间听罢,倒吸了一口凉气,又听赵月训斥道:“几代先皇的操劳,几代子民的热血,难道就是传到你手中用作小孩儿耍脾气用的吗!你父皇和白炎哥哥在天之灵,看到你如此不理朝政会不会感到心寒?你白炎哥哥不传位给安国君,非要传给你,你就是如此替他打理江山的?”

  安国君是先帝白炎长子,本该传位于他,可白炎偏爱兄弟,不顾立嫡立长的规矩将帝位传与白间。

  是以白间登基那几日,先皇梓宫还未入陵,宫中便生□□,全凭王舅与王叔力克反贼,才保住他的皇位。

  白间忆及此处,面红耳赤,吓得不敢抬头,大气也不敢喘,内心羞愤难当,当即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永远也不用出来面对母亲与舅舅。

  这一幕母子日常被窗外的吴颐看得一清二楚,她心中大喜,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宫,回到教坊旁边的家中。

  吴予安听姑姑回来了,赶忙前去开门迎她。

  吴颐一把抱住吴予安,欣喜若狂的说道:“予安,皇帝母子不和,又受制于外戚,咱们大仇指日可报。”

  吴予安懵懵懂懂抱住姑姑,听着姑姑语气里的轻松快活。

  她知道以后等待她去走的,是一条无比凶险的道路。

  第二日一早,天色未明,残月未消,微风正袅袅。

  白间着一身黑红相间的龙袍,穿过太和殿去上早朝。

  他在这第四十一日里,第一次认真地从心底担起了帝王这一职责,他站在太和殿上,立誓将栉风沐雨,励精图治。

  又为往日自己的任性胡作而道歉,此举赢得满朝人心与敬畏之心。

  而从这时候起,他也开始打起自己的小算盘。

  比如如何集权,如何从舅舅手中拿回兵权,如何替自己建立威信,如何培养自己的心腹,这对于他来说,是个难题。

  他将这些事分开,成为自己的一个个小目标,使得看起来容易完成一点,不然他很容易灰心。

  又过了七八日,白间成天看奏折批奏折,很快便学会了处理一些朝政上的小事,虽有时还不能在大殿上将条理陈述清晰,可也比往日两眼一抹黑好上太多。

  他批完呈给太后过目,几乎都没有差错,偶尔朝臣到太后宫中回话,还会夸上他几句。

  赵月心中欣慰,儿子算是开窍了。

  也就如此想了一会儿,宫中遍寻白间而寻不到,赵月的兄长赵玉到宫中回话,早朝后白间留了他宁王叔家的堂哥白起在书房待了一会儿,白起出宫不久,他身边的王文带着一个小侍卫出了宫。

  赵月听完顿时气上心头,吩咐下去在城中寻找白间,切不可走漏消息。

  心中想着,若是今日找他回来,定要结结实实给他一顿鞭子。

  白间穿着一身侍卫的衣服跟着王文出了宫城,四处张望。

  城门外茶棚里站着一位着一身玄色长袍的男子,看起来二十岁出头,怀中抱剑。

  面如美玉,目若秋水,右眼下一颗泪痣最是勾人,身长七尺六寸,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白间见他,崩了一路的脸终于放了下来,拔腿向那男子奔去,口中叫到:“白起哥哥!”难得见少年人开怀,听得这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

  白起与他一向亲近,绕是他在楚国做质子日子,也时时与他通信,兄弟俩聊些闲事,白间从前在他心里还是个醉心剑术与音律的少年。

  只是如今君臣有别,得提防着有人拿这些事情做文章。

  白起迎了过去,压低声音行礼,道:“君臣有别,皇上不可。”

  “在宫里守着钉子式的破规矩就得了,出来你就随我吧,哥哥!”

  “不可。”

  白间对于这个自己登基后就十分恪守规矩的堂哥感到万分无奈,只得假正经地吩咐他:“寡人微服私访,白将军不可叫我皇上,要换个称呼。”

  “嗯?公子?”

  白间扶额,不理会他这一句,又道:“兄长,衣服呢?”

  白起平时装得正经,其实内心对他这左一句哥哥,右一句兄长十分受用。

  只答道:“去买。”

  白起指了指前面的方向,又道:“从这条街左拐是十梓街,在那买了就换上。”,说完,他带着灰头土脸的二人过去买衣服。

  白间头一遭自个儿出宫,见什么都好奇,这里看看那里瞧瞧,都被白起拉了回来,实在是他现在这身衣服太过惹眼。

  三人找了家铺子,随便挑了衣服换上又继续逛街。

  王文一路跟在后面,唯恐自己和白间被人流挤开。

  “王公公,你其实....不必跟这么紧。”

  “将军,小的哪儿敢不跟着啊。主子若是磕着碰着,小人十颗脑袋也不够砍呐。”王文说完摸了摸额头的冷汗。

  “有我在,你放心。”

  白间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玩得十分投入。

  挤进一处人堆,竟被套圈吸引住,一连扔了十个圈都不得要领,什么东西也没套中。

  这厢还想套圈,摊主瞧他一身富贵人家打扮,身上却没带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不由得怀疑他是想白玩了就跑路的,便道:“先给钱,后套圈。”

  白间摸了摸身上,一时语塞,只道自己没钱。

  摊主白了他一眼,推搡了他一把,道:“没钱出什么门,穿得人......”话未说完,白起便将一枚银子塞在摊主手里,示意他别再说话。

  白间又拿了圈,一连扔几个进去,终于套中了一对兔子,也不理会方才摊主的无礼之举,便自顾自提着兔子继续逛街。

  街上衣香鬓影,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他们走了不多时,便有一队官兵过来封锁了街道,但是并未说明是何原因。

  今日是吴予安父母的七七,按家乡旧俗是要在家中烧纸钱,但如今已远离家国,姑侄二人只得先将一切备上,待夜间再去城外河边烧些纸钱。

  吴颐带着吴予安来到长安路,那里有许多卖杂物的店铺,也有卖各种玩具,小吃。

  吴予安被眼前的风车吸引,驻足不前。

  吴颐兀自想着买纸钱的地方也远,小孩儿难走,就让她在这看着,待会儿回来给她买个风车回家,交代了她几句便转身离去了。

  白间逛及此处,见吴予安蹲在摊前看着随风转动的风车,想要伸手去摸,却怕把风车弄坏,只得十分克制,用手撑着自己的头,嘴巴气得鼓鼓的,像只生气的河豚,只觉十分可爱。

  被她吸引,遂蹲在她身旁,细细打量着她的神态,只觉她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与今日一路走过来所见到的大人,小孩都不相同。

  虽一身粗布麻衣,却是一副矜贵模样,淡然自若。

  与自己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半晌,白间开口问道:“你想要风车吗?”

  吴予安侧头看她,想到姑姑嘱咐的话,没有开口。

  “我送给你。”白间诚恳的与她搭话。

  “谢谢你,不用。等我姑姑回来,会给我买。”吴予安说着,用手捂住嘴巴,眼底露出一丝甜笑。

  这样的笑意,是他在宫里从没见过的。

  他被这丝笑意暖到心底,也不由自主带着笑,问道:“你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呀?”

  “半个时辰。”

  “你一个人不怕吗?”

  “不怕,姑姑会回来。”

  二人一问一答的聊了几句,白起过来叫他:“公子,家里来人了。”

  白间顿时被败了兴致,眉头一皱又变成一张苦瓜脸。吴予安不解地问:“哥哥,你怎么了?”

  “哥哥家里来人了,不能再陪你了。你在这里乖乖的,哥哥送给你风车。”白间说完,向白起要了一锭银子,付给摊主,并再三叮嘱一定要等吴予安的姑姑来了才能让她走。

  摊主连忙点头。吴予安还未清楚状况,就见白间塞给她一个笼子,温柔道:“小丫头,哥哥把它们送给你,你要好好照顾它们。”

  “谢谢哥哥。”吴予安接过,看了看一身月白色士子长袍,气度不凡的白间,又看了一眼笼中的一对汤圆似的兔子,打心底里欢喜。

  趁着吴予安逗弄兔子的间隙,白间踏着小厮的背上了马车,坐在靠窗的一边。

  白起坐他对面,默不作声。

  随着车身摇动,马车往回宫的方向驶去。

  白间将头靠在车窗,望着渐渐远去的蹲在风车摊前逗弄兔子的小姑娘。

  时间确是在这一刻停止了,秋风偷偷捎来花香,却引得枝头不平,微微摇落坠下轻薄的铜色叶。

  白间将手伸出窗外,截到一片秋叶,有气无力的放在嘴边“噗”了一声将树叶吹落在车厢里,嘴里没好气地叫着:“真没劲。”

  夜半时分,白间趴在长安宫里的床上,从窗户望去,银河西转,月上天街。

  他不禁想起小姑娘的一丝甜笑,就好似她住在月亮里,不必费多大劲,一抬眼就能看见。

  今日太过美好,不如他一动,背上便火辣辣的疼来得真实。

  也是这一丝甜笑,在今日将白间那颗原本就炽热的少年之心,熨烫得更加温润如玉,柔情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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