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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浮一役


  六月微风倥偬,宫城外车水马龙依旧。宫城内红墙绿瓦,庭院深深紧锁,流淌一地姹紫嫣红。

  白间躺在长安宫后殿的草坪小憩,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投在他的身上和盖着书的脸上,呼吸均匀,显然是睡着了。

  王文站在一旁,想着白间近一年来未曾睡过好觉,不敢惊扰。

  自北朝灭吴国后,周边各国一时间都对北朝十分忌惮。

  白间登基不久,楚国便想出了盟齐抗北的法子,两国交好,来往密切。

  后于白间登基后一年屡屡联手进犯北朝边境云浮城。

  起初白间只当是齐楚两国小打小闹想要讨些好处,便也只装装样子应付,并未想过认真开战。

  在此情况下朝中一时分为两派。

  一派是以丞相严君牵头主和,缘故是北朝灭吴国已耗费很大精力,眼下国库并不殷实,战线太长定会处于劣势,要对抗两国并不容易;一派以骠骑大将军赵玉为首主战,理由是国家尊严无价,一时求和会失了大国威仪。

  白间每日在早朝听舅父与丞相辩论,自己又不甚清楚兵马粮草之事,不敢妄下定论。

  此事关乎朝中人心向背,他虽着手困难,却也不敢交由太后定夺,怕落人口实说失了公允。

  最终他将近日来所有奏折都看了一遍,又在兵部查阅了历年资料,在御书房中闭门两日,将自己主战的缘故,桩桩件件写了满满一页,封为密昭吩咐白起连夜送到相府。

  严君看完掩面而泣,诏书中字字句句,皆令人心悦诚服,遂改了想法与赵玉站在一边。

  朝臣见朝中风向已改,也都纷纷主战。

  在此种情况下,白间顺应人心下旨命赵玉为大军主帅,白起为副将,领大军出征。

  大军到达云浮后不久便捷报频传,但也与齐楚两国打了将近一年。

  齐国战线太长,损耗太大,国力不支率先写下降书。

  白间收信后再三衡量,为表示北朝大度宽容,并未计较太多,只要求赔款,并且归还了战时占领的齐国的焦城曲沃。

  那边楚国朝堂上已为求和还是继续打乱成了一锅粥,观望一阵后最终由于失去盟军和国库亏空,也写下降书求和,并且楚国皇帝愿意将自己膝下唯一的女儿时月风送到北朝和亲。

  至此,三国归于平静。

  在楚国求和后,令白间头疼的不是如何处理战后事宜,而是他要敬纳楚国公主时月风为后。

  他在楚国做质子时,是见过时月风的,那是一个年长她三岁,美艳至极的女子。

  一双杏仁眼圆而有神,肤若羊脂,温香软玉,一颦一笑皆是风情,端庄又不轻佻,实是一朵人间富贵花。

  初见时是在楚皇宫宴会,时月风一袭红装,一眼望去甚为惊艳,他在心里记了许久,自此未再没见过,他也是暗自神伤了许久。

  白间登基后是一心扑在国事,男女之事他还未曾过多考虑,不然也不至于冷落了一后宫的女人。

  每每梦及自己要与时月风成亲,他便一个头两个大,最后还要情不自禁的感叹一句:“她为何双十年纪了还未成亲!”

  “皇上?您醒了?”

  白间猛地从地上坐起,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在做梦,还说了梦话。

  他环顾四周,见没有别人,才问王文:“你听见寡人说话了?”

  “奴才只听皇上讲成亲二字。”

  “......”

  白间扶额,道:“不许告诉母后。”

  “诺。”

  王文也不清楚这个他伺候着长大的小皇帝是怎么想的,从前在楚国分明惦记过人家,如今要和人家成亲了,却愁得几乎夜夜不得安眠,甚至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

  想来是在楚国做质子之时,那些事情是难以忘怀的。

  宫外,吴颐收到太常寺的消息,在中秋节自己将随教坊献舞的班子一同进宫,为皇帝大婚演奏。

  这两年来吴予安舞艺和琴技进步很多,也长高不少,人还是从前那般淡然自若。

  这一次,吴颐决定将吴予安一同带入宫中,不为别的,只是想让她有机会能看看自己仇人在过着怎样的日子,那原本也是属于吴予安的生活。

  不到八月,楚国和亲的队伍就进了北京城,婚期赶上了中秋节。

  坊间传闻皇帝下聘,黄金三万斤,纳采鴈璧,乘马束帛,一如旧典。

  奉迎前一日,宫城内外已布置的一派喜气洋洋。

  宫内,前、后两殿都用大红绸带搭起彩架,吉祥联语、吉祥图案、剪纸大红喜字处处可见。

  从宫门到皇帝居住的长安宫的青白石御道上,都铺满了红地毯,御道两侧路灯400对,各式彩灯60对,布置得仿佛天上仙境一般。

  成亲当日,十里红妆。

  钦天监严密推算了吉时。

  吉时一到,总管太监奏请时月风梳妆打扮,并请她拿上两个苹果。

  宁王妃为时月风披上盖头,把白间御笔亲书的“龙”字和一柄玉如意放进喜轿中,恭送皇后上轿。

  由十六人抬轿,侍卫们手提藏香在轿前开道,又有六十位红衣护卫把灯,文武大臣前引后护,轰轰烈烈的进入宫门。

  待行完婚礼繁琐大礼,众人散去,教坊开始在后宫戏台上献舞,其实今日没几个人看歌舞表演。

  吴予安在台后等得无聊,便随着人潮去了长安宫,那时人多,她见侍卫中的结发夫妻齐唱《交祝歌》,不敢上前,便躲在一边的廊下,见着皇帝引着皇后进了长安宫内。

  不过她并未看清皇帝是何模样。

  入夜,月上柳梢头,洞房之内花烛融融。

  白间在揭盖头之前将伺候的宫人都遣散了,等他们出去了才松了一口气。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身旁是盖着盖头的时月风。

  白间隔着盖头瞧了瞧时月风,看不清她的模样,只听见轻微的抽泣之声。

  一时想要揭下盖头,心里又隐隐约约有些顾虑,便不声不响的换了身黑红色常服从后殿溜了出去,留下时月风一人在殿内。

  白间避开了殿外护卫,低着头在廊下度步,心情平静却心乱如麻。

  他也清楚自己今夜逃不掉,终归是面对现实的,但还是想趁着现在没被发现,偷得些许闲时。

  秋风乍起,素月流天。

  白间倚靠在围栏上望着八月十五这一轮圆月,不禁想起两年前偷出宫去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一轮明月,他心里念着那个笑容至真至纯的小姑娘,带着笑意入梦。

  也不知那个小姑娘如今怎么样,是否还如初见时那般天真可爱,是否有好好照顾他的兔子,是否.....白间正想的入神,却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人盯着,生生回过神来。

  他随着长长的廊道望去,拐角处站了一个一身红色宫装的小姑娘,正定定盯着他。

  他心下有些疑惑,却带了些笑意的对那小姑娘招招手,道:“过来!”

  吴予安望着他,只觉有些面熟,又有些痴,便立在原地。

  半晌才踏着小碎步去了白间身旁,白间蹲下,适应她的身高。

  二人这样对视,白间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只觉这小女孩生得是水灵剔透,如盈盈秋水。

  却想不起亲戚中哪一家有这样一个小女孩,遂问:“小丫头,你是谁呀?”

  “我是予安。”

  白间细细回想,自己确实没有听过这样一个名字。只道:“予安?你今日是随谁进的宫?”

  “我随姑姑。”

  “那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啦?”

  “我等姑姑等得无聊,便随着人潮想要在宫里逛逛。后来蹲在廊下瞧见皇上牵着皇后进了殿里。我想要回去,却找不到路了。”

  白间听罢,原来是迷路了,遂打趣她:“小迷糊鬼。”

  吴予安听他笑话自己迷糊,颇有些害羞的捂脸笑了起来。

  白间方才还未记起她的模样,只是此刻见她捂脸甜笑,才觉眼熟。但还是不敢确定这就是她,只得试探问:“你家有养兔子吗?”

  “哥哥怎么知道我家养了兔子?”

  白间心下大喜,摸摸她的头笑道:“因为哥哥就是送给你兔子的人呀!”随即他又有些失望的说:“原来你这小丫头不记得我了!”

  吴予安听完眉头紧锁,道“我是不记得哥哥的样子了,原来哥哥的家在宫里。”

  “那你呢?进宫来是做什么?”

  “皇上成亲,姑姑进宫演奏,说带我来....”吴予安顿了一下,接着说:“见见世面。”

  “那你姑姑现在何处?”

  “御花园。”

  白间思索了一会儿,道:“哥哥待会儿将你送过去,你现在陪我聊聊天好吗?”

  “好。”

  殿内,时月风端着都快坐不住了,也听不见四周有何动静,便唤到:“皇上?”接连唤了几声,也没动静。

  一时有些气不过,便高声将殿外的宫人喊了进来。

  她想要将盖头揭下,却被嬷嬷止住,直劝道:“娘娘不可,不合规矩。”

  “皇上呢?”

  “奴婢即刻吩咐人去找皇上。”

  “我再等一刻钟,见不到皇上我就回楚国。”

  廊下白间还在与吴予安谈话,谈的是他们没见的这两年各自的一些生活趣事。

  吴予安自顾自的讲了自己两年来学习跳舞和弹琵琶的事,白间夸她心性坚韧并表示有机会要看她跳舞。

  而吴予安其实听不懂他说的大多数话,但还是认真倾听。

  白间还在喋喋不休,却听见有人叫“皇上”,他知道来人寻自己了,便起身牵着吴予安去了侍卫那里,吩咐侍卫将她送到太常寺卿那里。

  吩咐完侍卫,白间又蹲下身子对吴予安道:“予安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兔子,好好练习歌舞和琵琶。哥哥还会和你再见的。”

  吴予安方才听他和侍卫说话,心里便有七八分明白他的身份了,听他这样和自己说话,此刻有些心惊,只得应道:“好。”

  待白间离去,吴予安立在原地,盯着看他很久,只道这便是杀了自己父母的仇人,又忆及宫人惨死的画面,她眼里蓄满眼泪,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才摸了眼泪。

  白间回到殿内,在嬷嬷注视下,用金秤杆挑起了时月风的盖头,二人四目相对,时月风认真得盯着他,白间一时有些脸红,眼神飘向了别处。

  在嬷嬷的“指挥”下,帝、后吃完长寿面,双双更衣。

  这时嬷嬷们才放心的退出殿内。

  二人一身单衣坐在床边,白间侧目看了眼时月风,几年不见美艳更胜从前,此刻她不再如初见时那般趾高气昂地看他,而是双目微合,微微低头,脸上一抹红晕,两行泪痕,更显女儿家娇柔。

  白间想要问她为何要哭,唯恐自己给了她委屈,但想到昔日她的不礼貌,便生生住了口。

  只是将她身子轻轻一推,二人步入红帷,共度这千金一刻的良宵。

  第二日一早,白间醒来时,时月风已穿戴好,等着他起床同他一道去拜见太后。白间睡眼惺忪看着她,对宫人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让皇后为寡人更衣。”

  在时月风记忆里,白间一向是个温润大气不屑与人计较的性子。

  在楚国做质子时,那时贵族中些不明事理的公子见到他,总会变着法贬低他几句,给他下绊子,而他是不论受多少委屈,也总是笑意盈盈面对一切。

  并非假笑,而是带着王族身上少见的少年气的笑,他的笑是能沁人心脾的,总能引人注目。

  昨夜的一切,于她而言就像一场梦。

  白间见她愣在铜镜前,想到她昨夜的泪痕,心下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她道歉:“大婚礼节繁琐,忙了一日。夜间我觉得太闷,就出去走了走。你不必哭的。”

  时月风见他特意解释,心下想到,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没变。便笑道:“臣妾是哭嫁,不是为了皇上哭的。”

  “总之,你不必担心,往后寡人会尊重你。”

  “臣妾谢过皇上。”时月风说着,俯身做了个福。

  待她为白间梳洗更衣后,二人先去拜见了太后,后举行朝见礼;皇帝升太和殿,以大婚礼成颁诏天下,臣民同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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