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对簿公堂
死者是赵家公子,名文彬,出自《论语·雍也》:“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大晁国祚绵延三百余载,除了武帝重武外,其余帝王清一色重文,如今新上任的永初帝也不例外,大兴科举。赵生争气,早早读了个秀才。
尸首是赵夫人送汤时发现的。
赵文彬喜静,为了读书特地搬去偏院,若学业紧张,则干脆栖在院中,禁止任何人擅自闯入。大晁今年有秋闱,他更是一直泡在院中。
昨日,赵夫人担忧儿子累坏身子,特意堡一盅番茄羊肉汤送去。
热气腾腾的白汤,羊肉熬得稀烂,满是慈母之心。然甫一推开门,却见青衣书生躺在血泊之中,心口赫然立着一把银光晃晃的刀子。
赵夫人尖叫一声,晕厥过去。
赵夫人以头抢地,哭喊着:“青天大老爷在上!我儿读的是圣贤书,素来文雅和蔼,从未与他人结怨,却徒遭横祸,望青天大人明允,给草民与家人一个明白啊!”
县令焦头烂额,无理可绪,目光在喜儿与赵家人身上来回逡巡,这时,堂外吵吵嚷嚷。
“哎呀,贫道觉得自己也有嫌疑,贫道来自首,怎么擅闯了?”声音由远及近,清朗透彻。
衙役劝阻无果,跪地抱拳:“回大人,这臭道士偏说自己是疑犯,执意闯入公堂。”
大堂的目光齐聚他一身,赵老爷微微迟疑:“咦,这不是青涯道长么……”
周涣咧嘴一笑,露出两粒浑圆雪白的虎牙,紧接着严肃而认真地盯着堂上。道教为大晁国教,且大晁历来有僧侣道士不必公堂下跪的传统,是以周涣一本正经地立在公堂之中。
县令抚须:“你觉得自己有嫌疑?”
周涣双手合十,将在赵府除妖的经过一五一十告知。
以赵老爷为首的赵家人无不注目,不明白刚帮他们除鬼的道长,为何此刻却帮杀人凶手说话。
县令却大喜过望,这兴许是突破口,便拒绝了师爷将周涣轰出去的请求,请教了道号,让他旁听。
仵作上堂供词:赵文彬死于冬日,发现得早,因此尸首送来时完好无损,经检验,是死于被刺中心脏。
周涣边上的小捕快飞快地翻了个白眼,鄙夷道:“这不屁话么。明晃晃刀子就在心口上,不是扎心死的是咋死的?”
仵作又道:赵公子殁了三四日,据推断,最有可能是七日夜晚。今日已是十一。
“沈喜娘,据查,赵生死的前七日你一直在他院中。”县令问。
花不如抢答:“老爷,那赵生不知怎回事,年前一直在舫间物色姑娘,除夕那天要了喜娘七天的出外条子,去他家唱曲儿。但也只是唱个曲儿,喜娘未做其他……”
“喜儿,你可还记得那七日弹的何曲?”周涣问。
喜儿生性胆小温柔,哪见过这世面,遑论是自己对簿公堂,早吓得花容失色。见到周涣,顿时泫然泪下,好似要哭尽委屈,抽抽噎噎道:“是、是《南有嘉鱼》《终风》《蒿行止》……还有、还有《悲思陶》……”*
“沈喜娘,你可有报错?”
她无力地歪坐着,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七日里来来回回唱的都是这些曲,不会记错、不会记错……”
小捕快咦了一声。他说话粗鄙有趣,却辛辣在点,周涣竖起耳朵。只听小捕快嘀咕:“想不到啊想不到,赵文彬一个书呆子居然喜欢娘们儿的曲儿,那《悲思陶》可是画舫粉头唱的。”
《诗经》分为风、雅、颂,《南有嘉鱼》隶属小雅,乃贵族宴飨宾客之乐歌。《终风》为风,乃妇人控诉负心丈夫之诗。
《悲思陶》则是在淮城画舫流传的小调,乃璇玑成名舞名,曲调哀婉,流传甚广。但她本人只创了曲,并未作词,现流传的版本多为后人填词。
《蒿行止》则为大晁赫赫有名的行军作战之歌。
“赵文彬是个男人,还是个书生,更准确来说是个书呆子,这几首歌都不像他所好之向。”小捕快咂舌。
捕快带赵家仆奴赵三上来。
赵家公子饱读诗书,认为书中自有圣贤,不容凡胎惊扰,因此,赵三等人都是住在院子隔壁。
赵三坦白:“回大人,院里飘来的确实都是唱曲儿和丝竹管弦之声,彻夜不绝,我和住在周边的几个兄弟被连累得几日没睡好,但不敢劝说公子,只有委屈自个儿……委屈自个儿的下场就是白天干活精神不足,我甚至摔断了右手,被吆回家休息……”
衙役掀起他的袖子,只见右手自手心缠着厚布条,手杆处夹着两块木板。赵三哎哟地叫唤,让衙役小心点儿。传来管家,也证实确有其事。
赵老爷出列拱手:“回大人,犬子除夕带回这女子,告知我们欲将她留府七日。草民当时念及犬子素来自觉,不劳长辈敦促,便纵容他带这女子回家,孰知……”
“老爷!我家喜娘的身子骨,如何使得动刀子捅人呐!”花不如大叫一声打断对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你这说得不对啊,荒郊野岭常有狐狸精和人交|媾采阴补阳呢。”赵三不服。
“你家夫人都说了,赵生读的是圣贤书,读圣贤书的秀才会行这些苟且之事?”她怒目圆睁。
“媚术面前谁能自己?”赵三嘟哝。
赵家人脸色俱黑,花不如又气又笑:“啐!狗眼呆子,信不信老娘撕烂你的嘴!”
赵三露出胆怯的颜色,把衙役抓在自己身前:“……七、七天足不出户,还夜夜笙歌,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
“我看就是你杀了你家少爷,将屎盆子扣老娘头上!来,把脸伸过来。”
“我不我不我不!”
“呜呜呜……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赵公子……”
“就是你就是你!”
“造孽啊!夺我儿命……”
“哎,这是阴君喜欢他,才让他早早下去陪他,节哀顺变……”
公堂乱哄哄的,闹成一片。
“砰!”平地一声雷,师爷对堂上座屏上绘的獬豸神兽拱手,“公堂喧哗成何体统,一个个的都要吃桐油煮粉干吗!夜深人昧,不宜按鞫,且将沈喜娘、花不如等人押去班房,赵家人先回去,等候明日再审。”
“是。”
原请喜儿赏灯以作报酬,遇宝相阁死士横插一脚,好不容易解决完死士又遭命案缠身,真是一波三折啊。背上宝蓝色的剑穗晃了晃,周涣叹了口气,望着天际的圆月。
——“随同办案?”
县令上上下下打量他,从来没见过哪个人上赶着认罪请求彻查的,也没见过成了嫌疑人后还求随同办案的。
周涣应付笑了两声,编了些三清在上做信徒的要坦坦荡荡切不可肇事侥幸的说辞。县令被哄得一愣一愣的,转念想到此案毫无进展,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便十分大方地予了权利,意思意思问道:“铁捕头,你意下如何?”
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男人映入眼帘,点了点头。县令满意地拍拍他的肩,快步回家喝参汤去了。
周涣偷偷用余光觑他,想起这是坊间顶有名的人物——冷面无私铁怀恩。
这人名声甚好:十几年兢兢业业,抓过盗贼无赖,擒过地痞流氓,受理无数案件,心怀慈悲,冷面无私。
只是过刚易折,十年前,仇家潜入他家,杀其子奸其妻,最后一把火烧掉母子尸骸。
铁捕头当晚去城隍庙给妻儿求了副开光的吉祥银镯长命锁,回来银镯长命锁就落地了。
他在残骸上睡了一晚,翌日,天未破晓,从尚留余温的尘土起身,照常应卯巡街,做那些习以为常的工作。淮城上下一致赞不绝口。
黑漆漆的夜空又下起雪,要大些,落在地上能听见触地的细微声响,像春蚕在蚕室窸窸窣窣地爬动。
“你不该趟这趟浑水。”铁怀恩突然开口。
“贫道此举是为报答他人,不论浑水与否,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他仰望夜空,月明星稀,只剩一轮从人潮中升起来的圆月,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二人来到义庄。柳木门嘎吱叫唤,寒风夹杂雪块灌进屋子,拍打着漆黑棺木。衙役小心翼翼地点灯,浑浊昏黄的光笼罩整个义庄。
棺木里,赵生双眸紧闭,表情痛苦。
仵作扒开盖尸布。赵生临死前穿着青色衣衫,此刻青衫皱巴巴的还染了血,心脏处血迹尤为重,呈暗黑色,心脏周围还有数十道口子,如马蜂窝般狰狞可怖。
小捕快呈上小盘,是在赵府搜寻出来的刀子。刀镡处悠悠绽一朵雍容华丽的宝相花,做工极为精巧。
又是宝相阁。
铁捕头正要伸手,周涣制止:“铁捕头小心,宝相阁擅用毒,武器几乎件件有毒,”皱眉,“赵公子丧于宝相阁之手?”
可赵文彬身上有何物值得宝相阁下手?莫非是崇明玉?
前段日子,赵府闹妖,府中诗书字画账本全都不翼而飞,接连半个月后赵家人不堪其扰请了周涣,才知是书房外柳树下的东西作祟,撅开一看,一把老羊骨头,骨架里还有未消化完的纸。
此事赵府人人尽知,若是被宝相阁听闻而寻仇也无可非议。反正宝相阁如今草木皆兵,只要有妖邪祸乱通通认定是崇明玉作祟。
周涣还欲细究,灵光一显,几乎是用掀地掀开盖尸布,露出赵文彬的一双手——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一双手,养尊处优的文人的手。
“道长发现了什么?”铁怀恩面色凝重。小捕快也好奇地凑近耳朵。
“爪甲者,筋之餘,胆之外候也。宝相阁擅用毒,可赵公子指甲圆润干净,末端也无半分中毒之色,可见赵公子非死于宝相阁之手。”*
“而且,铁捕头,假如你是凶手,上级交代让你杀一个人,你会用什么武器。”
“我的刀……”他虚虚比划了个抽刀的动作,“或者最趁手的武器。”
“会用什么招式杀?”
“一击毙命便是。”
周涣点头:“嗯嗯,假如那人与我无仇无怨,我也会一击毙命,没有把他捅成马蜂窝的兴致。”
杀手最切忌磨蹭。而尸首的指甲又告知一点,心口上的刀伤是在尸首冰凉之后、血液凝固之时补上的假象,目的是栽赃陷害宝相阁。
小捕快摇头:“把死者捅成马蜂窝,可见有深仇大恨。”
周涣绽出一抹雪揉云捏般的笑容:“也有可能是第一次杀人,紧张了。”隔着布巾,小心翼翼地握起那把刀。尺寸亦有差爽,小了些许,伤口非此刀所致,那又是何人,要大费周章地嫁祸宝相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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