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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宝相阁主断玉琀


  翌日清晨,赵府。

  飞来横祸褫夺的不止一人性命,更是一家欢声笑语,府内拉着白绫,气氛恹恹。管家察言观色,差赵三为周涣铁怀恩二人带路。

  赵三正在挑水,擦了擦手进来。管家瞥他:“手好了?”

  赵三掩起右手,谄媚地笑。原来这厮摔得并不严重,只是为了偷懒而装腔作势。

  管家嗤了一声贱骨头:“那还不快领二位大人去偏院?”

  逝者已逝,生者怕触景伤情,赵老爷下令将这一带尘封,仆奴女眷不得造访。似乎只要掩盖了这一切,赵文彬的死便只是惊魂一梦。

  接连几日的落雪,让石道上的雪足足积了三寸厚。一片木叶在枝头摇摇欲坠负隅顽抗,冬风一吹还是落下来。院门的嘎吱声伴随着落叶逝去,满室凄凉。

  白雪覆地,入目的首先是株老梅,寒梅零散,红得滴血。赵生爱花,偏院种满了花,可如今院中只剩寒梅还在傲雪。墙角的蔷薇枯萎,缸中的碗莲挂在缸沿边,缸肚豁开大口子,缸水成冰,檐下长板凳东歪西斜,满地黑土白石青盆,朱砂根、红豆杉毫无昔日生机。

  满院萧索。

  周涣思忖:院子萧索凌乱,定被人翻动过,不是情杀,应是为了财物。喜儿不是贪图财物之人,论唯利是图当选宝相阁。难道真的是宝相阁?可明明刀子尺寸与伤痕大小对不上,宝相阁没理由……

  赵三捉着周涣的手:“哎!少爷最疼爱这些花花草草,如今人去了,花草也亡了。哎!真真是人走茶凉,哎!官爷,道长,请你们一定要捉住罪魁祸首,绳之以法,给我家少爷报仇啊!”

  “我记得花坛边有株牡丹,”铁捕头开口道,略一沉声,“令公子的花原是从令老爷院中莳来的,令老爷的花则出自画舫醉花阴。”

  赵老爷出了名的爱花惜花,几年前他打淮河边路过,正为花市里寻不到好花而愁闷,甫一抬首,一抹水红撞入眼帘,尽态极妍,粉雕玉琢,雍容端庄。

  赵老爷欣喜若狂,当即从花不如手里重金买下牡丹,种在院中供奉。

  “嘿,官爷,您也知晓那洛阳红啊。”赵三的语气隐隐透些骄傲,“买回来几年后,就被少爷讨走了。我家少爷除了读书就对那牡丹上心了。榴月扇风,严冬保暖,冷雨护花。想来牡丹心存感激,这才开得又大又艳四季不败,报答少爷。”说罢敲脑袋:“少爷生前最爱牡丹,如今牡丹随他去了,少爷在九泉之下定会心疼!”

  说罢,他奔过去想将牡丹移去主院。却见那处如今只余满地冷雪,中佝偻着一抹枯黄,像个等待不归人的风烛残年老人。

  突然铁捕头大臂一挥,瘦弱的赵三在空中划成一条弧线。铁捕头用一种跪拜神明的姿势虔诚地跪着,眼神里满是渴望,嘴里喃喃有词,而后一手握住枯株,另一只手掏出匕首掘土。

  赵三正要破口大骂,见铁怀恩疯魔模样气势矮了半截,道:“铁、铁怀恩,你作甚么,少爷的英灵还未散呢!”

  铁怀恩置若罔闻,继续徒手扒土。赵三咬了咬牙,从腰间拔出匕首。这时,银光乍起,将匕首打在地上。

  宝相阁似乎极力追求死亡瞬间的尽态极妍,就像一种古老巫族特有的幽蓝色蝴蝶,之死靡它,死也死得风华绝代。

  若这不是一把刀,说不准真会被哪家爱美的姑娘制成头花。

  可它是一把刀,若没被挡下,顷刻便会在铁怀恩的头颅上绽开一朵银光灿灿的花。

  赵三稳住身形:“道长?”

  白鹿剑在周涣手中漂亮地翻旋:“哼,别装了。”

  赵三嗤嗤笑出声:“这么快便露馅了?”

  “一、一个穷苦出身的仆奴,说话怎比贫道的七师兄还文绉绉。二、赵公子不许他人擅闯偏院,你又为何了如指掌。三、方才你捉我手,你的手指唯拇指、食指、中指与掌心有茧,其余地方光滑细腻,是双养尊处优的习武之人之手,而非下人之手。”

  他摇了摇头,“真不明白如此拙劣的伪装,是你无意还是故意露出马脚,断玉琀。”

  “赵三”唇角的笑意浓郁到了极点,酝酿成大笑,笑声激昂,老梅上的黑鸦“呱”地声震翅逃离现场。

  周涣后退几步,戒备地看他撕下人|皮面具——薄的唇,鹰隼的目,俊眼修眉,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右眉,状若断桥。又见他有意遮掩的右手,愈发肯定:是了,是断玉琀。

  眉者主兄弟,断眉者,兄弟阋墙。

  传言宝相阁阁主断玉琀与兄长不和,只因幼年时与之争执,跌入油锅,导致右手畸形难看,形若鸡爪。

  他平生最恨别人看见这只手,人对自己不足之处总怀有一种敏感的自尊。曾有洒扫女婢撞见断玉琀净手,最后被断玉琀剁下右手,按入油锅煎炸。

  “你在看什么?”断玉琀温润却不温柔的声音传来。

  周涣如梦初醒,思忖如何周旋,一句“闪开”在耳边炸开,未来得及作反应眼前已兜下大片熟悉的白,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砰砰砰”。

  断玉琀后退一尺,看清不速之客后,蕴藉温柔地笑了:“昨夜褫我四名手下性命,我既往不咎,今日又来……雨师,你为了你外公的宏图如此焚膏继晷,可又换来了什么?

  风怒雪号,卷着残叶。雨师妾一言不发,而伞下一地银针,闪烁着致命的光芒。

  周涣心有余悸,若没她出手,自己早被戳成筛子。

  又是一道风,雨师妾捞起雨女伞,袭向断玉琀。

  断玉琀也不甘示弱,双袖一抖,持着袖剑迎上去。

  小小的庭院里,霎时风云诡谲,电光火石。

  幼时观过师伯与师父论剑,风起云涌,鸟雀失鸣,弟子们热血沸腾立志做剑之大成者。如今,一对袖剑,一支白伞,两个旗鼓相当的高手,与幼时观过的论剑一样惊心动魄,酣畅淋漓。

  突然,断玉琀右臂翕动,残手犹疯癫恶龙破海冲霄,一路扯鼓夺旗袭向雨师妾。

  周涣大呵小心,她瞥了他一眼,抬袖间白绫飞射而出,一招白云出岫缚住断玉琀右手。

  银光乱舞,绫块簌落,断玉琀向后退了好几丈。二人拉开距离。

  “喂,”断玉琀飞快地掩回右手:“赵生已死,他的爱花由我代为照顾,有何不可?我这几日潜得可辛苦了。”

  周涣听不惯言辞,呸道:“赵公子尸骨未寒,你又有何权利攫取他人遗物,好大一张脸。”

  “我自然有权利,赵生的魂还在我手里呢。”

  周涣浑身一抖,只听他侃侃而谈:“你在协助调查赵生案。沈喜娘身陷囹圄,作为朋友你想尽办法还她清白。赵生是我杀的,破案了吗?”

  周涣的神情顺遂他意的充满了惊愕与愤怒,断玉琀想起前尘旧事,声音染上轻快:“我趁赵生不在,潜来欣赏,岂料他提前回来,回来就罢了,骂我凡夫俗子,腌臜了花中仙,搅乱兴致,你说我该不该杀?”

  “你不过失去赏花的兴致,便痛下杀手?”

  “说得对,他只是失了性命,我却失了赏花好兴致。”

  荒唐,荒谬,简直不可理喻。周涣按剑,却被雨师妾摁住。她小声提点:“别冲动,以卵击石。”

  断玉琀食指来回摩挲着碧玉扳指,含笑:“道长可别光针对本阁,旁边还有一位呢。”

  铁怀恩目不转睛地盯手中牡丹。他已将整支牡丹挖出来。

  自己猜得不错,得崇明玉庇佑,牡丹不灭不死,表皮虽枯根须却带着朱红,微微聚敛,像一个玲珑紧实的红皮灯笼。

  他终于满意一笑,晚|娘的音容渐渐浮出脑海。轩窗对美人,碧影映胭脂,她巧笑倩兮:“铁郎。”

  突然,四遭升起变业火,她猛然推开自己:“你快走!他们……他们来了!”旋即被人踩住后背、扣着脚踝拖回去。 

  她是要反抗的,反抗得那么激烈,畜生一巴掌落下来:“婊|子!”再抽出长刀划开她的脊背。

  哗啦——他的晚|娘便那么不见了,两滴热泪隔着阴阳滴入尘埃。

  十多年来,一直在自责与忏悔中度过。没有晚|娘的铁怀恩,如何怀恩。如今,让她生还的圣物近在咫尺,他怎可再放弃。他要握紧了,不再松手,就像当年松开晚|娘一样。

  晚|娘,晚|娘,阔别十载,我们终于相见……

  他哆哆嗦嗦,伸出手。

  雨师妾那双漆若深渊的眸子,颜色黯了黯,风起,风止,归位时手中已提着牡丹,紧接着周涣被一击一推,来到铁怀恩面前。

  面前的人或已不能算人——猩红的眼,黑气萦绕的额,狰狞的腮,像头发怒的熊,死盯周涣咬牙切齿:“还……给……我。”

  周涣低头一看,怀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物什,不是别的,正是枯牡丹。不待回答,铁怀恩愤怒砍下来,老梅为之一震,红得滴血的梅花幽幽下坠,仿佛红鲤泪。

  雨师妾蹙眉道:“怎么会入魔……”

  “雨师妾这是你惹的祸,干嘛把我推出来啊!”周涣抱头鼠窜道。

  说来惭愧,孟惊寒一把纯钧剑使得出神入化,令秋风为之觳觫,人送雅号雁阵惊寒,其唯一门徒周涣却并不精于此道。若这是半个时辰前的铁怀恩,指不定还有胜算,可入魔的铁怀恩暴躁可怖,长刀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横扫千军万马。

  周涣头皮发麻,欲哭无泪,好在轻功较好,一边窜着一边翻检袖子。这是化烟的,这是长水的,这是明火的,这是清心的……终于掏出三道明火生烟符,刷刷刷射去。

  灵符贴上皮肤,腾地一声化作浓烟火团。铁怀恩仰天长啸。周涣瞄准地上的匕首,足尖一勾。

  ——飞刀擦着发鬓飞过去。

  “……哎呀。”算了算了,起码灵符打中了,我真厉害。

  “看住。”看不下去的雨师妾凛声道,只见雨女伞合为剑,势若白电,劈在铁怀恩的额心。黑气顿如堤溃,心魔四散消匿,铁怀恩的眼瞪大了,诸阳之会处,有何物逃出生天,轰然一声,山倾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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