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九章、算命
袁宅失踪案大捷,梁谷梁秋自杀,想着石坊不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城,县官欣喜若狂,便要留饭,周涣实在不敢再碰石坊的饭菜,向雨师妾投去好几个求助的目光,才终于解脱。
“为何隐去食人之实?”走出几丈后,雨师妾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
周涣凝视手心泥偶断肢,斜斜望她:“怎么解释?一是无证据,二是牵扯太多无辜之人,何苦再平添惶恐。”
二人路过一个小巷,孩童嬉戏,童谣脆生生地传来:“泥娃娃,泥娃娃。露宿街角下,风也吹雨也打,恁样过寒冬炎夏?泥娃娃泥娃娃,有嘴不会说,有眼不能眨,恁样过寒冬炎夏!”
摩挲泥偶断肢的手指骨节蓦然用力,泛起微微的白,周涣快步走过。
雨师妾却认真地听了听,冲他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作茧自缚,自戕为局,你不过局外之人,何必心中有愧。”
周涣顿了顿,道:“他们做错了吗?”
雨师妾认真而笃定地答:“世事本无绝对的对错。”
沉默地来到袁宅。晌午之后,官府便要来查封,雨师妾决意在此之前再进宅子一趟。
宅子本无厉鬼,全靠碎玉作祟。又是崇明碎玉。周涣不待见这物什,应了声,将泥偶断肢放回乾坤袖,乖巧等人。
在对石子进行第二十一次惨无人道的蹂|躏时,老神棍打面前路过。他背上是一只大箱子,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柄招摇的幌子。
周涣按了按额角,叫住:“又去坑蒙拐骗?”
“要用辩证的目光看待事物,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老夫分明是去弘扬道学,光耀我教门楣!”老神棍嗤之以鼻,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似打量一盆奶汤鲫鱼,而后,热情道:“嘿嘿嘿,你我有缘,离别在即,不如让贫道替你摸个骨、卦个命,怎样?”
“周涣,‘溱与洧方涣涣兮’的‘涣’。”
“你这名很随便啊。”
“不卦算了。”周涣嘀咕,方要抽手,老神棍连忙扼住,嬉皮笑脸阖眸拈须装模作样。
——“啧……涣为吉卦,三点水,言你今生会有三位贵人走过。”
这厢周涣被神棍纠缠着,那厢雨师妾正在袁宅探寻。
沉寂了几年的袁宅得见天日,浑身上下每个榫卯砖瓦都叫嚣着,空气满是令人窒息的霉味,角落的黑暗似也要逃出生天。
阴暗里,站着一位满脸怒气的青年。
只见獬豸冠,腰白条,像极了挂在坟头的白幡,左持书右握笔,面色严肃。
“您怎能把鬼魂提去阳间,若非孟婆告知,我现在还在鼓里……”青年怒斥。
“带走一个,带回三个。”
青年又气又笑:“您是把鬼魂当市易的货物了吗?大人,勿忘了前君上……”
雨师妾顿住,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那双睥睨众生的凤眸,蓦然斜嗔过来,若弯刀落雪,令人胆寒。青年止声。
这时,她已找到想找的物什。
——碧汪汪的碎玉,幽光犹若水荇,在半是光半是影的旷室里,左右流动着迷人而妖异的光彩。
劝不动她,青年叹气,留下几缕鸦羽离开了。
老神棍刚溜,雨师妾便出来,一双凤眸死死盯着老神棍的背影。她生性警惕,即便与周涣结伴也没放下警惕。
周涣还在回味那句话——“涣为吉卦,三点水,言你今生会有三位贵人走过”。
老神棍之言不可信,譬如茶棚之闹,譬如夜蝠撞门,但此话给他种不一样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不去想它,望了眼宅子:“宅子如何了?”
“已无事。”
“那就好,大小命案积弥太多怨气,宅子鬼雾浓漫,潮湿阴冷。幸有你襄助,如今它不过是座普通宅子,作不起妖。”周涣露出两颗细白的虎牙。
“你不好奇我如何处理怨气的?”
“不是因为有崇明玉碎片么?”周涣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不愿多提。他私下查过资料:崇明玉极为邪门,会吞噬周围一切弱小之气,例如阴气、怨气。
雨师妾大有让他说下去之意,周涣打了个干哈哈,继续道:“不过,邪门的同时,却也不可否认它是个妙物。《容南杂经》有载:‘崇明之玉,苏枯嘘槁,微技尔尔,其异若何,龙血玄黄。’可见,让此物生死人肉白骨还有些大材小用,它真实的力量大到可改朝换代。这样的物什,人人欲之,无可厚非,譬如铁怀恩、花不如……”
“你想要?”
他摇头:“我非花不如,需要复仇,也非铁怀恩,想复活谁。怀璧之罪,你要吗?”笑了一下,满是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意气风发,颇有“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的味道。却不知多年后回想此话,空落无言。
雨师妾嗯了一声,冷淡地开口:“我确实在搜寻崇明玉。”说罢,呈出一枚鸽卵大小的碧玉。
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碎玉,倒是碧莹莹得可爱,谁会相信这就是让神族焦头烂额的邪物。
他长叹一声,又瞥一眼,道:“咦?它胎心怎么燃着火?”
“你能看见胎心?”
周涣点点头,乍看以为是玉石通体流光,其实不是,光华源于那簇豆大的火苗,明亮得似乎要烧透整块玉。
石坊地处偏僻堵塞,山岚滞胀,雾气缭绕,便是大晴之日,城中也不见明朗。但袁家鬼宅之迷水落石出后,雾气竟难得消散了。从石坊到茶棚,一路上天高日晶。
对于潮湿寒冷的南荒早春来说,这是不可多得的好天气。
而天气好,就代表着喝茶的闲人多,闲人多,就代表很热闹。
春阳和煦,茶棚熙熙攘攘。
一杯,两杯,三杯。在人头攒动的茶棚里喝到第三杯茶,隔壁桌也终于从村西王麻子聊到村东张瘸子后,雨师妾忍无可忍,问:“你还不滚?”
“为什么要滚?”
“……不滚作甚?”
“哦……”周涣拉长声音,“师父他老人家闭关了。我下山前,他嘱托我攘不平、除奸邪。我这不四处云游,勘察不平么?”
“那为何跟随于我?”
“你好看呗。”他当然不可能告诉她因为师父闭关了没什么委托任务而周涣也不想无头苍蝇似地乱逛并且钱财快告罄需在饿死之前找一个长期饭票。
手指无意地碰到她的袖子。
星河缎!
这是传说中一匹一金的料子,皇帝的衣橱里都没几件星河缎,极为珍贵。永初帝形容它“彩舟云淡,星河鹭起”。当今畅红作者地府真情崔十三郎的名作《大晁真情记》里,那个富可敌国的主角就常着一身星河缎。
雨师妾不止穿了一身星河缎,还穿一二三四五六七,整整七层,笋变的吧!
周涣愈发决定赖着她。
雨师妾幽幽剜了他一眼,抽出袖子撑伞离开。周涣见状追上:“你这是同意我跟着你呢,还是不跟着你呢?前辈?仙子?姐姐?”想起袁支颐,高声道:“雨师姐姐!”
雨师妾顿了顿。
他眸子滴溜溜地转,“雨师姐姐”喊得更欢,便要去捉袖子,却被呵斥滚开。
若换平时,他早负气地说滚就滚谁稀罕,可形势所迫,且再根深蒂固的龃龉也因救命之恩淡却,很是沉得住心,况且承蒙师父多年来的耳提面令,早对“滚”“爬”这类呵斥免疫,是以八风不动。
周涣伸出一截长指,勾住价值不菲的星河缎袖子,低顺可怜道:“不愿意吗……我不过籍籍无名江湖小卒,身若飞蓬浮萍,想随你涨涨见识都不行吗,呜……明明师父也拜托过让你照顾我的。”
此话十分心机,一放低身段,引人怜悯,二夸赞雨师妾,讨人欢心,三搬出师父,夤缘人际关系。
雨师妾果真有些犹豫。
“其实带我也很有用,我吃得也不多,虽然武功不济但丢符很准。想想,你在前头打架,我在身后丢符,这画面是不是很美好。雨师,带带我嘛……”
这是穷乡僻壤,他二人气质上乘,本就惹人注目,如今还身着白衣直愣愣地在太阳下争吵,是以愈发吸引目光。于是,便有人求情:“这位姑娘,人家小道长无处可去,你捎上一程也没什么嘛。事后他师父也会感谢你。”
雨师妾正思忖如何甩掉周涣这个拖油瓶,没想到全被旁人听了去,她是个极爱好面子的人,不好当众难堪,咬牙准了,冷漠又傲慢道:“此去婆桫。”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咦?婆桫。
传言,上古时期轩辕蚩尤大战,蚩尤败北,轩辕铸九鼎分九州,当鼎铸造成功时,天地变色,紫气东来,重云间,一条金光逼耀的巨龙降临。
巨龙言轩辕经天纬地、奉顺天德,东皇特封他为新一任天帝。
轩辕的嫔妃、臣子见状,纷纷攀上金龙。但龙只有一条,升天名额有限。对于那些无法乘龙飞升的臣子,轩辕便在南荒划出一块福地洞天名曰婆桫,供未能乘龙的人居住,又将一定九州后的宝藏当作补偿,埋在婆桫。
不少人渴望寻到婆桫得到宝藏,但古往今来,许多人穷极一生也没结果。雨师妾莫非也想得到那笔宝藏?能穿七层星河缎的人会缺钱?或者,那批宝藏是崇明玉?
“怕了?”见他许久没反应,应是怯惧婆桫飘渺路远,雨师妾冷冷一笑。
周涣再度摸了把长期饭票的袖子:“谁怕了,这就跟你去婆桫!”
这时,方才求情的人又道:“婆桫?好巧,咱兄弟几个也是去婆桫的,不如一起?”
几个高高壮壮的人影从座间豁然起立,如拔地生悍柳。身材壮实,面容粗悍,一身短打,负箧曳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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