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章、山魈(1)
唯恐雨师妾拒绝,那行人谄媚地献出一张羊皮卷,道是从黑市购来的地图,特来碰碰运气。雨师妾想了片刻,点点头。
西南而行,越深入腹地,森林越发森茂,杳无人烟。直到第三天,迎面走来一个荷锄农夫。
农夫愣了会儿,丢掉锄头,激动嚎道:“终于有人了!总算有人救咱们村子了!”
原来,村子近来被山魈祸害。
山魈是一种山中鬼魅,白毛青面,铜目獠牙,性情暴虐,但不主动伤人,也从不主动接近人类。
村长诉苦:“那畜生爱偷鸡摸狗。但官府说没有出人命便不管,况且也什么大侠来,眼见鸡鸭猫狗都被祸害个遍,我这个村长不好当啊。”
“这好办,在它出没的地方挖个陷阱,放几只芦花鸡,等它落网了就扭送至附近门派,自有降魔塔伏妖境‘教育感化’它。”同伴道。
雨师妾抱臂一隅,不置一词,眉头却显而易见地皱着。周涣出声:“山魈不喜接近人类,突然造访多半是生存领地被占领了,只需归还人家的地盘再鞭笞几下长记性便可,不至于送去降魔塔等地。”
村长摇头。村子四处都是深山老林,除了砍柴采药基本不上山,谈不上鸠占鹊巢。这些法子都无不试过,但都毫无效果。小小村庄经不起隔三差五的折腾,村民找村长哭诉的频率越来越多,眼下偶遇天医星,自是苦苦哀求。
见村民可怜,众人相视一眼,应了。
周涣四处走动,拜访被骚扰过的人家,大约半个时辰后,揣着个物什大步流星地跨进庭院。
雨师妾正坐在毛竹藤编矮桌旁捯饬崇明碎玉,疑惑地抬眼,看到那只艳丽高大的红冠大公鸡时浑身一僵,原本雪白的脸唰地声添了几笔苍白。
不过她本来就白,在日头下更看不清,周涣尚未察觉,解释道:“这是我从村民家里抱来的大公鸡,看看能不能对付山魈。”
晋《拾遗记》有曰:“使妖灾群恶不能为害”“魑魅丑类,自然伏退”。
“村民说此鸡斗胜无数,乃一代禽霸,山魈逮了它好多兄弟姐妹,唯它好好的,还被取名‘无敌斗圣常威大将军’,是不是很贴切。喂,你怎么在抖……”
在颤抖,且颤抖得厉害,华丽雪白的星河缎上黑气袅袅,她垂颅不起,阴森森的语气却从身下飘来,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滚、快滚!”
记忆里,雨师妾是强大的、无所畏惧的、从容不迫的,哪怕再狰狞妖魔都气定神闲,从来没见过怕成这样。周涣心道奇怪,珍命惜命,忙不迭滚了。
无敌斗圣常威大将军的家里正逢喜事,门口的玉米串和辣椒串都结着红绸,三天后新娘就要坐上喜轿嫁给夫家,小妹正剪大红窗花,接过大公鸡,疑惑道:“道长哥哥为什么还大将军了,不是要拿它捉山魈吗?”
想起雨师妾的反应,他要是再抱鸡晃悠,别说大将军了,就是他都得被一伞戳死。周涣愁云惨淡:“见过和贫道一起的大姐姐了吗,她怕大将军,刚才见到大将军都生气了,若是再抱着大将军去跟前晃悠,那简直……”他后怕似地抖了抖,抱住肩头。
小妹惊讶地张嘴:“那个大姐姐看起来好凶,居然会怕大将军,好可怜呀……”
“怎么不先可怜我?”周涣呵了两声,道:“这叫色厉内荏。”
涩栗泪人是什么……小妹不解其意,拍拍胸脯,义气道:“大姐姐生气了得哄哄呀,我姐夫说了,女孩子生气了得买胭脂、荷包、小裙子哄。道长哥哥,我家有好多胭脂,我送你一个吧,把大姐姐哄好了她就不会凶你了。”说罢进屋拿来一盒没用过的胭脂,只见瓷盖上描了一串幽蓝的青见花,叮嘱周涣好好道歉。
周涣郁闷道:“怎么不哄贫道啊,明明是她先凶我的……”
路过一个石坡,地势甚高,可鸟瞰村子。
只见村子四面环山,小而静谧,错落有致。周遭层峦耸翠,似茧将人裹。
既然村民没有占领地盘,为何还频繁下山?
莫非有东西吸引它,或者说受人指使?
他寻了块石头坐下,拿树枝圈画。
这是第一次出现的敌方,偷了一只鹅,这是第二次,偷了一只鸡……
这时,土坡另一边慢悠悠爬上来一条黄狗。
狗打了个响鼻,翻了个白眼,就地蹲下抬脚挠痒。
周涣继续画图,突然春风起,抚得他鼻痒,正欲哈欠,一坨黄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滚下去。
黄狗爬起来甩了甩尾巴,讳莫如深地盯着他。
周涣:“……?”
黄狗:“……?”
周涣:“……”
黄狗:“……”
“干,看清楚,不是我踢的你!”
雨师妾正从屋内出来,下意识一愣,但只是一瞬,下一刻又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周涣慌不择路窜去她身后,嚎叫道:“雨师姐姐救命!”
话落,犬吠狺狺,一坨黄色瞬间逼近,如脱缰野马,见到雨师妾便立马停下了,夹紧尾巴冲周涣汪呜狂吠。
“你又做了什么妖?”
闻声赶来的人看到这幕,猜出状况,纷纷笑出声。周涣怒火中烧,把袖子攥得更紧,吼道:“你问我我问谁,你们还不快牵走!”
转眼三天过,期间众人设置的陷阱一直没能捕捉山魈,山魈有意躲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准备辞行。傍晚有喜宴,村长请他们参加完喜宴明早再走。
黄昏时节,锣鼓喧天,按照当地习俗,新娘子的花轿得绕村子走一圈,再去土地庙拜神,意在自家人娶自家人,求山神与土地公庇佑。
虽有山魈的愁云笼罩心头,但农家热情好客,众人都被邀去土地庙参加婚礼,沾染喜气。便这样,他们一边商量如何对策一边等待新娘,然而一个时辰过去,都不见喜轿,正要派人查问,轿夫和新娘从山头跑过来。
“山魈!山魈又来了!”
“山魈这次来掳新娘子了!”
众人大惊,轿夫心有余悸,新娘不胜惊吓依偎新郎啼哭。
“这畜生原来爱凑热闹。”村长恍然:“老朽想起来了,出事的几家都办过红白之事,结果酒席散了,当晚家里鸡鸭就被摸去。”
“那便再造婚嫁之事,引它出来。”雨师妾冷然出言。
这畜生胃口越来越大,不把它解决,恐怕还会捣乱。新娘子已受惊吓,不可能协助他们,需要找个身量相仿、不易暴露、懂武习武之人假扮。
周涣越听这分析越不对劲,隐隐有些不安,便在这时,雨师妾唤他的名字:“周涣。”
“停!”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似听到千古一闻的笑话,道:“贫道是出家之人,怎能着喜服扮新娘,再者,若论功夫你远在贫道之上,怎偏要选贫道,你怎么不上?”
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你还是梦里见见吧!他心道。
孰料雨师妾轻轻摇头,一本正经道:“你喜欢扮新娘,不夺人所好。”
谁?谁喜欢了!周涣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猛然甩袖:“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咔哒,随着动作,一个瓷盒甩了出去。瓷盖上盛开着一串优雅精致的青见花串,膏体芬芳馥郁。
众人沉默,雨师妾拾起胭脂,认真道:“两只。”
周涣沉默了。
“这是贫道准备向你道歉的礼物!”
“我未生气,为何与我道歉?”雨师妾瞵眈着,昏暗的土地祠响起冷淡若瓷的声音。
“……”
还能说什么?当年他不该偷她的钱袋,不偷钱袋也就不会认识其人,不认识其人就不会十年后同行,也不该讨那盒胭脂,他就不该走这条贼路,上这条贼船。
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雨师妾,算你狠!”
气冲冲掀帐。
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还是个半大少年,身量未足形容尚小,新娘换下的喜服改良一下还能穿上,有好事者还想画眉抹粉,被一向好脾气的周涣一瞪只有作罢。
周涣狠狠理了把衣襟,气势汹汹掀开帘子。雨师妾放下茶杯,幽深的眼眸睇来,不说满意,也不说不满意。周涣分明见到她眼底的幸灾乐祸,冷冷一笑,夺过喜帕,搭脑袋上便要上轿。
“慢着。”一串雨见花性质的铜花铃丢在手心,周身泛着幽蓝的光华。“必要时摇它。”
唢呐齐吹,锣鼓齐鸣,轿夫们喜气洋洋,嘿哟一声上路。欢庆的声音震耳欲聋,于夜里回荡在幽深的山中,唯恐山魈听不见。
路过案发山脚,轿夫们停下轿子,唯恐山魈看不见般还请周涣出来,齐齐围火阔谈。
村民聊不出什么,甚至连年号可能都不知道,只是一起唾骂着那烦人的山魈,说它盗窃牲畜,偷鸡摸狗,尤爱偷鸡,山村本就没多少东西,再这样掏下去,恐怕过年连肉都吃不上。
这便是黎民百姓的生活,庙堂之上坐着的是李是武是男是女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关心的只是今年的雨水、庄稼的收成、邻里的婚丧嫁娶与过年能吃到多少肉。
突然,远远传来低沉兽啼,篝火摇烁,嘭地声灭了。
轿夫们四下逃走,白鹿出鞘,在山野散发月华般的光芒。
青山空幽,凉风徐徐,幽魅笑声如摇曳的细碎银铃,空山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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