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由上海开往成都的K282次列车在光怪陆离的月光下穿梭,透过火车窗反射在地面上树叶或灯柱一闪而过的影子。
接连不断的光影晃过,是离这个地方越来越远的信号。
阮漪在这信号间安然入睡。
在此车间过后的数十个车窗外,数个高大的黑影站在火车进门口,堵住了洗手间的过道,右侧窗外的微光被挡得严严实实。
这些人仿佛夜间死士,听命于最里处,靠着门槛威怵的黑影。
男人太过高大,长腿无处可放,唯有倚靠着门微微弯曲膝盖。
他一个人的身躯就让月光无处可逃,甚至还要蜷缩着头。
“名字对的。这是身份证和记者证。”
“点了相?”他开口,是和黑夜一般沉静的嗓音。
“是同一个人。”
“几个人?”
“她,还有一个女的,也是记者。”
开关“嗒”地一声。
手电筒径直的光源偏离了目标,他寻到那两个证件接过手里端详。
漪。这个字倒挺少见。
91年,还是90后。
阮漪阮漪。
他在心里嚼着这个名字,脑海里闪过不久前匆匆掠过的倩影。
照片上巴掌大的脸蛋,在两道清秀细长的柳眉和一个玲珑娇小的鼻子中间,不高不低地嵌着一双大眼。
这双透亮的眼眸十分清澈,如同夏日清泉,弯弯的眼睑好似正对着你微笑,看得人心情都光彩了不少。
两张证件照是同一个人,神情却迥然不同。
身份证上的她,神情规规矩矩,眼里有些呆滞冷淡。但在记者证上,她的眼睛不但流光溢彩,而且还流露出一种骨子里的坚韧。
脸上多出的那分棱角,大概便是她对职业的热爱和忠诚。
也许应挺打量的时间过久,身边临时调派的人对他不熟悉,加上环境太暗,也留意不到神情,大家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其中一人挑头提议道:“挺哥,我们做事?”
应挺收起心中莫名的泛动,关掉手电筒,不露声色地把身份证和记者证插进夹克内侧口袋。
“行啊。”他似真似假对那个人说,“你去把火车截停。”
手下语塞,顿了顿:“可是赵老板吩咐了要把人拦住。”
“等机会。”应挺又打开手电筒,晃动手腕,身前的人自觉让开道,“还有几十个小时,先去睡会儿。”
说到几十个小时,其他人都不同程度的不耐,不知道是走运还是不走运。
阮漪不乘飞机,选择连夜坐火车走,这样留给他们做事的时间长了,但想到要生生在火车上晃几十个小时,胃里还有些翻腾。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一走开,洗手间这块的走道失去压力,又开始晃动。
窗外进来的月光,比之前亮白了许多。
火车上虽然人多,但杂乱无章,最容易出事端,而且黑灯瞎火,大家都在熟睡,真发生什么也不知道。
阮漪就睡在硬卧中层,随身的包搁在头靠墙的位置,不敢睡熟,也睡不好。
迷迷蒙蒙中听到下铺同事哼哼唧唧的两声,床接着发出“吱吱”的声音,阮漪就着声响也活动活动身子。
她面朝外侧卧,枕头上一股潮湿的霉味迅速窜入嗅觉神经。
睡之前她就留意到枕头不太干净,特意垫了好几张香喷喷的卫生纸,这会可能已经被蹭掉了。
她翻回来面朝上平躺,床板再次响了响,这次声音有些大,不过还好这厢的人睡得熟,鼻鼾声没断过。
鼻尖的异味浅了些,渐渐地,呼吸和摇晃感达到了某种平衡,意识慢慢变浅。
上一刻还在地板上变幻无穷的月光,下一刻尽数倾斜到一个完全黑色的身躯。
车厢除了鼻鼾依旧宁静安稳,覆盖着形形色色的梦乡。
诡异变幻的光线停留不动,随着列车逐渐减速,灯光开始有了大幅描绘。
一束从夹克的银纽扣,反射出的光线划过阮漪微微颤动的眼皮。
——列车到站,她睁开双眼。
“谁?”锃亮的一双大眼睛直视着眼前的黑影。
阮漪迅速抓住横在头上的手臂的同时,敏锐地发现眼前的黑影不是这个包间六个铺位中任何一个。
他太高大,像一颗参天大树。
男人沉静地俯视着女人,毫无被逮住该有的慌张,浑身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冷静。
阮漪躺在床上,恐惧着吞噬光芒的黑夜,仿佛她才是被逮住的那一个。
这情况可容不得她再研究,张嘴就要呼救。
也就在她要张开嘴的一瞬间,他以看不见的速度单手扣住她的半张脸,牢牢实实,只声不透。
阮漪的求救声全被罩在手心,她还是不死心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两手掐着扒着捂在嘴上的手,双脚悬空踢向床板。
她不肖去想就用了浑身解数拼命反抗,声音越大得救率越高。
可是对方仿佛早已洞察她的想法,一只手臂先一步把她的两条小细腿捆实了。
太轻易。
她的挣扎看起来苍白无力。
她渐渐停了下来,两只手也不再扣开嘴上的手,但依旧掐着。
仅有让对方不舒坦的方式,彰显着她一点点的倔强。
不知道他的意图,大晚上不睡觉跑别人窝里来总不是要好心帮你盖被子,但他真想做什么不好的事,那也太猖狂了。
阮漪猜他是想偷东西,好死不死碰到自己醒了。
倒霉催的。
僵持间,列车启动。
阮漪的身体随着惯性晃动了一下,刚才她也是被停车的惯性晃醒,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烟草味才睁开眼。
光线再次从她眼上划过,男人所在的位置,她始终看不到样貌,所感受到的只有强劲的力道。
即使全身都被束缚,阮漪其实到现在都不是很害怕。
钱财丢了不紧要,人身安全最重要。她现在是清醒的,清楚的知道猥亵、□□这些不可能发生,只要他一有动作,她肯定能挣脱束缚制造声响,车厢里这么多人不是个个都睡死的,何况还有巡夜的列车员。
她冷静地在心里分析演练,只要他有动作——
列车极速前进,而时间刚好相反,一分一秒就是一个世界。
应挺勾着嘴角,仅从照片判断一个人确实不全面。她现在有活力的多,既有棱角又不缺理智。
难怪她敢不声不响揣着秘密只身前往。
紧张而刺激的黑暗中,忽然有一声不协调的笑声传进阮漪耳里。
笑?
阮漪眉头一皱,心头不爽。
一丝难堪在她的脸上滑过,像个小丑一样。显然自己那点跃跃欲试的小心思在别人眼里不足为惧。
面前的人似乎比她想得更有耐性,也更聪明,不像一个普通的小偷,想到这里,阮漪的末梢神经陡然跳动了一下。
这时,床铺再次吱呀作响,感觉到上铺的人在翻身,阮漪抓紧机会又开始手脚并用地激烈地挣扎。
应挺不想再动强,怕真吓到她。
他浅浅一笑,躲开窗外的光线,俯下身压在她的耳边,女人的香气窜入脑中。
“嘘——”
温热的呼吸吹拂过耳蜗。
像挡风的棉布破开一个洞口,风一个劲地钻。
沉浸的声音像着了魔似的,在耳边无限放大。
奇怪的是,阮漪两眼瞪着眼前的黑暗,他那逗小孩似的“嘘”声,竟让她起伏的胸腔逐渐平缓。
没缘由地,她虽然猜不透他想做什么,但也觉得他不会做什么。
不一会儿,周遭再次安静的只剩下鼻鼾声。
阮漪斜眼看到他迅速直起身,光线几乎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他很小心、很冷静,不是一般的小偷。
或者说,不是小偷。
感觉到嘴上的手掌好像收走了力量,察觉到他要逃走,阮漪眼珠扫动,想趁他转身的一刻牵制他,只是还来不及有更多的想法,下铺的同事惊声尖叫。
“啊——”
刺耳的尖叫声比任何一次翻身都要强上百倍。
男人松开牵制阮漪的手,没有多余的动作和犹豫,转身离开。
“站住!”
阮漪起身条件反射脱口而出的话。喊出来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更让她吓一跳的是他真的停下来侧首看了她一眼。
即使看不见是怎样锋利的眼神,光是一个黑暗的人影也足以让她呼吸骤止。
好像,就好像——真被她叫住,特意等着她说什么一样。
见鬼,她要说什么,这是什么状况。
“他妈逼的!大晚上喊你妈啊喊!”
“嘿!你哪个?有小偷!”
隔壁包间粗旷的骂声和对面上铺男人的声音让人回过神来。
眼前出现大片光亮,但空荡荡没有人影。
黑森的树枝映射进来,异常的古怪。
“有——有色狼!”下铺同事被吓得结舌。
“都起来,都起来,有人偷东西!列车员——列车员——”
“什么情况?哪个看见了撒?哪里来的小偷?”
“傻逼!硬卧有屁毛好偷的,要偷偷软卧去呀,都是有钱人!”
……
阮漪在骂咧声中下床,见同事把被子堆起来缩在床角,惊魂未定的样子。
“你还好吗?大家都醒了,你别怕别怕。”阮漪一边快速穿上球鞋,“待在这里等列车员。”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往右侧车厢消失。右边到下一节车厢近,比左边容易隐藏。
她跑过异常摇晃的车厢两节连接处,来到第十一节车厢,前方一望到底,并没有异常的人影。
堵在厢尾,光线明显暗了。
阮漪心里有谱,硬卧和硬坐车间隔着餐车,这个时间门会上锁,如无意外,那个人要么就是躲在余下的两节车厢里,要么就是这两节车厢里的人!
她两手打开扶住两边的物体,车厢两侧的窗帘基本都被拉上了,本来天快亮了,应该更亮敞些,这里却比第十二节车厢更暗。
狭窄的走道上,有旁边突出的小桌子,有随意乱摆的鞋子,也有无关紧要的物品,黑暗中并不顺畅。
她放慢呼吸,脚步慎重地向前移动,小心翼翼地观察,却又不过于紧张,就像起夜的人,怕黑,慢慢摸回自己的铺位。
走完第十一节车厢,千姿百态的睡相,大家该睡的睡,该说话的说话,该哭的哭。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到第十节车厢,光线依然不好。这相当于最后一处躲藏点,阮漪的呼吸和心跳都不自觉地加快。
这时候她隐约听到身后车厢有列车员的说话声,应该是已经知道出事了。
其实一开始她就应该在铺位等乘务员来解决,毕竟通过刚才的交锋,她深知实力悬殊,只是心里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走到第十节车厢口听到列车员的声音,就像是一种警示,阮漪细细斟酌了才知道后怕。
自己单枪匹马地去追一个不简单的不知道是不是小偷的人,要是出了什么事,真是“作死”的。
不过片刻,她决定放弃继续独自前行,找来列车员一起搜查会更安全。
有了这个想法,她返身轻松了不少。
阮漪沉下悬着的一口气,手掌在腰上蹭走手心不言而喻的冷汗,跨步往回走。
眼前又见到光亮,看向车门外面,大概五点多钟的样子,天就亮了。
脑里满是疑惑,心里一股怪异,自从上火车就有一种被人盯住的感觉。
她是做记者这一行的,早些时也做过盯人的事,对这种窥视的感觉异常敏感。
正想着,突如其来一束细长的光线,从她眼睛上划过。
白球鞋贴着地板,停止不动。
眼珠向右晃了一晃,很快找到了光线的反射处。
——她右侧的洗手间。
她确定以及肯定人就在里面!
车厢的博弈她毫无还手之力,此刻总算要扳回一城的兴奋让她提起一口气,对着前面车厢走来的列车员大喊:
“这——唔——”
所有臆想中的打击逮捕,皆淹没在喉咙里。
洗手间里伸出一只手,以同样的方式再次截住了她的呼救。
泾渭分明的手掌上方,露出一双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前方列车员和乘客交谈,就是不看过来。
她被无情地拖进洗手间,撞上一堵肉墙,入鼻又是那股冲劲的烟草味。
这一个晚上的第二次。
“唔——唔——”阮漪一点不安分,她怎么可能安分。
她就像电影里被人从身后钳住那样,手肘顶向身后人的腹部,脚跟狠踩脚尖。
只是想象永远比现实丰满。
狭窄的空间,男人左手捂着她的嘴,右手臂把她的两条细手臂和上身绑得死紧,手臂紧紧压在她的胸上。而她的腿,被他夹在中间抵在墙上动弹不得。
沉静而有力的心跳从紧贴她的后背传来。
无论是前胸还是后背,另一个人的陌生温度径直侵入了她的私人领域。
她正在被一个不怀好意的人,以后背拥抱的方式挟持。
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占便宜的姿势,她心头的怒火直冲脑门,不住地扭动身体挣扎。
无声地抵抗对方的“侵犯”。
应挺感觉到来自阮漪周身的抵触,他讪讪地牵了牵嘴角,手上却加了劲。
好家伙。
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女人。
他不发一语,低下头,下巴抵上她的侧额。
他不可能让她在这种对立的情况看到自己的样貌,也不能让她熟悉自己的声音,这样对两人都不利。
可她太能折腾了。
以为她刚刚最起码会害怕,没想到她会追过来。
才第一个晚上就让他有了两次“刮目相看”。
他不由地低下眼睑细细打量起拥在怀里。
一身清香的小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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