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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这里就到康定了嘛,康定晓得不?《康定情歌》你们肯定听过的嘛,就是这里出来的啰。”

  扎西逐渐减速,把车停靠在一个修葺好的站点。

  “那里,看见嘛,都是游客,你们下去拍照照透气气,莫急嚯,我上个厕所就来。”

  路边至少停靠了五辆以上的私家车,或大或小的几辆旅游巴士。数不清的游客下车四散拍摄风景。

  卖牦牛肉的藏族小哥坐在摊位前快刀片着风干的牦牛肉,站在厕所门口的藏族妇女一个接一个收钱。

  “出来玩真是不容易,人都快坐裤啦。”嘉欣下车伸了伸懒腰,对车里说,“阮记者走,我们上个洗手间去。”

  “我不上了,我下去走走,你去吧。”阮漪清理早餐留下的垃圾,准备下车去扔掉。

  “好,我很快来,来了我们在崖边拍照片,那里风景好。”对要下车的付帅招呼了声,“付帅我上洗手间了啊。”

  “好。”付帅下来,“你把相机给我,你来了我给你拍。”

  嘉欣把相机交给付帅就往后头走了。

  五菱和吉普隔着两个车位,大虎熊正靠着车身点烟。

  手臂紧绷的肌肉把袖口塞得密不透风。

  山里比城里冷了好几度,大家都披了外套,就他穿着短袖。

  “喂,小肌肉,你过嚟。”

  嘉欣用广东话喊他,后者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背过身,风瞬间把打火机的火苗吹灭了。

  “我知你识听。”嘉欣说。

  大虎熊烦躁地把烟扔进烟盒,转身走过去,用广东话回:“又点丫?”

  “讲普通话。”

  “靠,你开始讲广东话的,我为什么不能讲?”

  “我普通话不太好,要多练习,怎么样?”嘉欣仰着下巴,就是这么嚣张。

  “行行行,叫我来干啥?”

  “我要去上厕所,你在这里站着不许乱动。”

  “你怕不是毛病吧?还没翻篇啊。”大虎熊立即吹鼻子瞪眼,“我看你左右长得……嗯,还过得去,但我又不是变态,光屁股尿尿有啥子好看的,要看也是看……”他说着说着眼睛就往她脖子以下撇。

  嘉欣随着他的视线向下,惊慌地捂住胸口,一飞脚踢过去。

  “哎呦!”

  “下流胚!站着不准跟过来。”

  大虎熊抱着腿气得牙痒痒,余光瞥到付帅,对他吼道:“太奶奶的,管好你女人。”

  “你只管离她远点。”付帅冷着脸,有丝警告的意思。

  五菱虽然老旧,但仍能挡住山间呼啸的寒风。

  以至于车内的空气那么地不流通,那么地闷热。

  阮漪不自觉的轻缓地呼吸,生怕车里另外一个人放大她的存在感。

  应挺从后车镜看到她坐立不安的样子,低着头磨磨了唇瓣,嘴角勾起迷人的弧度。

  “鼻子打开,要喘不过气了。”

  阮漪听到声音,呼吸一窒,缓了缓呼出一口气又深吸一口,不以为然的样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下去了。”

  她拉开门下车,正撞到阿文走过来,对他点点头,跑开了。

  她扔掉垃圾后,去了游客最集中的地方。

  ——一块断崖上的草坪地。

  起伏而温稳的墨绿山脉,和耸立在斜前方一座座巍峨的雪山,山峰如一把倒插进去的仙剑。

  两种别样的景观。

  她拿出手机,想把美丽的一幕永久留下来。

  为了找好角度,她没留意到自己远离了人群,到了“别人”的地盘。

  拍了没一会,耳边听到奇怪的声音,低头一看,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只小黑猪。

  三只都是及她膝盖高,围在她脚边打转。

  而应挺,正站在她对面,两手插进裤袋,目光慵懒而悠闲。

  阮漪没搭理他,弯下腰歪着脑袋给三只藏香猪拍照。

  “……别舔别舔,来看镜头,猪哥?”

  她轻轻抚摸着其中一只藏香猪,满眼温柔。“乖——你是走冷酷风的么……不搭理我呀……再哼一个看看。”

  应挺懒洋洋地眯起眼,笑了笑,似乎觉得这样看着她玩就很有意思。

  听到他的笑声,阮漪目光向上,瞧了他片刻。

  镜头向上移过些许,猪哥哥们和他一起出现在画框里。

  应挺不避不让。

  他看向镜头。

  “咔嚓。”她按下快门。

  照片定格在三只藏香猪低着头,一个英俊帅气的男人在清晨的一缕阳光下眯着眼,背后是和他头顶一样巍峨的雪山。

  他漫不经心的眼神,好似穿透了镜头到达某处。

  “等会我把这张照片传给你啊。”阮漪说,“后面的山拍了吗?我一起传给你。”

  应挺看着她:“你帮我留着。”

  阮漪收起手机,没来得及多想,脚边其中一只猪哥踢了踢腿,嘴里发出叫声。

  “哼哼——”

  紧接着另一只也开始:

  “哼哼——”

  果不其然最后一只也跟着:

  “哼哼——”

  此起彼伏。

  “做什么呢?他们这是在干嘛?”阮漪疑惑的话音未落,两只猪哥不知怎么地把她围住了。

  “嘿?这是什么意思?”

  阮漪躲着它们,又怕被它们绊倒,张开双臂保持平衡,有些惊慌地望向圈外的男人。

  “哟呵,怎么办?”应挺皱紧眉头,手也从裤袋里拿出来了,“它们好像想方便方便。”

  “方便?方便是几个意思?”

  应挺同情的模样看着她。

  “三个一起?”也太巧了吧,她觉得难以置信,“大的还是小的?”

  “看这个样子——”应挺指了指围着她打转的藏香猪,“大的吧。”

  阮漪很想走开,但被它们围住了根本挪不开脚。

  “它拉就拉嘛,为什么还围着我转?”

  “也许——找位置?”

  她欲哭无泪地跺脚,吸吸鼻子,“闻到没?好像有股臭味。”

  他裂开嘴笑了。

  “你别光在那儿笑呀,你快帮我出来。”

  应挺假咳两声,正色道:“要不我拉着你跳出来?”

  他伸出手,“把手给我。”

  “行不行呀?”阮漪质疑道。

  应挺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两只手让她撑住,把握好后,他说:“来,跳。”

  阮漪连连垫脚,他的话音刚落下,她跟着就起跳。

  脚下越过了藏香猪的黑背,人也扑腾进他的怀里。

  应挺搂着怀里的温香软玉,恶作剧得逞般地低头坏笑。

  阮漪按着他胸前两块硬邦邦的肌肉,愣了半天,一把推开。

  她尴尬地从他怀里起开,瞥见了他那副吊儿郎当的玩笑样。

  她忽地回头去看那三只藏香猪,后知后觉地发现它们低着头是在地上的吃草,哪里是要拉什么屎啊?!

  阮漪一脸气愤地瞪着应挺。

  他笑着道出真相:“你踩到了它们的食物。”

  “幼稚鬼。”她骂。

  她冷下脸要走。

  应挺见状立马拉住她。

  “怎么了?生气了?”

  “对,一点也不好笑。”

  开的什么玩笑。

  他们是能这样开玩笑的关系么?

  阮漪并不觉得好笑。

  她极力忽略刚才因为亲密接触,而漏掉一拍的心跳。

  这会儿她完全像换了一个人,就像刚认识她那会儿,很不好靠近。

  应挺并没察觉到哪里有很大的错误,他只是觉得是一个小玩笑而已,并不值得生气,也可能是男人和女人的想法不同。

  他好声好气地说:“逗你玩嘛,别生气了。”

  “是的,为什么要跟我开这种玩笑?你不应该以这种方式对待我。”

  严格意义上,他们甚至连朋友都不是。

  应挺盯着她的双眼沉默片刻,深沉而带有意味地问她:“你想我回答你?”

  不知为何,这一刻,是或不是,她都不想回答。

  仅仅寡淡一句:“不要有下次。”

  应挺就那样望着她,薄唇轻启:“如果我说不呢。”

  阮漪摇头,“你确定眼前看到的我就是真实的我?不是那个你心中自以为的勇敢高尚的阮记者?”

  应挺凝眉,眼里闪过片刻茫然。

  他以为二者没有什么区别。如若不是,那火车上的人贩子,还有一路逃离的追赶,都算什么?

  阮漪并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转眼和上完厕所回来的嘉欣走了。

  应挺屹立在风中,默默追随着她的身影,心情复杂。

  “阮记者,你在看哪里呀?镜头在前面,笑一笑呀。”

  阮漪收回目光,和嘉欣一起看向镜头,淡淡而笑。

  ——我们对彼此的过去一无所知,我不是你心中高尚的记者,你也有不能分享的秘密。你或许英俊幽默,但也神秘又危险,也许小女生时的我会无所顾忌地疯狂一把,但此刻的我,自认经不起这样的男人。

  阿文站着视野开阔的地方,目睹了所有。

  他静悄悄走到应挺旁边并排站着,眼下是绮丽的自然风光。

  阿文递过去一根烟,应挺没要。

  没多久大虎熊也过来了,他囔囔着:“扎西那小子精怪得很,就把我们落在这儿,不知道跑哪旮旯去了,厕所也没见到人。”

  “……”

  没人和他搭腔,他又说:“那个疯丫头,我们要走她就整拍照玩意,我就说让扎西到新都桥之前都别停车,赶紧早到早舒适是不。”

  “她以为我哋都系嚟旅游,不畀她时间影相,她会怀疑。”阿文说。

  “哼,我知道,谁他奶奶都有疑心,你呢?连个女的都玩不过,为女死为女亡,几时顾过兄弟死不死?啊?!”

  “大虎熊。”大虎熊话音还没落下时,应挺出声警告他。

  但周围的空气已经迅速降温。

  山风刀刀刺骨。

  阿文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但沉默寡言的性格和摆在眼前的事实,让他无力去反驳。

  只是他越不出声,大虎熊越是来劲。

  “阿头,我看也不用我去摆平那丫头,就找他去,他经验多嘛。”

  “够了,别再说了!”应挺推了一把大虎熊,“你去喊扎西出发,走。”

  大虎熊颠了下,眼睛死盯着阿文,不打算走的样子,应挺见状一个锋利的眼神杀过去,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

  “阿头,”阿文抽烟的手在抖,“钵仔糕呢条命,我呢一世都还唔到嘞。”

  他望着广阔的天空,眼里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应挺看着同样一片天,拾起那根烟,白雾缭绕的后面,藏着一张略带沧桑的脸。

  “我们都还不了。”

  一阵从山间吹过的风,冲散了积淀许久的白雾。

  看似轻易,却不知道续了多少的力。

  “那次回香港,我没想把你们带过来,是大虎熊告诉我,从那次之后他不能再瞄准目标,所以才离开SDU。这条路走下去能不能解开你们的心病我不知道,但这里有那次事件的真相,有能最后为钵仔糕做的事。钵仔糕的命,有人会给他还上。五年前的案子,势必有个了结。”

  沉甸甸的话语就像对着山间的誓言。

  他放弃一切,只为让罪有应得的人得到应有的制裁。

  走上这条路,或许为了不负肩上担的责任,又或许是为了自我救赎。

  总之,尽头在哪里,结束就在那里。

  草坪上的游客渐渐散了,大虎熊也抓到了扎西。

  他从藏民那里又收了两箱不知道是什么的货,正在往车上搬。

  “奶奶的,你怎么做生意的?做着东家想西家,耍花样老子揍你。”大虎熊揪着扎西的衣领抡起拳头要揍他的样子。

  扎西两手搭在大虎熊的肩膀上安抚地捋了捋,带着藏族特色的脸,笑起来特别朴实诚恳。

  “莫生气莫生气,这不是顺路带过去嘛,谅解谅解。出来玩要好心情的嘛,啷个被我影响啰,我现在就出发,现在就出发哈。”

  大虎熊鼻子出气,松开扎西,后者连忙跳上车。

  嘉欣他们回来看到了,她上前一步给扎西打抱不平。

  “你对人介么阔阔(苛刻),别人开车赚钱都不咏(容)易,加两箱货怎么啦?我坐在这部车里都没说话呢。”

  大虎熊:“再废话连你都揍。”

  嘉欣被他凶神恶煞的气势吓到闪了下,瘪着嘴骂道:“痴线!”

  于此同时,阮漪走到车另一边,拉开车门时,触碰到另一只手。

  见到这只手便知晓了来人,她缩回手看过去。

  应挺帮她拉开车门,手撑着两边门框说:“我坐后面车,有事就打我电话。”

  避开?阮漪第一反应。

  应挺:“嗯?”

  她点点头。

  他关上车门。

  她从车窗里看到他向吉普车走过去,她回过头,付帅正坐在副驾驶。

  她不禁去想,是付帅坐了他的位置他才换车?还是因为怕尴尬?但他怕尴尬就不会主动和自己讲话了……还是怕她尴尬?

  “走了,开车了,谁把右侧门关一下?”扎西发动车子。

  “别走别走,有人没上车。”嘉欣找不到应挺,“付帅你怎么坐前面去了?”

  付帅回头指着她们后面,“你看后面还有位置么,堆的都是货,怎么坐人?”

  阮漪扭过身,后座真的没空位,似乎是她想多了。

  扎西也回头来讪笑,向前一指:“不差人,那哥坐后面的豪车去了嘛。”

  嘉欣关上车门,向后瞧:“哪里有豪车?”

  扎西羡慕的口吻说:“跟我们一起的那车,贵的嘛。”

  嘉欣拆开棒棒糖的外衣,往嘴里一扔,“行了吧,就小肌肉开的那辆吉普还豪车呢,我们在成都看见雎(租)车的都是介样的车,也可能他都是雎的车。”

  “哈哈——居是什么鬼?”前面两个人都被嘉欣奇怪的口音逗笑了。

  阮漪也很不厚道地在笑。

  “啊啊啊,你们笑什么笑?!”

  阮漪说:“zu租,是租车。”

  付帅说:“你是今年才过来的交换生吧?”

  扎西笑说:“姐,你这口音够逗猪猪了嘛。”

  “咩呀?!”嘉欣拿掉糖棍子,一脸惊悚地瞪向扎西,“我才二十岁,哪里像你姐姐?”

  扎西掌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哒哒嘴:“是的嘛。”

  阮漪一听,一皱眉,再一挑眉:“扎西,你还没到二十岁,是吗?”

  “啊?”嘉欣以为听错了,自我感觉有点没礼貌,又调小了音量,“啊?”

  付帅坐在旁边,刚好仔仔细细打量起扎西。

  扎西的长发到下巴上面一点,不像一般男人留长发油腻腻的,他头发有点小孩子的毛躁,带点自然卷的意思,可能是长发把他的脸挡住了,也可能是他黝黑的皮肤太干燥了,总之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他脸上的稚嫩。

  好似每个高原人民都被外来的人误解惯了,面对这样情况总会阔达地笑,扎西也是这样。

  他笑着说:“我就是故意这样打扮,你们不觉得看起来很成熟嘛。当然也不是所有藏民都显老,你们进去看,藏族的阿哥阿妹也有很好好看的嘛。”

  阮漪好奇问:“那你为什么故意打扮成这样?”

  他神神秘秘地一笑:“当然有原因的嘛,我也不怕你们晓得了。所以说你们这些城里噢,都是看外表,就像你们去看医生,那个想要年纪轻轻的看呢,老你们就觉得专业,有能力么,这开车子也是一样一样的嘛。懂了嘛?深奥不,唉这个可是我唔了好久的嘛,你看一换个造型就拉到你们啰。”

  说得好像是这个道理,但是……

  “介样也行吗?”嘉欣小声说。

  阮漪心里打了个顿,按照十八岁拿驾照,她算了算,说:“你不会刚开始在这条路上接人吧?”

  扎西:“你们放心嘛,我开车技术好着,从小在公路边开车长大的,山路的弯弯我闭到眼睛都能开过去。”

  他拿着车台上的抹布随意在挡风玻璃上一擦,“你们看,”他指着前方,“像这样的雾……”

  “我靠!”付帅见鬼似的看着前方。

  这一吼才让大家注意到车外。

  公路上起了很大的雾,浓浓的白雾已经把他们包围,四周就像在眼前拉下一层灰白的布,后面的吉普车他们也看不到了。

  整个眼前都是或浓或淡的雾气,完全不能预测迷雾波及的范围。

  “这尼玛还能看得见路?停车!你再开要冲下山去了。”付帅说。

  “哈哈,这点小雾怕啥子嘛。”扎西不以为意地嘲笑着说,“给你们肯定开不动车,别不相信的嘛,我们藏民在山里会比你们看得远一丢丢,晓得吧?”

  嘉欣的关注点总是与别不同,她半信半疑道:“真的吗?你们在雾里都能看的清楚么?”

  扎西骄傲道:“那当然。”

  阮漪凑近驾驶座,看着前方那层灰白的“布”,车头前进一尺它才后退一寸。

  她担忧地问:“但是——这真的没问题?”

  扎西让他们放一百个心,说这种雾通常波及范围很小,就像一朵小不丁的云朵落下来了,过一会风一吹什么都没了,他们开山路经常遇到。

  付帅擦着模糊不清的窗户,“你他妈别吹牛了!你还能看到雾外面去?”

  阮漪在付帅擦清楚车窗后紧紧盯着前方,她指着道路边防护的石柱说:“你们看,这里提示有弯道我现在才看到,石柱隔两块就看不清了,好像能见度越来越低,扎西你快找个安全地方停下来,别再开了。”

  “是呀是呀,停下来吧,看起来好危险。”嘉欣仿佛现在才感觉到危险。

  “没事没事的嘛,马上就——”

  “砰——”

  大虎熊猛地踩刹车。

  “靠!他们撞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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