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吉普车厢里,相比扎西那边要安静得多。
应挺坐在车后闭目养神,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大虎熊单方面和阿文不对盘,说半句都嫌多。
车里安静得诡异。
大虎熊注视着前方大雾,游移不定要不要打破沉寂。
直到听见砰的一声。
“靠!”大虎熊紧急刹车向左打方向盘。
车头在距离五菱十厘米左右,惊险地擦过车尾灯,滑出了十来米才停下来。
“他们撞车了!”
应挺陡然睁开眼睛,第一时间拉开车门下车。
后方大雾弥漫,隐约看见车身。
“开双闪!大虎熊把车靠边,到后面放警示牌,阿文跟我过去。”
应挺指挥完就向后方冲过去。
前面停着一辆丰田,车里的人相继下车,看似都没什么大碍。
“组织好纪律,别让他们乱跑。”
应挺脚步未停,向后走。
扎西的车追尾了,大灯粉碎。
应挺跑到阮漪这侧,要拉开车门,但发现上了锁,他拍着铁皮示意扎西把锁打开。
扎西打开锁,人也跟着下车。
应挺一把把车门拉开,看向阮漪:“怎么样?没事吧?”
阮漪的神情微愣,他来得好快。
看到他关切的眼神,阮漪摇摇头,跟着下车。
应挺垂头,松了口气。
扎西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和他们对视。
“那、那个,对不住,吓到你们啰,但不是我开车的问题嘛,都是前面突然停车,幸好我刹的及时。”
说完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去察看车子的受损情况。
丰田只是轻微擦伤,比扎西那破旧的面包车伤的轻得多。
“我的车!”扎西伤心地蹲下来摸着撞凹的保险杠,话音未落其中一只前灯玻璃散成了碎片。
前车过来一个留胡子的大叔,指着扎西的脑袋囔道:“锤子哦!你啷个回事?这么大个车子你看不到嘛!”
扎西头发一甩,抹了把脸站起身来:“你啷个回事嘛?你的车车突然停下来,要我啷个来得及躲嘛。”
“哟嘿,自己人啊。”胡子大叔扫了眼其他人,“车里的人嘛,胆子小,非要瞎囔囔停车,还抢我方向盘啰,我也没得法才刹车停下来。不严重嘛,算了好的。”
“那不得。”扎西坚决摇头,“不行,你得赔钱。我这保险杠和车灯都坏了哦。”
“你这个车车——”
“危险!唔好过去!”远处传来阿文的声音。
应挺听见了,转身对阮漪嘱咐道:“站这里别动,让他们也别乱跑。”
阮漪还来不及回话,他形单影只的背影冲进雾。
她本能地跟着他追出半步,想到他临走的话,顿住脚。
大雾中,两个佝偻的身影横穿公路。
阿文追上来护着他们,应挺闻声赶过去带他们离开危险地带。
他伟岸的背影消散在茫茫迷雾。
那一刻,阮漪忽然就明白了。
岁月匆匆,他却依旧如五年前。
那个伟岸的身影,穿着世界上最英挺的制服,去到最危险的地方。
他那样高大,却随时都会从眼前消失。
就像这迷雾一般,看得见,抓不住。等雾散了,终归是一场绮梦。
不怕失去,你便拥有。
“就是你!”嘉欣从车里跳下来,“大胡须,你为什么把我们丢在路上?想骗走我们的钱?哈哈,老天有眼,现在被我们抓到了,还钱!”
“嘿呦你这个女学生,啷个说话哦,啷个成我骗你钱喽?”
“就是你!”嘉欣叉起腰,指着身后的公路,“不然你为什么把我们丢在路上?”
“啷个成我,那是你——”
付帅嗖的一下窜上前,抓住大胡子要伸出来的手指,“诶,别吵了,这事先放在一边。要不你们先把车的事处理了,我们这样横在路边也很危险,是吧,解决了我们上车到安全地方再谈。”
他拍拍大胡子的肩膀,“放心,没怪你的意思。”
“怎么没——”扎西打断嘉欣的话,“好好好,快点解决嘛。我车好好的车这样了,你的责任,你得赔钱。”
“这个——”大胡子酝酿了下开出价。“我给你五十好的啦。”
“五十?”我买哥灯灯都不够,莫开玩笑啰。”
“咳,最多我再加你五十,一百块,再多就莫得了,你看怎么样?”
“不行不行,不的嘛……”
阮漪见他们这样讨价还价不知等到何时,便自作主张拿手机拍下车祸现场。
“证据我给你们拍下来了,你们想什么时候谈都行。现在我们先去安全一点的地方,这里雾太大,太危险了。”
扎西:“那前面拐两个弯弯有观景台,去那里说。”
“好,你们先上车。”阮漪说,“我去叫他们开车。”
“警告你不准跑!”嘉欣指着大胡子,嘱咐扎西,“跟着他,盯住他,我要问个明白。”
“什么人嘛!”她偏头看付帅,“对吧。”
“嗯?是。”付帅心不在焉地对她笑笑,“我帮你盯住他。”
大胡子带的人都集中在车头,裹着衣服冻得打颤,阮漪过去叫他们上车,他们抱怨了两句。
“你们也回车里吧,扎西说前面有停靠点,等会跟着后面慢慢开。”阮漪对应挺和阿文说。
应挺下巴点了下吉普车,“你们坐这辆车,让扎西开这辆。”
阮漪没明白什么意思,她指着后面,“扎西的车可以启动,还能开。”
“能开,但是不安全。”
“那你——”
“上去吧,我们在后面跟着你们。”应挺帮她拉开车门,推着她上去。
阮漪看了他一会,又看看阿文:“那你们注意安全。”
阿文对她点头,应挺却已转身走了。
三辆车前后转过两个山弯,到了扎西说的观景台。
那里已经有两辆旅游大巴停靠,许多人宁愿裹着衣服下车,才要见见满山白雾的仙境。
大虎熊和阿文,一个在车门口放风,一个在车里放空。
车里原本还有一个人不知所踪,可两个人都清楚他的方向。
眼皮子底下凑上来鬼鬼祟祟两个人影,年轻的塞钱,老的收钱。
吉普车停得很巧妙,靠着大巴挤出来的车位,从车头看得见大胡子的丰田,但从那边看不见这里。
阿文从车上下来,皱着眉头。
大虎熊扔掉烟头,又踩上一脚,“别多管闲事。”
“她只是闹咗你。”
“那又怎么样?”
“嗰个男人摆明有鬼。”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多管什么闲事。”大虎熊狠狠踩着烟蒂。
阿文垂下眼睑,眸光淡漠,“你对我刻薄,难道要对所有人都刻薄?刚刚看见了,嗰男嘅和司机有鬼,成日和你嗌交(吵架)的香港女人乜都唔知。”
“呵,就你是大好人?他们马上就要走人,都是成年人,花样多着呢,爱怎么搞怎么搞。你算老几管别人的闲事?去了他们倒说你破坏兴致。我们来的目的是什么,别搞不清楚状况!”大虎熊语气刻薄得厉害。
阿文看付帅和司机走了,他咬着后槽牙没再和大虎熊争辩。
但没过一会,观景台出现另两个人。
阿文察觉到大虎熊注视着那边的眼神有点不对,在他把烟盒抛进车里时,阿文拦上去。
“你去边?”阿文问他。
大虎熊躲了下,脚步不停,“找阿头。”
阿文手抵上他的肩膀,说:“阿头和阮记者喺埋一齐(在一起)谈话,你等会再过去。”
大虎熊一把打开他的手,“我就是要现在过去找他!”
阿文似乎清楚大虎熊为何如此躁动,他拦住他:“唔好,阿头handle得到。”
“现在不拦着他,”大虎熊指着前方视线未离开过阮漪的男人,“现在不拦着他难道要他像你一样吗?!”
阿文冷眼大声回吼:“阮记者不系咁样嘅人!”
“不关事的人更要离我们远点,反正她都说了出来,现在她跟着我们更危险。”
“(难道)唔通畀她返上海就安全,阿头将她喺身边,肯定有他嘅理由。”
“什么理由!你们都他妈要载在女人手里才痛快?!”
大虎熊说着激动起来,猛推了阿文一把,“奶奶的,你个死扑街!你还要看着阿头也载进去!”
阿文反手接他一下,“你可以侮辱我,但系你唔好再侮辱阿头和阮记者!阮记者和阿May不一样,她系个正直的记者,她系嚟帮我哋嘅(来帮我们的)!”
“靠你奶奶的!”大虎熊听到那个名字恨意就一股脑往上冲,他揪住阿文的衣领,眼里的怒火就像要把眼前的人挫骨扬灰!
“见过鬼不怕黑,就是你的女人把你自己的亲哥给害死了!你还惦记着她!你他妈还惦记着她!老子揍死你!”
阿文仰着头,面如死灰,眼里却是倔强的,一点也不怕他的拳头落下来。
他吼道:“你讲啲道理好唔好,我点仲惦记佢。咁我亲生大佬,你以为我冇感觉啊?!我发梦都想死嘅系我唔系钵仔糕!”
大虎熊眼眶通红,举着钢铁般的拳头迟疑不决。
想当年,兄弟俩和他们在弹火中出生入死多少次,破过多少大案,擒过多少悍匪,但偏偏最亲的兄弟惨死在自己手里——
僵持间,大虎熊的手机铃声持续不断的闹腾。
他向观景台看过去,应挺和阮漪都看着这里。
大虎熊松开阿文,电话还在响,他接了起来。
应挺只说了一句——“要打滚回香港去打。”
阮漪看到那两人东西各走一边,她问应挺:“他们怎么了?”
应挺转过身,面对着山下宛如巨蛇爬山的公路。
“大虎熊告诉过你,我们以前是警察么?”
“以前?”
“嗯。以前。”
“SDU反恐特种部队,隶属于香港警务处特别任务连。 。”
应挺听她说得挺溜,低头笑了下,“电影看多了?”
“不是么?”
“神话了。再厉害的精英,也是个人,也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
“你有过吗?力所不能及的时候。”
“——五年前有过。”
阮漪从他磨捏手指的动作,感觉出和大虎熊那回一样的沉重。
不知怎么地,脑里闪过五年前那桩金行大劫案。
她猜测道:“五年前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你们都离开了飞虎队?”
应挺望向她,眸光暗沉,缄默不语。
“但你忘不了那身制服。”阮漪的余光滑过他的领口,缓缓说。
尽管他有时吊儿郎当,但有许多习性都透露着军人的姿态。
应挺眯起眼看向远方,目光深远坚定,“做飞虎是我的志愿。”
飞虎,他的信仰。
阮漪搭着栏杆,心口五味杂陈。
她总结道:“即使你们离开了飞虎队,现在也是在打大鳄。做过飞虎,注定不会是普通人。”
经历过凶险,终究适应不了安定。
应挺的眉心陡然跳动了一下,他侧身面对着她,笔直而立。
“当站在你面前时,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阮漪很少会因为一句甜言蜜语而心猿意马,何况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但是应挺的一句轻描淡写撩拨的话,总能让她面红耳赤,心跳加快。
她忽视掉这种悸动的感觉,移开视线看向山谷,不再看他。
“阮记者认为自己是普通人吗?”
她听见他在耳边这样问起。
缓缓道:“我们不一样。普普通通的人,平平安安地就是一辈子。不会背负那么多,更不会随时会为了无关痛痒的人——付出生命。”
她的语气凉薄冷淡。
应挺听了有片刻地怔神,心里起了凉意。想寻上她的眼睛,但她避之不及。
他紧紧盯着她冷漠的侧脸,问:“阮记者做为报道真相的媒体人,和人民警察一样肩上背负了使命。你有这样想过吗?”
阮漪说:“我们比不了人民警察。他们面对的是歹徒、罪恶、甚至杀戮,但是——”
应挺打断她:“对我来说,阮记者同样是在和罪恶搏斗。”
阮漪很确切地摇头。
她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接着说:“但是记者可以选择,他们没有必须承担抗衡罪恶的使命,也不是每一个记者都有鞭挞丑恶、扶危济困的信仰。”
应挺紧拧眉头,把她瞳孔里每一寸目光都寻了个遍。
阮漪看到了他眼里的失望,心里发紧,揪在一起,比起弯弯绕绕的山路,更是复杂不堪。
“这是你作为记者的原则么?”应挺问。
阮漪抿起嘴,过了很长时间才松开。
“我只想告诉你,帮助仰阿莎不是我离开上海的全部理由,我也不是多么崇高的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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