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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浓雾不同扎西所说的,天上的乌云,风吹着,怎么都散不了。

  应挺和阮漪,一个站在山边抽烟,一个待在车里发呆。

  这一回,在他们认识以来,更像是不欢而散。

  如果说阮漪之前对应挺说自己不是一个高尚的记者,他感到的是疑惑,那么现在她对记者的诠释,让他感到失望。

  尽管他还是不愿去相信她那些话。

  两个人,都被困在自己划的框里。

  嘉欣找大胡子司机把事情解决了,到处看不到付帅,撇到有人在站台下玩自拍,她便跟着去了。

  独自拍了一会,目光一闪,向着下来的大虎熊喊:“小肌肉,过来呀,过来过来,这边风景好看。”

  大虎熊看她一脸笑嘻嘻地向自己招手,见了鬼似的,“我恐高,不来。”

  “不是吧?你辣么大的块头恐高?恐高你还到山里来做咩?下都下来了,我来帮帮你克服克服困难。”

  她冲过去把他往围栏边拽,两手都掐不住他又粗又壮的胳膊,只好抱在怀里。

  大虎熊穿的短袖,被她这么肆无忌惮的一搞,是平是软一碰着就知道,看得他眼睛都发直了,思想也跟着猥琐。

  一边觉得这么对比自己小快十岁的丫头,十分的无耻,一边又捂着自己眼睛把身体的重心都放在她身上,嘴里还叫喊着:“奶奶的,别拽,别拽,我不敢看呀。”

  他装得起劲,不知道自己猥琐地往人身上压的样子。

  谁见了都想给扔下山。

  嘉欣拖着大虎熊吃力地往外走,“真是没用呀你,堂堂七□□尺的男儿,居然还怕高,我说你是不是走路都不敢低头呀!”

  “你别说,有时还真有,低头就头晕眼花。”大虎熊顺着瞎扯白。

  “痴线的你,当我白痴啊?那是贫穴(血)好不好!”

  她推开大虎熊,在离围栏还有大概三米远的地方,说:“好了,你就站在介里帮我拍照啦,拍的好看一点呀。”

  大虎熊这才站直身,说:“靠!敢情你献殷情是要老子来卖苦力的,你男朋友呢?叫你男朋友来拍啊。”

  “你说付帅吗?他去上厕所了。”嘉欣把单反塞进他怀里,退到护栏边整理齐肩的短发。

  “还有他才不是我男友,你鳖(别)瞎讲。”

  大虎熊挑了挑眉,试探着问:“不是你男朋友?那也是准男朋友吧,不然你跟他出来旅游?”

  嘉欣解释说:“我们是网友,他是我在网上找的一起去新都桥拍照的朋友。烦死了,快给我拍照片,你怎么辣么多问题。废话多多。”

  “拍了拍了你别动,把你脖子上的狗链子扯一扯,歪了。”大虎熊按了几下快门又问,“这么说你们这次还是第一次见面?”

  “网上见过照片不算咩?”嘉欣不耐烦地回答。

  大虎熊暗自哼了声,疯丫头,脾气这么大,被人骗了都还跟人数钱。

  “腿拍长一点点,把我后面的山也拍下来。”

  大虎熊被后面的人挤着前进,他看着镜头里放大的人问:“你刚刚和那个留胡子的司机在吵什么?”

  “他说把我们留下是误会,他以为我们就是到那里下车,后来还把钱还给我了。”

  大虎熊拿开相机瞧着她,质疑道:“他说你就信他了?我说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不然呢?打电话报警把他抓走吗?”嘉欣忽地动身走向大虎熊,一把抓着他往后面那群疯疯闹闹的青年人堆里走。

  她冲着那群人喊道:“嗨嗨嗨,你们不要再挤到他了,他恐高,只能站在这里,你们过去一边玩。”

  那几个男女见大虎熊身强体壮,嘴里嘟囔了几句才走开。

  “你不是挺凶的么,只敢对着我吼,哼。”嘉欣夺过照相机,“给我看看拍得怎么样。”

  大虎熊还沉浸在她刚刚护犊子的样子有点可爱,没防备被她抢走相机。

  他眼神晃来晃去,略显急迫,“我说,你慢慢看啊,我尿急。”

  嘉欣才看了几张,怒吼:“啊!!!你个死变态!”

  她气抖抖地一张张翻,照片不是模糊了,就是拉到胸和腿上。

  等她怒气冲冲跑上去,那变态早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嘉欣,饿了吗?我买了牦牛肉和奶片给你吃。还有饮料卖,你想喝哪一种?”付帅提着一袋零食出现在嘉欣面前。

  嘉欣目光到处搜索,嘴里说:“我不吃。王八蛋,别让我见到你!”

  “谁?怎么了?”

  “没事!”

  “那你吃这个,牛肉干,味道很好,你尝尝。”

  “都说了我不吃。”嘉欣吼完愣了下,又说,“我现在不想吃,你自己吃吧。”

  付帅拽紧袋子,眼里有一瞬间阴沉,他笑着说:“好,那我先装着,你饿了告诉我,这里吃的我怕你也吃不惯,我包里还有面包和方便面。”

  嘉欣疑惑问道:“高原上水不是举(煮)不开么,还能泡面呀?”

  “我来煮当然可以,没有我办不到的事。你想吃呀?想吃我马上就能给你弄到。”付帅冲她挤挤眼。

  嘉欣盯着他眉峰上头硕大的一颗痘痘,中间鼓起了白色的脓包,要流出来似的。

  她胃里一阵翻腾,拨浪鼓似的摇头,“不吃不吃。”

  付帅僵了半秒,凑前说:“那给你拍照,我们到那边去。”

  他毫无预兆地搭起嘉欣的肩膀,要把她带到他指的那处人少的看台去。

  “干嘛啊你?”嘉欣动动肩膀把他的手甩掉。

  见她反应敏感,付帅无所谓地收回手,“你不是想拍照么,我来当你的专属摄影师嘛。你看看,你不是喜欢我拍的照片么,我的技术,包你满意。何况你这个小姐姐,做我的——模特,再完美不过。条子模子顶呱呱的。”

  嘉欣听他怪腔怪调的话,像夜晚走在漆黑的小路,忽然吹来一阵阴森森的风,全身倏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不要拍,我今天都不想拍照了。”

  “别啊,你别误会嘛,我没别的意思。”

  “不好意思啊。”他们手边的车门被拉开。

  这两个人站在车门前说了这么久,都没发现里面坐着人。

  阮漪淡笑着扫了扫他们。

  付帅表情错愕,把手收回背后。嘉欣像看到了救星,拼命向阮漪使眼色。

  “原来你是摄影师啊,看着到不是很像。失敬了,介意帮我们多拍几张景色么,咯,”她指着他刚刚指的地方,“就那里。”

  “……”付帅说不出什么心情。

  “怎么?”阮漪半开玩笑地说,“不会没有小姐姐陪着,付大摄影师就拍不出照片了?”

  付帅干笑两声:“阮记者真幽默。”

  “那我要在车上休息了。”嘉欣爬上车。

  “这零食——”

  “我来。”嘉欣从车里伸出一只手,举起袋子往里抬。

  “那我去了。”付帅灰溜溜地走了。

  阮漪起身把门拉上,问嘉欣:“他不是你男朋友?”

  嘉欣皱起眉头:“怎么都这么说,他是我网友,严絮(肃)来说我还是认识阮记者你先。”

  “我看他对你挺殷勤的。那你是从香港来玩的?”

  “不啊,我今年来成都做交流生,读书太无聊了。听说藏区好刺激,很美很多没有见过的,我想过来看看,也不王妃(枉费)我来过呀。”

  “你一个女生出远门,还是多小心一点好。”阮漪提点说,又怕她过度担惊受怕,添了句轻松的,“何况你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生。”

  嘉欣美滋滋地摸摸脸,嘿嘿两声,“我二叔取的名字没取错哦。但你不也是单身出来玩么。”

  “我嘛。”阮漪不知想到什么,嘉欣眼神忽然八卦起来,笑嘻嘻问:“让我小心付帅,你也会小心你的挺哥哥么?”

  “说什么呢,”阮漪没察觉到她用的称呼,只觉有些不悦,撇着嘴摇头,“付帅和应挺,不能比。”

  嘉欣愣了愣,直勾勾盯着阮漪看,越看笑容越大,直到哈哈坏笑起来。

  “阮记者!我算是看出来啦,你呀你,不就打个比方嘛,看看你急的,说都不能说了。哇哦!哇哦!喜闻乐见喽!我就说不可能一点情况没有。”

  “不是你瞎说什么呢。”阮漪窜起身矢口否认,慌张地把自己都给惊住了。

  她定下来拨开嘉欣指认的手指,也不好直白地说付帅给人的感觉不好,就说:“不是你说的那样。”

  嘉欣不听不管:“就是的嘛,还不承认,早看出你们俩有猫腻了。”

  “才没有……总之就不是那样的。”

  嘉欣调皮地冲阮漪挤眉弄眼,“那是哪样的呀?”

  阮漪动动嘴,脑海忽然闪现那个人把她护在身后的样子。

  她的目光变得深远,嘴角轻轻上扬,“他啊——”

  “他什么?”嘉欣闪着好奇的眸光凑近。

  “——他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那个善良的男人屹立在山边,手指间的卷烟烧走了半截。

  大虎熊过来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

  他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但他像没发现似的,结果只能自己刷存在感。

  “一个人站在这干嘛呢?耍帅啊?”

  应挺偏了偏头,漫不经心地揶揄:“是就把你叫上了,你这么高大靓仔。”

  “那可不。”大虎熊挺起胸肌,“没有不爱我这一款的。”

  “啧,胸器啊。”应挺丝毫不屑,嘴角勾起一丝坏笑,“你莫不是对现在的审美有什么误解。”

  “靠!”大虎熊往他胸前去了招。

  应挺一推一回,三招后,大虎熊拍着钳住他胳膊的手,“够了够了,点到为止啊。”

  应挺放开大虎熊的胳膊,挺满意自己的战斗力,“还是生龙活虎。”

  “奶奶的,搁我这里练手艺,和着跟赵志成的人你还没练出来啊?就算我和阿文都废了,你那拳脚功夫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忘。”

  应挺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大虎熊脚下踢了踢应挺的烟头,闷闷地说:“这是跟着老坤才抽的吧?五年了,你具体啥情况我们都不清楚,户籍也改了,普通话都被你说得十足十,整得真跟个上海人似的,但就跟那身警服一样,虽然脱下了,但责任印在骨子里。你始终都是飞虎。”

  始终在大虎熊心里,应挺和飞虎就是一个词。即使脱离了警队,他还是在做着擒拿悍匪的事。

  应挺望着山川,回望着过往,缓缓抬起手臂,微微歪着脖子,眯起眼睛。

  他以一种开枪的姿势,对着浩瀚的天空。

  “你说的对,枪一旦拿上了,就放不下了。”

  大虎熊见他这个样子,心里难受得紧。那么前途似锦的人,因为他们的失误抛下一切,忍辱负重,光剩下一条命在搏。

  “阿头,”大虎熊正正经经问,“有打算回警队吗?”

  “你呢?”应挺反问。

  大虎熊苦笑了笑,“我啊,能打中靶子再说吧。”

  应挺结结实实拍了拍他的肩膀,“等这件事完了一起回去。”

  大虎熊接了他两下,嘴里笑道:“靠,还没回去,队长的范儿就起来了?”

  “我不一直都是你们的队长。”

  “是,队长。”大虎熊一抬手给他敬了军礼。

  接着说:“只要把阮记者说的人找到,赵志成再反水,老坤这个扑街,这次一定跑不掉。”

  应挺点着头,眼睑垂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虎熊瞧了他两下,眼眸暗了暗,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怎么不说话?来了趟高原,咋还整忧郁了?”

  应挺嗤鼻一笑,也不辩驳。

  大虎熊暗自痛心疾首,奶奶的,一个两个都他妈这样。

  他沉了口气,豁出去了,“有个事,我之前一直没和你说。”

  应挺调侃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做狙击手十几个小时不说话,除了任务以外能说话绝不憋着。”

  大虎熊在心里白了他一眼,心想我说出来指不定你还什么样呢。

  “阮记者刚出师的一篇报道,死过一个人。”

  简明扼要地述说,让应挺的笑容淡然全无。

  大虎熊接着说:“我就是调监控那次随手搜了搜,她最先报道的案子隐约牵扯到一位企业银行的副行长,刚报道的时候就传出来那王八糕子行长有个病怏怏的老婆,割了腕被救回来一次。本来这篇报道已经结了,但阮记者不知怎么挖到了王八糕子受贿的证据,我操他妈好几个亿呢。这报道一出,人被丢进去改造了,没过多久他老婆就跳楼自杀了。”

  ——不是每一个记者都有鞭挞丑恶、扶危济困的信仰。

  ——我不是多么崇高的记者。

  她是因为这件事,所有才把自己定位成一个没有原则的记者?

  “她呢?”应挺问。

  “什么?”

  “她最后怎么样?”

  “不知道,网上没说。”

  他们都知道,不是网上没说,是跟本没人关心她牵扯一条人命会怎么样。

  大虎熊接着又下了一记猛药。

  “还有转接仰阿莎的检察官,是阮记者的男朋友。”

  一束锐利的目光顷刻向大虎熊投去,脚下踩着的沙砾差点打滑。

  “谁说的?”

  “……”

  大虎熊有些无奈又担忧地看着他,“让她回去吧,老坤的人一直紧追我们,她一个女人跟着不方便也不安全。”

  “不行。”应挺不赞同道,“她现在回去更危险。”

  “她在上海有名气有地位,是那么大一家报社的记者,咋滴就危险了?”

  “别忘了,老坤也在上海。”

  “是她回上海不安全,还是你想把她留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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