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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早。”

  阮漪刚打开房门,便见到正对面的凉亭里,应挺正拿着水杯对她打招呼。

  他额头上汗津津的,像是一大早运动过。

  阮漪缓了两秒,接着极不自然地回了他一个“早”。

  “还好吗感觉?”

  她又是一愣,脑里第一反应就是昨晚昏迷前强硬的触感,跟着思绪就飘远了。

  见状,应挺的嘴角勾起几乎不可见的弧度,“我是说身体。”

  “我知道。”阮漪很快接话,之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睡了一个踏实觉强多了。”

  “你腰上的伤好点了吗?”隔得远远的,她提着嗓子问。

  应挺光看着她不说话。

  “怎么了?情况不太好吗?”阮漪说着就放下整理好的背包,抬步向应挺走过去。

  竖起的高马尾在空中摇曳,柔顺的发丝泛着淡淡栗色,看起来比这几天的精神都好。

  “疼吗?发炎了?啊我就说不能碰水。”

  “要看看吗?”

  应挺稍微侧了侧身,邀请一般。阮漪正想抬起手把他的衣角揭开,鬼使神差地抬眼瞥了下他,恰时撞进一双带笑的眼睛。

  阮漪的脸颊顿时窜起一阵火热。

  同样的地点,几个小时之前而已,如同火车分开的车厢再次衔接,势必要一起进轨道的。

  阮漪连忙避开他的视线,想起自己仰面朝天翻白眼的样子心都死了,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进去。

  而且偏偏就是那个时候晕了,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算了。”她刻意去忽略。

  应挺默了默,从裤子口袋拿出一个屏幕有两条裂痕的手机和一只外壳破损的录音笔。

  “你的。”

  阮漪本来已经若无其事的样子,当看到那只录音笔在他手里躺着,瞬间垮台,心里慌乱不堪,隐藏在心里的秘密被摆在人前,还是最不想见的那个人。

  她一把夺过录音笔和手机背在身后,望着他口齿不清说:“这?你?怎么在你那里?”

  应挺一笑,漫不经心端起水杯抿了抿,喉咙润了些。

  “你掉在医院门口了。”

  阮漪一刻不错过地,睁着褐色的大眼睛,要在他脸上找出毛孔一般,观察着他的神情,哪怕是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她立马掉头回上海。

  应挺神情疑惑:“怎么了?”

  阮漪做贼心虚地撇开眼,扫过门上的雪山画,又扫过自己的行李包,模模糊糊地小声回:“没什么。”

  她的手在背后不安地转动着录音笔,心思都跟着那只笔扯在一起,转呀转的,脑里想的全是有没有。

  有的话那怎么办,他会怎么想,他会做什么,自己又该怎么做。总之是越想越乱。

  应挺的目光向下斜,仿佛听到了她心里纠结的声音,默默看着她无言。

  当他听完她的随行日记,心里的确荡漾,但过了之后,就像现在这样沉默。

  隔在他们之间的,就像贡嘎山一样的高峰,想要这些隔阂消失,除非高山崩析。

  “吃早饭咯,过来吃早饭嘛,热呼呼的汤汤。”扎西在走廊对他们招手。

  “去吧,我吃过了。”应挺对阮漪说。

  她回过神来,也不想知道答案了,只想一切照正常的轨迹走下去。

  她迅速把录音笔揣进兜里,“那我先走了。”

  扎西见阮漪一个人过来,把相机递给她,说:“这是早上捞上来的嘛。”挠了挠头,“好像是不能用了。”

  “啊?”阮漪慌忙拿来查看,结果失望地放下手,“没反应了。那那辆车——”

  “哦,车也捞上来了。”扎西很开心的样子,又拿出用橡皮筋扎着的一叠百元钱冲应挺喊,“大哥,你租的车也捞上来了嘛,你的租金退的。”

  “你帮我给车行的老板,还需要补多少我再打给他。”应挺几步就走了过去,话音落下他的脚步也在阮漪身旁落下。

  “不用不用。”扎西连连摆手,“小舅说了的嘛,都算在付帅头上,是他把车开到水里的嘛。”

  应挺听了,眉毛一挑,“也是,应该的。那阮记者的相机也可以报销咯。”

  “这个……”扎西指着手机短信,“小舅上面没说的嘛,我给他问问能不能行嘛。”他边点手机边说,“车的修理费他都还没给全,相机我怕他一时半会也赔不出钱啷个办?”

  “啷个办,要不让他给我打欠条,我的租金赔给阮记者。”

  “不用。”阮漪一口回绝,“不用这么麻烦。我回上海再拿去修,我有认识的人。”

  扎西瞄着应挺,像是等着听他怎么说。

  应挺侧过身抵在阮漪的正面,低头就能瞧见她又长又密的睫毛。

  “认识的人?呵,这恐怕不行,记者怎么能没相机。不过,我倒想到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也算在你认识的人之中么,刚好我也会修。”

  阮漪琢磨着哪个字惹他不中听,语气这么大一股怨气。

  她侧首打量了他片刻,恍然大悟道:“啊,绕了一大圈,你是想毛遂自荐啊。”

  “是啊,给个机会不?”

  阮漪看着他不说话。

  “哥?”扎西打断他们。

  “嗯?”

  “下次有话能直说嘛。”

  “嗯?”

  扎西把手机屏对着他们俩。

  “我把相机坏了和小舅说了嘛,他要付帅赔偿,付帅正在局里大吵大闹的嘛。”

  “……”

  “……”

  一伙人集中在民宿的餐厅吃早饭。

  应挺拿到相机后就看不到人影,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找人修去了。

  阮漪到现在脑子还是混沌的,他不在正好。

  屋外太阳挂起了些时,昨晚半夜下过雨,但地上大部分都是干燥的,只有沿着围栏的花坛,上面的树叶花瓣依稀可见的露水。

  阮漪吃饱后在跟前散步,觉得这些饱满艳丽的花朵很是漂亮,却叫不出名字,至少在花店从未见过。

  到看见扎西又在拍摄这些美丽的瞬间,她大概知道这也许便是格桑花。

  “阮记者。”

  阮漪扭头看见大虎熊,他耸搭着脑袋站在太阳底下,面色看起来苍白沉重,仿佛一只做错事的庞然大物。

  但对于他主动找自己,颇有些意外。

  “昨天你被付帅带走,那把弩在我手上,阿头让我射击面包车的轮胎,但是——箭我没能发出去。对不起。”

  这一层是阮漪不知道的事,没想到当时在公路上就可以把车截停。联想到他对自己的态度,阮漪并不想拐弯抹角。

  “你是故意的吗?”

  “绝对不是!”大虎熊瞪着阮漪,拿出了他对职业的真诚,“我是不喜欢你,但就算是我想一枪打死的扑街,阿头下的指令,我都会去完成。”

  这点阮漪没有怀疑,她问:“理由呢?没有射击车胎的理由。”

  大虎熊凝着眉头没说话,瞥到阿文从民宿出来,冷声对阮漪说:“这是我的事。我道歉了。”说完就走开了。

  “阮记者不要介意,他有阵时就系一根筋。”阿文走过来为大虎熊解释。

  “包括讨厌我吗?”阮漪问。

  阿文以为大虎熊刚刚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他说:“这单案子对我哋好重要,他是太过紧张先会噉。”

  阮漪不由地想到了应挺,到底是什么事让他不再做飞虎,背井离乡来上海,牵涉到这里的人物,又不远千里去寻找一个未知的证据?

  “仰阿莎的案子到底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阿文默然片刻:“这个我想你去问阿头吧。”

  阮漪又是一头雾水,如果她和应挺能开诚布公,那会是怎样的结果?

  阿文快步跟上大虎熊。

  “你仲认为阮记者会出卖我啲?”

  大虎熊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即肯定,但依旧不否认。

  阿文又说:“最先说返嚟找阿头嘅是她啊。甚至遇到危险,都是想保住那块U盘。”

  “这单案子的检察官是她男朋友。”

  “不要说你不知佢哋早就分咗手。”

  大虎熊扭头狠剐了阿文一眼,走着走着顿住脚,越想越愤愤不平。

  “她这样的女人,在上海有事业有家底,心思哪会少。我们是做什么的,阿头是做什么的,说句不好听的,都他奶奶的没钱没工作,还在枪口下舔血,在阎王殿门口打转!她难道会没顾虑?到最后她倒是走得潇洒,阿头怎么办!”

  *

  央拉是昨晚手臂骨折的小女孩,今天手臂上打着石膏,乖乖地靠在扎西身边,一脸陌生又害怕地看着所有人。

  央拉的学校提早放假,家里又没有人能腾出时间来接她,扎西想把她送到理塘。

  所以他们的队伍又添了一人。

  吉普车昨晚没油停在了路边,他们需要一起坐扎西的面包车过去。

  央拉怕生,不肯坐在后面,一定要坐在扎西的旁边。

  车里最后一排堆着一桶油和两箱货,大虎熊和阿文在应挺的注视下,三个大男人抱着箱子,屁股挨着屁股挤在后座。

  嘉欣坐在阮漪旁边,两个人宽敞得很。她回头赞赏道:“你们三还挺自觉,嗯,以后有的是前途呀。”

  三人满头黑线。

  所幸吉普车离得不远,不用一直憋屈。

  大虎熊坐在外侧,停下车他就自告奋勇地抬起油桶下去加油。

  之后大家都下了车。

  扎西连面包车的钥匙都没拔,面带灿烂笑容,摸摸喜欢的吉普车,盯着大虎熊给它加油。

  央拉在旁拉着扎西的手不放。

  高原从早上开始的阳光,已经能感觉到和其他地区的不同。

  阳光之内暖如春,阳光之外冷如冬。

  他们停在放牧区,沐浴在阳光下,山终于隔着他们老远。

  嘉欣拿出太阳镜带上,看看油桶说:“看着只有半疼(桶)油,这够用吗?”

  扎西说:“够的嘛,开到稻城没得问题,三百多公里,六七个小时,今天下午就可以到稻城的嘛。”

  阮漪闻言望向应挺,后者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目光落在遥远的天际,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谈话间,央拉忽然拽着扎西的衣服,跳起来对着他们来的方向招手,嘴里说的听不懂的语言。

  接着,他们所有人听到也看到,绿皮军用车在笔直的公路上,排着长龙匀速向这个方向行驶。

  嘉欣问:“她在说什么?怎么这么高兴?”

  扎西笑着摸摸央拉的头:“她说的是藏语嘛,她在喊他们,解放军叔叔。”

  军用运输车一个接一个开过,央拉高兴地向里面的人招手,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脸上除了害怕之外还有这么洋溢的表情。

  “你多大呀?小小年纪都有军人情怀啊?”嘉欣弯下腰和央拉面对面说道。

  央拉有些害怕地往扎西身后躲了躲,迷茫地眼神望向扎西。

  扎西用藏语和她说了两句,又对嘉欣说:“她听不懂汉语的嘛。”

  “啊?”嘉欣微微吃惊,“她是外国人吗?”

  “她是藏族人。”

  “她不是在读书么?”阮漪接话问。

  央拉在她看来也快八九岁的样子,这个年纪在读书也应该会汉语的。

  扎西叹了叹气,快齐肩的黑发遮住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忧愁。

  “只是一个小学堂的嘛,请不到老师,现在教他们的老师是村子的人,也没读过啥子书。她自己住的村子太穷了嘛,都是老人和小孩,没几个人说汉语。央拉胆子又小嘛,在学堂不敢说话,藏语她都是一句一句来的嘛。”

  几句简单的解释,大家听完都沉默不语。

  有人出生便有各种外教等着,有人却连基本的母语都成问题。

  怪不了富,更怨不得穷。唯有沉默。

  央拉体会不到大人们对社会的忧愁,她能感觉到的就是开心和难过。

  她又扯了一下扎西的袖子,向此刻才路过,落后许多的军车再次招手。

  扎西看过去,正好瞧见副驾驶的女兵伸出头看向他们这里。

  扎西拍着央拉的肩膀,说着什么指向那个女兵,她的手招得更起劲了。

  阮漪不知为何警惕心起来了,不寻常的感觉使她寻着女兵的视线方向转头。

  有人背向旷野,遗世独立。

  “好了,上车。”大虎熊喊。

  扎西还是想开那辆吉普,他站着等他们怎样分配,央拉却像知道要上车了,她硬拉着扎西坐回面包车。

  大虎熊本来已经打开了吉普的车门,要坐上去,嘉欣一把扯过他的衣帽。

  “你给我下来,我有话要问你。”

  “靠,你问你的,我上车碍着你了?”

  大虎熊被嘉欣硬拽回面包车,阿文识趣地跟进去。

  “不是,你们都坐这辆车吗?”阮漪看看着车里渐渐被塞满,又看看站在不远处的应挺。

  “是啊是啊。”嘉欣两手一起把车门拉上,对窗户外挥着手,“没位置了,阮记者你们开那辆车吧,拜拜。”

  “怎么回事?你做什么呢?”阮漪意会过来,急忙拍打门。

  面包车照惯例开车三点头,慢慢启动,她跟着车跑。

  “喂,干什么?快停车!”

  “拜~”

  阮漪呆呆地望着绝尘而去的车,还来不及气急败坏,车尾气呛人的气味扑鼻而来,她捂起鼻子咳了两下子,注意力悄悄转到身后。

  应挺气定神闲地插腰,知道她想逃又逃不了,一贯的笑意浮上嘴角。

  他跳上车,敞开副驾驶的大门。

  “阮记者,上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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