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章
扎西从阮漪房间出来,带上门。
“她怎么样?”应挺上前问。
“没得事,就是有点高原反应,休息一晚就好了的嘛。幸亏没发烧,那就出大事了嘛。”
应挺缓缓点头,拍着扎西的肩膀说:“麻烦你了,这么晚还把你叫过来。”
“没得事没得事,你们照顾我的生意,应该的。”扎西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想到刚才见他捂着后腰,“哥你腰上的伤口弄好了吗?浸过水不要让它感染了嘛。”
“小伤,不碍事,你先去休息吧。”
“哦哦。那我回去了,明天再来接你们嘛。”
“行。”
应挺看着他离开走了两步,忽而喊住他:“扎西,你小舅做警察做了多久?”
扎西回过头,那一眼若有所思,不像平日里爱钱又有些傻的小子。
他记忆里闪过两天前的情形——有人拿着刀在追他们,他还流了一大摊血,车里至今还有清洗血迹的痕迹。
“他是凉山州调过来的,我算算嘛,今年他二十五岁嘛,二十三岁不到做的警察,有两年多了嘛。”说完他一眼不眨地看着应挺。
应挺思量片刻,对他说:“帮我给他带句话,就说东西还在酒吧。”
“啊?啥子东西?”
“他知道。”
“哦。”扎西想了想,忙点头,“小舅也让我告诉你嘛,你们的U盘在他那里。”
“嗯,知道了。等明天她好些了,我们再出发。”
“好好,你们都休息好嘛。”扎西说完低着头慢吞吞走了。
院子里就剩下应挺一个人,和之前无数个夜光下一样的孤影。
他没进去看看阮漪,也没回自己房间,而是走进凉亭点了根烟。
对面是灯火通明的大酒店,白底黑字的牌匾十分光亮。
白烟散了半截,走廊里出现一个身影。
阿文刚从外面回来,看到应挺在凉亭,他走过去。
“阿头。”
应挺见是他,问道:“什么情况?”
“没看到老坤的人,我想应该仲没来。”
“我们停下来,就是他们赶上的时机。今晚高度戒备。”
“是。那阮记者……她冇咩事吧?”
应挺默了默:“是高原反应,加上受凉。”又轻叹了一口气,“还是牵连了她。”
阿文看到他无奈的样子,也低头沉默了。但想起另一件事,他迟疑地提起:“大虎熊——他不系特登——”
话在嘴边收了回去,大虎熊正耷拉着肩膀出现在走廊,拿弩的手指节上布满摩擦出血后的伤口,就像曾经击打过什么坚硬的物体。
他走入凉亭内,不自觉地垂下睫毛,往日的威风凛凛都收起在龟壳里。
他把强弩递给应挺。
“阿头……对不起……阮记者她怎么样?”
应挺接过弩,看到弩机表面沾了不少泥土,心中了然。
“她没受伤。”
之后很长时间的沉默,大虎熊一言不发。
当你举起枪和敌人对抗,因为对方的强大而战败,这只能说明自己不够强大。但当自己足够有能力,却因无法战胜心魔而输得一败涂地。
这便是失败,是人生不可抹去的失败一笔。
忆起过去,阿文的心里更是沉甸,那些个死气沉沉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
应挺看了看他们俩,忽然板起脸,就如当年还是指挥官时那样。
“怎么了,怕了?”
阿文抬起坚毅的眼睛,身旁大虎熊斗狠似的,硬声硬气:“没怕过!”
他猛地一拳打在木桩上,“老子凭拳头照样能打爆那些孙子。”
“想死吗?给我小点声。”
应挺把大虎熊呵得莫名其妙的,但阿文观察到,他微微向侧面那扇门撇了眼,那是阮记者的房间,她因为高反正在里面熟睡。
“嘿,力气又大了。”应挺抬手擦了两下那块被打的木桩,明显的凹凸感,又朝着吹了口,好似有木屑飞了出来。
“很好,你这铁做的拳头几时没派上用场过,比枪管用啊,怎么也算个人工智能了。”
“人工?什么鬼?”
“人好使还是枪好使?”应挺指着脑袋转了转手指,“要脑子还是要没有思想的废铁,这是个问题么?”
“脑子没法——”
应挺指指木桩被打的那块。
“当然要脑子,没脑子多傻啊,跟那疯丫头似的。”大虎熊撸了一把头,“我这小脑袋瓜有时候还是跟拳头一样好使的。”
“对头!”应挺笑着勾住他的肩膀,拿着手里的强弩说,“脑子就是智慧,拳头、弩就是人工。我们光靠人工智能就能让他们滚蛋,还用得着枪么?瞧瞧你这一身小肌肉,是长着好玩的么。”
“阿文你说呢?”应挺手底偷偷拍了下阿文的肩膀,后者立刻会意道:“他哋嚟嘅人多,硬碰硬反而对我哋无益”
“我知道。但老坤这种人,万一他下杀手,枪林弹雨起来,我们没有任何武器不说,连他奶奶的能开枪的都开不了,算个□□啊。”
“飞虎队讲求的是战略,战略知道么,所有人都要安然无恙,再把证据带回去。所以这种他们手上有枪的情况——”应挺特意在重要处停顿,“傻不傻,啊?还不赶紧撤。”
阿文抿嘴笑,“好汉不吃眼前亏。”
大虎熊嗤之以鼻。
“怎么,跟我耍个性那一套?”应挺咬牙哼笑了笑,随即正色,“ an order!”
“!”大虎熊本能地双脚并拢,做完了又懊恼地低声骂了句。
应挺抬手握拳,分别锤了下他们的肩膀:“把命留着才能继续。今晚都别睡熟。还有,把他那熊掌给我收拾收拾。”
“收到。”阿文上前拽住大虎熊,“走走走。”
大虎熊没注意脚下的木头凳子,一脚撞了上去,顿时疼得他弯下腰抽气。
“靠!老子自己会走!”
“知痛了咩,打木桩又唔见你痛!”
“老子揍你还不觉得痛呢!”
“……小肌肉?”
“靠!你丫的造反是吧?都是那疯丫头起的头!”
应挺嘴角浮起淡笑,背靠着木桩,等到没听见他们的声音了,他向后瞥了瞥眼。
“还不出来?一晚上做了两回地下党。”
“哈哈,你怎么知道我在?”
嘉欣大大方方从自动贩卖机后出来,丝毫没有偷听被捉到的尴尬。
应挺用眼神指向她手腕上的铃铛手链。
“我都捂住了你仲听到?厉害!”嘉欣竖起大拇指,“但为什么说两回?我刚刚才来。真的。”
“讲感觉很缥缈,今天有明天无,何况我们才认——”应挺“识”字还没念出口,嘉欣兴奋地竖起食指,“一眼足矣!”
应挺心里在想些什么,低着头顾自笑了。
“太甜了!请立刻恋爱好吗?!”
“听起来不错。”
“喔,这样我不就算王者级别的腐剧(辅助)啦。”嘉欣自言自语琢磨着,又对应挺说,“但我先问问。那头熊怎么了?从晚上开始就怪怪的。”
应挺想了想说:“可能你——”
“什么嘛。”嘉欣跨一步坐在凳子上,眼神飘忽不定,给自己倒了杯水,“不关我的系哦,跟你说就算他那个什么我,我也不会那个什么他的。”
应挺愣了半天,忽而一笑:“是么,这样我就放心了。”
“什么意思?“
“大虎熊啊,他最喜欢的女明星是李嘉欣。”
“什么?庸俗!”她有些愤慨,又有些不平衡,心想自己和李嘉欣最像的就是名字,也只有名字像。
应挺默不作声走到凉亭外,望着对面紧闭的房门,回头问嘉欣:“阮记者现在怎么样了?”
“睡觉呢,睡得可香。”
“那就好。晚上谢谢你帮忙留意一下,她如果发烧或者有其他情况,你就到隔壁叫我,随时。”
“我都有点混淆了。”嘉欣说,“到底仅仅是感觉太强烈,还系因为阮记者记者的身份。你会这样在意她。”
应挺不动声色问:“你在说什么?”
嘉欣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应sir。没错吧?你们三个不几(只)是香港人,你们是香港飞虎队警员。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
应挺眯起眼睛,空气骤然收缩。
“嘶,这个眼神!”嘉欣抽了口气,搓着两只手臂,“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应挺轻笑:“或许你该回房去。”
“我激动的!仰阿莎,你们真的不是来玩的,不是玩呀。我上网查过了,仰阿莎的新闻。你们是为她姨奶(而来),所以火车上,还有在草垛的人,都是上海那个很有名的人派来的。哇,刺激啊,逐光者,大逃杀,现实版保护证人组啊!”
“看来还有我不知道的第三回。既然你都了解了,就应该知道跟着我们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
“我才不怕咧,你忘了火车上都是我帮你们。”嘉欣说着手往桌上一拍,“好啊你,我特意拿来绿(录)音,你怎么能没过河就拆桥。”
应挺笑了下,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她拿出来的东西:“这什么?”
“绿音笔。超级超级专业的绿音笔。你说我们这些人之中谁会用这个呢。”
应挺眉尾一跳:“阮记者的?”
他起来走过去想拿来看看,嘉欣先一步拿开。
“我可是说什么都是王者腐剧(辅助),你还拆不拆桥?”
应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笑笑从她手里拿过录音笔和手机端详。
“这个,这个是舅(重)点。”嘉欣怕他错过什么似的,指着录音笔说,“我看壳子破了才想看看有没有坏,以为是工作鸡(资)料,谁知道……啊哈!”
应挺看着眼下几个排列整齐的按键,似乎功能繁多。
“知道什么?”
“行了吧,我都说这么明显了,你真的不知道吗?心照啦。”
应挺有刹那心跳乱了节拍,某种呼之欲出的答案在心里徘徊。
他偏开头看向以雪山风景画为背景的房门,目光好似已经穿门而入,触及到那个让他心脏柔暖的人。
“里面有我?”
“自己听呗。”嘉欣见状偷笑,特别感慨地抬头望天,繁星点点,“想想还挺奇妙的,从火车上到这里,也不过是三天,原来真的有命中注定啊。”
他的目光犹如夜空中忽然闪烁的星。“命中注定么,有点意思了,这里面说的?”
“哎哟,知道了,别再用这个眼神这个语气了。齁甜齁甜。快打开听听吧。”
应挺盯着录音笔,满眼柔情,“口是心非的小姑娘。”
“奇怪了。”嘉欣见他拿着录音笔一点也不慌着打开,“从刚才就只在问,你怎么不打开听?你难道不想知道她绿了什么?”
应挺没说话。
嘉欣不紧不慢丢下一个重磅消息。
“你知道不知道,你们以前其实是见过的。”
“嗯?这话什么意思?”应挺正色道。这是他意想不到的。
“答案就在里面。”嘉欣说得轻快,“不要觉得偷听没道义,爱情里可不讲究规则,何况偶尔打破常规,说不定新世界的大门就为你敞开了哦。”
“新世界大门?”应挺皱眉又笑道,“偷听也是一种打破常规的时尚?你真行。”
嘉欣神气洋洋拨动她的短发:“当然了,时尚就是我本身。走了,明天要带着我一起大逃杀,我这个桥跟定你们啦。”
她临到房门口,又转身。
“喂。”
应挺望过去。
“Fighting。”
进藏的第二夜,新都桥的傍晚。
他按下播放键。
坐在凉亭,吹着从北边吹过来的风。
寒冷却又温暖,寂静却又欢闹。
“应挺……他的名字叫应挺,他和昨晚的人是同一个人。他很像是军人,或许现在退役了。和他同行的有几个男人,他们在火车上有特殊目的,或许是我,或许要在我这里找什么东西……很可能和上海有关……”
“2018年9月27号,晴。跟在我后面的人被甩掉了,他们的确是为了仰阿莎的案子而来……她应该是无辜的。这个至今权势说话的社会,无权无势的人,首当其冲成为被迫害的对象。”
“应挺帮我甩掉他们,我知道他也是其中的一人……但我觉得他甚至比他们更神秘,更危险。他的来历,他的目的,皆是未知。”
“现在可能还是有人跟着我,我只有一个人,很害怕……”
“我定了去稻城的车,这是个□□。”
“我还是被发现了……当他站在小艇上向我过来的那一刻,所有的惊慌害怕都消失不见,甚至,我觉得安全了……”
“2018年9月28号,晴。我们连夜进藏,身后仍然有人追赶,他们竭力阻止我们寻找证据。”
“他受了伤,流了很多很多血。我把仰阿莎的事情告诉他,也知道仰阿莎案件还有一个更大的人物——老坤。他好像是老坤的人,但又像是敌对的关系,很复杂,很隐秘。我大概猜测和他们在香港执行的任务有关。他们曾经是香港飞虎队的成员……阿挺(粤语发音),五年前那个救了我的特警似乎就是他,他没有牺牲,万幸。”
“他……我们都对彼此的过去一无所知,草草地开始势必是草草结尾……”
“我不敢去看他失望的眼神,如果我还是小女生,遇到像他那样带着神秘感,又俊朗的男人,嘿,那应该是个疯狂的青春……但事实,我们是南辕北辙的人,暧昧都不可以有,我需要理智,他不是一个普通男人,甚至是一个自带危险的人。”
“他问我作为记者的原则,我无法回答他。其实是,我很大一部分是为了逃离上海而来,而不是为了仰阿莎,因为我先入为主的想法,当记者后,这种事我听过也见过不少。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做记者,我是不是已经麻木了?”
“这是一段很短的行程,找到证据……找到证据后,行程就会结束,我就回到上海,我们就会分开……回到各自的生活去。”
“我可能永远不再遇见他……不再想起他,不再想知道他的过去,不再想知道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不再担心害怕他如果身处险境……也不再拒绝他,不再——面对他心就怦怦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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