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所有人被分成两个批次,暂时落脚在最近的村庄。
说是村庄,但当阮漪第一个下车抵达时,看到的只有十多座集中在坡上,高矮不一的泥砖房。
放眼望去,远处是高耸的山峰,近处是青黄的野草。
应挺在第二批抵达,张英桀也在其中。
“钱怎么来的?”
大虎熊把挎包砸在桌上,沉甸甸的闷响。
房里其他两个人也都盯着唯一坐在木椅上的男人。
张英桀捂着脑袋,眼神畏畏缩缩:“你又不是警察,凭啥子审问我。”
“老子怎么不——”大虎熊忽地顿住,又急了眼,“你小子找死是不是。”
阿文连忙把他拦下来:“给江警官问话。”
江措哼笑,看起来狡猾得很:“是滴,我来问。非要警察才能问,这钱还不是见不得光滴,是这个意思不?”
“瞎说,啷个可能是这个意思。”张英桀心虚地否认,手底下偷偷摸摸把包拉到自己手里。
江措见状,伸脚勾住桌子腿,整张桌子都带了过来。
“想爪子嘛?”
“这钱是我打工赚的。”
江措拿出其中一叠钱在手里抖了抖,“你豁哪个啊,你在阿吉酒吧做服务员一个月能赚到这个数?”钱扔进包里。
张英桀一直点头:“是的,是我赚的。”
“我晓得了,是你赚的,跟阿吉一起卖粉赚的。”
“不是,绝对不是。阿吉不让我们插手的,他谁都信不过。”
江措一边翻查钱袋,一遍问:“我问你,你们开车准备去哪里?”
“回老家。”
“老家哪里的?”
“南宁。”
“虞蔷薇也是南宁人?”
“嗯嗯。”张英桀点了好几下头,“她就是我的同乡,顺路搭车而已。”
江措挑眉,往桌上扔了一张身份证,正好在阿文眼皮子底下。
阿文读出来:“虞蔷薇,湖北省荆州市。”
江措轻踢了张英桀一脚,“眼子飞飞神。你怎么不说她搭顺风车,把钱包身份证放你包里做抵押哦。”
张英桀陪笑说:“就是这样的,你可真神奇啊警官,就是这样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还在跟我扯是吧?她天天和你在一家酒吧打工,你还在给我装不熟是嘛。现在我怀疑这包里的钱不是你的,是属于虞蔷薇的。她没有醒来说清楚之前,你想都莫想拿回包哈。”
江措提着包就往外走,张英桀愤然起身抢包,喊道:“你没有权利这么做,钱是我的,就是我的!”
江措轻而易举把他挡开:“个老子的,回去待着。”
张英桀腿脚不便,连连退后,指着江措:“好,我晓得了,你想吞了这笔钱,你这是抢劫,警察抢劫,还有没有王法。”
他看着大虎熊和阿文。
大虎熊挡在门口,耸了耸肩:“我们又不是警察,凭啥子管别人抢劫还是□□。”
阿文说:“你在这里等住,医生会过嚟睇你个头同脚上的伤。”
张英桀被他们堵在门口,“喂,把包还给我,你们就是一伙的,我要报警,你们抢钱,来人啊抢钱了!”
“呵呵。”大虎熊见江措走远了,侧开身子,“报报报,随便报,这里他奶奶的哪里还缺警察了。”
张英桀从门口冲出去,江措早就走不见踪影。
这里房屋间的距离有密有疏,不像普通小区规划的整齐,走起来像走迷宫一样。
大虎熊和阿文出来后,转了个弯,碰见阮漪和嘉欣。
“你们回来了,钱全部都捡回来了?看着有五十万了吧,那个渣男丢下自己的女朋友抱钱跑,你们还帮他捡回来干嘛。”
大虎熊嗤了声,撇着嘉欣:“你懂什么,你又知道那钱是他的?”
“那是谁的?钱呢?”嘉欣往他们手上瞧了瞧,皱起眉头抓着大虎熊的手,“你爪子怎么流血了?咦,好像泡椒熊爪哦。”
“这是手,手!禽兽才是爪子,下次讲错小心了。就知道吃,你是猪投胎的?”
“我要是猪,那你就是熊,一头死蠢的熊。”嘉欣揪着他手腕的肉一拧,“你说是不是啊小肌肉。”
“啊啊啊,你个……行行行,当我没说好吧。”
阮漪笑笑,留意到阿文的虎口也见红了,“阿文你的手……”
“没关系。”阿文不在意地看了看,指着她手里的小药盒,“是给阿头吧?”
“噢。”阮漪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把药盒递过去,“这个是我从医生那里要过来,给你们清理一下伤口。”
阿文没有去接,为难地伸出手,把虎口那一处伤口给她看:“你都看到啦,麻烦阮记者帮手,阿头他在坡上面。”
“是给你们,不是我来……”她越说越小声。
“嗯?”
“好吧,那我去了。”
“唉,”嘉欣看阮漪已经走上坡,“阮记者走得好快,还想找她要点药水,医生带的都给她拿去了。”
大虎熊也看过去,想到什么猛地拍了一下阿文:“你叫她过去的?”
“啊,怎么?”
“靠,你真是,专业坑大佬五十年是不是。”
“怎么了怎么了?”嘉欣问。
阿文恍然想了起来,愣住说不出话来,一副闯了大祸的样子。
*
李岑君挂上电话,说:“进山的路也封了。”
“嗯。”应挺坐在山坡门前的石阶上,问:“你怎么在扎西的车里?”
“哦,没太认出来?”李岑君调侃他之前在阮漪面前装失忆。
应挺脸不红心不跳地笑了笑。
李岑君说:“本来想跟你打声招呼,结果知道你们出了事,就跟着过来了。”
“哦,所以你还是回了部队。”
“早就调了,差不多你走的那个时候。”说完她傲娇似的双手环胸,睨视着应挺,“别这种眼神,帮你换个身份轻而易举的事,不是你的原因。”
应挺想了想,不是因为帮自己要在警局走后门而妥协,那就只能是一种原因了。他也不去点破。
缓了缓,李岑君问:“你现在还在帮老坤做事?”
“不了。”应挺眯起眼睛,望向天边的太阳。
“找到要的东西了?听说他有个分量不轻的手下出了事,那人还知道他不少黑底。这不会和你有关吧?”
“关系大了。”
“你出现在这里也是这个原因?”
李岑君做过刑警,逻辑思维很强,几处零碎的线索也能串出整件事情。
“风声都往你那吹去了,看来他真的忌惮。”应挺冷笑着说。
“真的是你,我就说。不过那个记者是怎么回事?你女朋友?”
“看得出来?”应挺琢磨着一笑,手拍着腿说,“她是上海日报的记者,目前——在跟赵志成的案子。”
“是个厉害的人物吧?看她三言两语就把那些人唬跑了。”
“这是业务能力强。”
“那倒是,看着就很有主见。”
“她很聪明,是一名很优秀的记者。当然也很善良、勇敢,也许换成了别人,我们都不一定能走到这里。”
李岑君听出点意思:“啧啧,她就这么好啊?”
应挺笑笑不说话,问道:“黑子最近怎么样?”
“别问我。”李岑君马上翻了个白眼,“他一个混黑的,行踪比刑警还保密。”
“你们革命的交情,当然得问你。”
“去他的革命,要命还差不多。”李岑君斜眼,“你现在是故意膈应我吗?仗着自己有了红颜知己。”
“绝对不是的。”
“不是才怪。”
“我说不是红颜知己。”应挺眨眨眼,“我和她,当然也是革命的交情啊。”
“我晕。”李岑君撇嘴,目光瞥向右边转角,眼里立即浮现戏谑的笑意,“对,是革命,我看你是革命尚未成功。”
“……”应挺疑惑的眼神。
李岑君用目光给他指了指,阮漪掉头离开的背影。
“她没有过来宣誓主权呢,凭我这样的竞争力她都没过来,不是她太没自信,就是你的魅力还不够。”
应挺嗤之以鼻,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腿上莫须有的灰尘,站起来看着李岑君,咬牙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李岑君跳着脚闹腾:“有革命的情义怕什么,你千万别急着追哟,不然我拉着黑子一起鄙视你。”
“你能找到他再说吧。”应挺边说边撑起护栏,轻轻松松跳上坡。
阮漪急匆匆走下坡,没留意被路中央的野草绊了下。
她盯着眼下随处可见的野草,呼出一口气,踹上一脚。
真是讨厌!
“聊得多开心呀,混蛋!”
应挺追上来刚好听见了,舔着弯起的嘴唇,在她身后喊道:“阮记者?阮漪?”
阮漪听见拔腿就走。
她走得越快,应挺在身后笑得越开心。
他追上去拉着她的手臂,一把转过来,轻声道:“喊你呢。”
阮漪语气不善:“我是你家养的猫么。”
应挺笑:“我家养的猫,喊她会扑到我的怀里来。”
语毕,他手上发力,往回一拉,勾住她的腰,整个人揽在怀里。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吟:“就像这样。”
阮漪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入目是被隐去一半,好似V字形凸起的喉结,显现出的线条象征着男性的性感和隐秘。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但随即就看到喉结上下蠕动,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诱惑,以至于她跟着咽了咽口水,目光发直。
应挺偷偷瞥她一眼,暗自得意,魅力不够这种话简直是不攻自破嘛。
阮漪看到他低头,又是那个笑,她皱着眉推开他。
“起开,我不是你家养的猫。”
应挺不以为然,放开她说:“找我么?”
“不是,我路过。”
他指着她手里的药盒问:“给虞蔷薇拿去的?”
她脱口而出:“是,给她拿的,走了。”
他拽住她。
“干嘛啊!”阮漪甩开他的手。
“走错路了。”应挺眼里含笑,指着相反的方向,“那边。”
阮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咬牙切齿。
想了想又回过头来瞪着他。
应挺仿佛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幽怨,一丝控诉。
“生气了?”
“生气?”她微笑道,“没有啊,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哦,这样啊。”他低下头暗自偷笑。
忽地,应挺指着她的脚边,“别动,那——”
“那什么那,我都说没有。”
说完阮漪移开一脚,打算走人。
“有一只——”应挺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听到脚底下传来清脆的骨肉分离的声音,阮漪眼眉挤在一起,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什么?”她慢慢抬起脚。
一条硕大又干瘪的蜈蚣尸体,脚下全是它又黑又蓝的浓汁,简直不忍直视。
“啊,操,好恶心。”
“嘿,你说脏话了呀,你刚刚是在说脏话吧?”应挺像发现新大陆一样。
“说什么,我哪有。”阮漪背过身,鞋在草地里蹭来蹭去。
应挺追着调侃:“只有我听见,承认吧。哦,果然是社会人,漪姐?”
“说了,说了,怎么样?烦死了,给你,都给你。”
她把手里的蛋糕和药盒一股脑塞给他,掉头就走。
“真走啊?喂?阮记者?”
“不是,没怎么样啊?”
“觉得你可爱嘛,连脏话都说的这么可爱。”
应挺见她头也不回,完全是恼羞成怒的样子。
这可不行。
他想着想着灵机一动,皱起眉头叫喊。
“嘶,好痛……手痛,手指怎么弯不动了?”
“啊,我的背,那石头不是开玩笑的,伤到筋骨了肯定。”
“嘶,真是痛死得了。”
阮漪顿住脚,慢慢回头,男人扶着背正偷偷瞄过来。
“真的是,这个男人——”
走不了了,走不了了……
应挺瞥见走远的人影又回来了。
“奇怪了,这只手突然跟针扎一样,难怪说十指连心,都快痛到心坎了。”
阮漪打量着:“是么,后背呢?”
“对,后背也像针扎的痛。”
“是不是头皮也在发麻,感觉有人揪着你的头发。”
阮漪给他比划着。
“啊?”
应挺还在思考揪头发是哪种痛法,阮漪就不客气地剜了他一眼。
“你以为你是紫薇啊。”
应挺愣了半天,装不下去了。
“你这个女人,”他站直身不满道,“怎么说我们也是一个战壕的,打个游戏队友受伤都给补血,我这样……照顾一下也是可以有的吧。”
“可以有。”阮漪笑道,“阿文也是我队友,给我去帮他补血。”
应挺把药盒拿开:“什么?我这么说,是让你抛下我去帮别的男人的么?你的良心呢?良心留在山腰了啊。”
阮漪漫不经心道:“肚子太饿,良心被我自己给吃了。”
“哈,行,你厉害。”应挺竖起大拇指。
阮漪本来还笑着,当看见他后肩膀的位置风干了大块血迹,骤然变色。
“怎么伤成这样,还要功夫跟我开玩笑,干嘛不早说!”
她不怎么温柔地拉着他的手臂,把他转过去背对着自己。
应挺侧首向后看,她好看的眉心间多了两道褶皱。
“良心找回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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