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三章
“别开玩笑了。”阮漪打了他一下,“把药盒给我,去那里坐下来。”
旁边有块水池,他们坐在台阶上。
应挺看着特意带给他的小蛋糕,一口吃了,味道太甜。
阮漪拧开消毒水:“我先帮你清理背上的伤,你把衣服先脱下来。”
“哦。”他没轻没重,卷起衣角一下脱下来,背上的血和衣服糊在了一起,扯开了伤口。
听到他小声抽了口气,阮漪在身后责怪的语气。
“你动作轻点嘛。”
应挺的单衣只有两只袖子还在手臂上,□□的胸膛感觉到微风拂过的凉意。
但当听见她的声音,虽然不是那个意思,他也呼吸一窒,听着心里麻麻的,一阵燥热。
“你再说一遍。”
应挺声音沉闷,听着口气不太好。
阮漪一手拿着药水,一手拿着棉签,还没开始。
“怎么了?”她问。
应挺隔了一会,叹了口气:“没什么。”
阮漪看了看他,古古怪怪的。
“我把伤口清洗一下,你忍着点啊。”
虽然这种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他依然应了声,“好。”
阮漪让他忍着点,其实她才紧张。
后背的伤口触目惊心,虽然没有伤到筋骨,但那么大块皮被磨掉了,还有红肿的迹象,血肉模糊让她下去手时,是提着气的。
应挺好似知道她紧张,给她分散注意力。
“虞蔷薇的情况怎么样?”他问。
“不好,也不是太坏。扎西请来了这里住着的一位老藏医,用他的办法帮蔷薇先止了内出血,加上江措带来的医生,给她做了肋骨固定,也在输液,我想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进山的路已经封了,没办法送她去正规医院,所以暂时没有危险就好,很好。”
阮漪默然点头,目前的情况的确不能奢求蔷薇有更好的治疗。
“对了,那个男的,张英桀,听大虎熊说那些钱可能不是他的?”
“不清楚,回来的时候他一直坚持钱是他自己的。”应挺想到笑了下,“不过他可能忘了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哎哟,”阮漪挑眉,“你一个香港人,普通话倒是学的不错。”
“开玩笑,我也是中国人。”他回头瞧了瞧她,“香港离内地也不是很远。”
敏感的语言加上别有意味的眼神,似乎在给她传递心照不宣的意思。
阮漪轻轻嗯了声,把消毒水盖上,换另一瓶药水。
“你的普通话不像阿文和嘉欣有口音,大虎熊算是一半内地人,你也是么?”
应挺勾唇笑了下,轻描淡写地说:“看电影学的。”
阮漪脑中首先反应:“是因为要在上海接近老坤?”
此话一出,像是碰到了横在他们之间的警戒线,俩人皆是一怔。
“是——”
“穿军装那个女生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阮漪只是不想让他接着说下去,她不想再陷得更深,却把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说完自己吓了一跳。
她那么明显的排斥,应挺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从石头滚下山的那一秒,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应挺垂着眼盯着脏兮兮的衣服,沉默了一会儿,眼中有那么一瞬黯然无神,却又渐渐在黑暗里找到了一点光亮。
“是的,认识了快三年。”
阮漪冒出个念头——识于微时。
“怎么了?”应挺睿智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仿佛洞悉了她所有的想法。
阮漪知道自己被看穿了,暴露内心的结果就是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她避开他的目光,“当我没问。”
“你问了。”他笑,“而且在意她。”
“我知道!”
“现在的状况好像对我很有利。”应挺淡淡说道,“很开心你能有这样的反应,毕竟为数不多。但利用别的女生来刺激我的女孩,似乎并不明智,无非是增加我们之间的隔膜。”
阮漪一口咬定,“我才没有被刺激。”
应挺含笑而视。
她反应过来又是懊恼不已,“也不是你的。”
应挺接着说:“当时我遇到一些麻烦,是李岑君和她男朋友,黑子,一起帮我搞定的。论说上的话,还没有这几天和你说得多。”
听到他说李岑君有男朋友,她心里谱写的那一大段故事变回虚无。
阮漪心不在焉地连药水倒多了都不知道,还是在他背上流下一片,才慌慌忙忙用纱布擦掉。
想来觉得好笑,什么时候她也会浮想联翩了。
贴上纱布,抚平边沿。
“好了,还有右手。”
应挺穿回衣服,坐过来对着阮漪,乖乖地把手递给她。
阮漪拉着他的手,低着头给他处理伤口。
手上的伤是被玻璃刺开的,有几道口子,还好不是很深,起码没有他后腰上开的口子深,虽然她并没亲眼看见。
刚刚看到他后腰上那块未拆的纱布,她没有提,没有哪个人身上开了口子是不痛的,也怕提了,他们又回到那个隐晦的问题上。
其实除了后腰那里,他的胸口也有一道刀疤似的伤痕,之前在驿站她就有留意到,只是现在更加近距离观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看到他身上这些新的旧的伤痕,这是他的故事,或许也象征着一份荣耀。
但对于阮漪,这份荣耀令她觉得沉重。
伤口消完毒上好药,没听见他哼一声,她默默在手上缠着纱布。
阳光穿过她的发梢,眉目间的温柔,扇状的睫毛扑闪扑闪,一幅岁月静好的模样。
虽然两个人没再说话,但阮漪一直能感觉到头顶上那股灼热的视线。
她的眼眸抬了又抬,终于鼓起勇气对上去。
应挺浅浅地笑着,看着她目不转睛。
“看什么?”
“听了我的解释,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什么?”她有要他解释么?
应挺露出狡猾的目光,“比如在石头滚下来的时候,扑上来护着我的脑袋。”
“哦。”阮漪的眼神晃了晃,“我只是看到你有危险,本能的反应,就像你护着蔷薇那样。”
对于她避重就轻的做法,应挺只能无奈一笑。
他一瞬不瞬地捕捉她眼里的光芒,从左眼到右眼再到左眼。
目光对着目光。
“不一样。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而我在护她的时候,无论生死,我心平静无澜。”
“是么。”阮漪捏紧手心的纱布,垂下眼继续手里的事。
虎口那块怎么怎么缠都缠不好。
“知道你现在的态度意味着什么么,我曾问过你feel到这种感觉没有,但我已经找到答案。现在,我是不是可以听见你肯定的回答了。”
“我想你感觉得到,我努力地在回避。”她顿了顿,“我们不合适。”
“不够。”应挺的语气和眼神一样严厉,“因为你的努力不够,所以让我更加放不开手。”
“那你想我怎么样!”阮漪烦躁地甩开纱布。
他那个意思分明在说她半推半就,她感觉到羞辱,感觉到委屈。她想更决绝的,但克制不住去关心,能怎么办。
他几次救她护她,她还能在他受伤时会没有一点感觉么?什么都不做么?
她知道的,她都明白。
喜欢上的,是一个不能喜欢的人。
应挺抓回她的手,怎么都缠不好的虎口,他握着她的手轻易缠好。
阮漪收完尾,她站起来。
应挺也站起来。
双方都不知道怎么打破这个僵局。
应挺对刚刚说的话感到后悔,他多怕她听了他的话,真的就加倍努力的推开他。
他也不后悔,因为是真心的。同时,他也想回答她的问题。
想怎样?
“就这样。”应挺丢下一句,拉过她吻下去。
这是一个带着侵略和惩罚的吻。
薄唇带着泠冽的气息在她唇间厮磨,霸道地撬开她的唇关,执拗地要进入她的心里,占有一席之地。
阮漪的脑里嗡嗡作响,就像沉浸在深海中,低沉轻柔的嗓音如水波荡漾。
“就这样”,他亲吻自己,他是想让自己如这般来回应他。
她怔住,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唇齿间的较量,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喧宾夺主。
吮吸她的气息,席卷她的空气,掠夺她的力量。
第一次,他吻她,那时她脑里晕晕沉沉,还没有来得及感觉就晕倒了。
这一次,她清楚的感觉到他唇下的宣泄。
他负气的强硬的吻她,要带走她所有的犹疑。
但不过分秒,她感觉自己的嘴唇一定是世间最美味的甜点。
因为他那样极尽温柔和呵护的品尝。
就像他不舍得逼迫她,他也不舍得伤害她。
应挺慢慢停下,浅尝过后的回味。
他抵着阮漪的额头,唇齿相依。
这一刻,他们仿佛只是这红尘滚滚中,最普通不过的一对有情人。
但就像暴风雨后的沉静,阮漪终归是要恢复理智,也终归是要回到上海过平凡的日子。
而应挺的世界,注定不会平凡。
石阶上,暴露在空气中的药水,和沾染了血液的棉球,只是静静地搁在那里,却那么扎眼。
阮漪偏开头,粘连在一起的嘴唇,分开的瞬间,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她似乎能体会到他的憋屈。
应挺睁开眼睛,不太平稳的呼吸喷洒在她光滑的颈间,让她全身的血液不由自主地静止不动。
她无声的拒绝,使他看着眼前的一切都觉得无力。
“抱歉。”
应挺的声音回荡在阮漪的耳边,那样的低沉。
那是一种颓废的失落感。
“我控制不住我的感觉,我的身体,他们都在告诉我……我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
并不意外的告白,由他亲口说出来,那种感觉就像——
揭开了一道朦朦胧胧的帘子。
或许对他们来说,更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有那么一刻,阮漪甚至在想,他要是陈谨言就好了,满足了所有人的期望,但那就不是他了。
他有他热爱的职业,他有他的生死之交,他有付出生命也要去完成的事,他不该进来她生活的条条框框里。
阮漪背过身去,从没那么慎重地,一点点吸气又一点点呼气。
“你们在这里啊,扎西喊你们去吃饭。”李岑君从泥砖房后走过来,偷偷给应挺打眼色,“就在前面那个屋,走吧,一起吃饭去,这都快三点了,再不吃先饿死了。”
他们默默无言,跟着李岑君一起进到屋里。
嘉欣正在分配碗筷,见他们一起进来,看傻了眼:“你们一起过来?”
“嗯哼。”李岑君坐到央拉旁边,小女孩高兴得不得了。
应挺和阮漪分别坐在两边,隔开了距离。
大虎熊正在绘声绘色说起盘问张英杰的情形:“他奶奶的臭小子还有两副面孔,一说到钱翻得很,生怕哪个把那五十万黑了。”
应挺问:“那小子是什么情况?”
“在隔壁房子待着。这家伙就看着年纪小,贼狡猾,死咬着钱是他的。”大虎熊看向江措,“反正五十万现在在他手里。”
“是在我这里。”江措端着碗筷不在意地摆摆手,“他不老实交代,哥哥我就上交给国家去哦,刚好外头的山路也是莫得钱修,充公了撒。”
扎西问:“有没有可能是虞蔷薇的嘛?”
江措说:“阿吉刚被抓进去,他们俩带着这么大一笔钱跑路,悬得很。”
他们在谈论着钱的来路,嘉欣不怎么关心这些,她现在特别好奇眼里那三个人是怎么回事。
她在桌子底下踢了脚大虎熊,无声问道:“什么情况?”
大虎熊忍着痛瞪过去:“我怎么知道。”他又看向阿文,撒气似的过去一脚,后者闷哼一声,强装无事。
桌上只有央拉显得特别开心,她拉着李岑君的衣角,满脸笑容,嘴里说了一串藏语。
“她说什么?”李岑君问扎西。
“她问你是不是一起送她回家。”扎西说。
“你家在哪里?”
“她家在理塘县,离这里不远的嘛。”
“你们都要一起过去吗?”李岑君视线扫向桌上一群人,看到扎西点头,她接着说,“小丫头没看出来还有军人情结,觉悟挺高呀,知道姐姐穿着这身衣服就是为人民服务的。那行,就把你送回家,不过得过两天山路安全再走。”
“不危险嘛,我还是可以带你们过去的嘛。”扎西连忙说。
江措听了把筷子调转个头,一下敲在扎西脑门上,“你小子找死哦,就晓得快点回去见你的卓玛,少跑一趟车她又不会跑。”
“小舅,你莫管我嘛,他们也不能等在这里,有人追过来嘛。”扎西摸着额头越说越小声。
“嘶。”应挺和阮漪同时抽气。
嘉欣两边看:“菜很辣吗?你们两个嘴巴都红了,我还觉得一点都不辣呀。”
“纸。”
“纸。”
又是同时向中间伸手,抽纸放在大虎熊跟前。
他们俩对上眼,都挡着嘴,心照不宣的眼神。
大虎熊抽了张纸给应挺,整包纸递给了阮漪。
李岑君回到刚刚的话题,问扎西:“你刚刚说什么再说大声点,什么人?”
扎西极会看眼色,知道什么能说,什么时候该装不知道。他摇头。
“我怎么看你跟他们是认识的?”江措嘴里喊着牙签,流里流气的样子,仔细留意了下李岑君。
“就看在你这身军装的份上,你们在搞什么我不过问。同时抓阿吉也是你们帮忙,那三包东西在他办公室找到了,人赃并获,有点脑子嘛。还有那几个来历不明的人,帮你们关进去了。不过局里那几个老头知道你们有记者,不好搞,不想这件事报出来,影响不好。”
李岑君琢磨江措的一番话,大概知道了些,问应挺:“嘿,你们已经交过手了?”
应挺微微点了下头:“是的。”
江措说了这番话,意思明里暗里表达了,看向阮漪:“阮记者,你看怎么着?”
阮漪放下碗筷:“好,你们找到的东西我可以不报道,但那几个人不能提前放出来。”
江措一笑,扬眉:“要得。我这里还不缺那几口饭。你们就在这里歇两天,这小子栽到钱眼里去了才敢带你们跑。”
应挺想了想,问扎西:“还有没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不用改道我能——”扎西话说半头,在江措的威慑下憋回去,“没了嘛。”
应挺点头,思忖片刻,“那就这样安排,路况稳定我们再走。”
“真的?太棒了!”嘉欣瞬间欢呼,“我都要坐车坐吐血了,总算有一点真正意义上的旅行。”
“靠。”嘉欣动作太大,手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溅了大虎熊一身,他起身推开椅子。
“想旅行你就别跟上来啊,傻了吧唧的,不在学校待着跑出来见网友,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别给我提起那个贱精,切,你管得好宽,我乐意提前给自己过十一长假不行啊?”
“行行行,疯丫头,我要是你爸打不死你。”
“呸,你大丫的小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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