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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满腹心事的女孩在夜间辗转反侧,到次日太阳高挂,却是神清气爽地醒来。

  她围着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没看见一个人。

  正觉得奇怪,听到嘉欣的声音,她站在对面的泥砖房向她招手。

  “阮记者,过来拍照呀。”

  “你看到应挺了吗?”

  “没,一大早他们就不见了,跑去哪里玩了,也不叫上我。”

  “那你先玩,我等会来。”阮漪随口一说,往那山坡上去。

  昨天夜里,她考虑了很多如果可能的事情。

  她一开始否定着、犹疑着,对将来是那么地不确定,但所有的质疑,最后却被一个破茧而出的念头占据上风。

  比起这些不安定因素,自己的意识深处更惧怕是有这么一个人,他在生命中来过,又错过,那将是多么无奈和惋惜。

  她几乎豁然开朗,步伐越发急促,未曾注意到沿路没有看见一个村里的人。

  等到感觉气喘不上来,她才渐渐慢下来,四周都是房屋,也不知到哪里了。

  身旁的墙壁上画有一只通体雪白的鹤,仅在羽翼末端点缀些许墨水,大气磅礴的双翅迎风招展。

  羽翼下提了四行诗:

  “洁白的仙鹤,

  请把双翅借我。

  不会远走高飞,

  到理塘转转就回。”

  没缘由的,阮漪浑身一震。

  意识深处似乎有什么被喊醒。

  “嘿,姐,你也来看这幅画啊,蛮有名的大师画的嘛,你看还画了活佛的诗。”

  “活佛?什么活佛?”

  “仓央嘉措呀,我们雪域最大的王。”

  阮漪盯着展翅翱翔的仙鹤,呢喃自语:“雪域之王。”

  “还是最美的情郎,写的情诗全中国的女孩都喜欢嘛。”扎西说得羞涩,但在这一方面显得格外有见识。

  “啊,哦。”阮漪回过神,“你在这干嘛?知道应挺在哪吗?”

  “他们都不在这里嘛。我们过来的那个隧道口,昨天夜里又有石头掉下来了嘛,有一辆大巴车出不来,他们过去帮忙去了嘛。”

  “是旅游的大巴车?有游客受伤吗?”

  “是,对的嘛,受伤没有很严重,就是石头堵着路口了嘛。还有村里水池不晓得怎么搞的有辆车在里面,不跟你说了,我过去了嘛。”扎西走到半道,忽然想起来。

  “对了,应哥说你如果想过去,相机在屋里的桌上。”

  “好。”阮漪一瞬来了精神,大声说,“我拿到相机马上过去。”

  她很精准地找到回房子的路,拿到相机就往村外走,快走到水池时碰见了张英桀。

  “那个,那,蔷薇不见了。”张英桀拦着她说。

  阮漪看向拐角,过去就是村口水池。

  “你又想搞什么玩意?”

  “蔷薇不见了,她不在房里。”

  “她身上还有伤,不在房里躺着能去哪里?”

  “真的我没骗你。”张英桀表现得很是着急,“她真的不见了,她醒了自己走了。”

  阮漪皱眉:“到底是不见了还是她自己走了?”

  “……这个,嗯,那个……”张英桀背过去指着蔷薇房间的方向,“我跟你说不清楚,你去看看啊,她早上就醒了。”

  阮漪又向拐角看了眼,低头盯着相机想了想,说:“行吧,我过去看看。”

  他们去到蔷薇之前睡的屋,里面所有陈设如常,只是不见蔷薇的身影。

  张英桀站在门口,对里面的阮漪说:“我没骗你吧,就说她不在屋里。”

  阮漪把还在漏水的吊瓶关掉,说:“她手机在身上吗?你把手机给我,我给她打电话。”

  “没用的,她不会接的。”

  阮漪拿出自己的手机:“报电话号。”

  张英桀一个数一个数挤出手机号,脚底在门口磨磨蹭蹭,不易察觉地退后了些。

  阮漪打过去,那边显示已经关机了。

  阮漪走出去:“我去喊人找找,她身上那么严重的伤,有什么事非要出去?”

  张英桀立刻指了一个方向:“我之前看见她往那里走了。”

  “看见你不拦着她?”

  “她、她肯定去找她的包了,你知道包在哪里吗?说不定她就在那里。”

  “你不是说是你的包。”

  “……”

  “我先围着这里到处找找,你想找包就去找江措。”

  阮漪说着就走了,也不指望张英桀和她一起找人。现在他们人都在山上忙着,她打算自己先找找看。

  村里房屋的间隔太窄,每个房子又都长得一样,没什么方向感。

  她一路喊着蔷薇的名字都没有人答应,走着走着就走到张英桀指的那块偏僻小径。

  这条路是一条径直绵延向上的小道,左右两边不是灰尘满布的高墙,就是杂草丛生常年不开的后门。

  背阳的地方显得十分幽深荫凉。

  阮漪着急把蔷薇找到,碰到张英杰的不好的预感被她忽略,直到在上坡的路上听见诡异的口哨声。

  那干枯向上的杂草,被黑色皮靴踩在脚下,褐色红砖上坐着一位周身散发煞气的男人。

  好似预感到危险,阮漪的心跳陡然加快。

  仅仅是见过一面,但他的打扮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被嘉欣称作拉登的男人,他的青黑长袍从腰下扒到一边,露出里面压迫感十足的黑裤黑靴,红格子布巾在他手里,但阮漪已无暇注意他的长相。

  若隐若现的黑壳,握着手柄旁若无人的擦拭,好似国家管制物在他手里并不算什么玩意。

  阮漪呼吸一窒。

  她装作若无其事,发虚的脚步法连贯地从他面前走过,当目光对上黑森的枪口,魂魄都快被吸了进去。

  她匆匆贴着墙壁拐进胡同,一逃开逼迫人的视线范围,缓口气的时间都没给自己腾出来,马不停蹄离开。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但也绝不会是虚惊一场。

  越是紧急,阮漪脑里越是清晰的记得每个胡同通向的路。在她住的地方,墙角开满了橙红色的格桑花。

  眼看就要到了。

  “招呼也不打一声,急着去哪?”

  “啊!”

  阮漪吓了一大跳。

  狭窄的巷子被堵了,人墙把它一分为二。

  “Hi,又见面了。”

  他冲她友好一笑,她却觉得透心凉。

  阮漪逐步向后退,一个转身就想再次溜进巷子。

  “我眼神可不太好,伤了你别见怪。”

  身后的死亡威胁,令她举起手转回身。

  对面的人放下枪,丝毫不担心她再跑。

  “很好,比以前镇定多了。”

  “老坤派你来的?”

  “你好像知道很多,听说你是他的马子,你说我算不算你们的媒人?”

  阮漪听他的口气,就像他们之前是认识的,但记忆里她并没有见过这人。

  她放下手来:“你在说什么?”

  “伤心了,不记得了?那好,我们去叙叙旧。”他说完侧身带路。

  阮漪未动,手已经摸出来手机,但怎么按都没有反应,这才想起昨晚忘了充电,打给蔷薇那会就已经是最后一点电了。

  丧钟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轻蔑地笑了笑:“等他来救你?是因为这一次抱有希望,所以不害怕了?恐怕要让这位美丽的女士失望了。”

  阮漪故作镇定的姿态:“你什么意思?”

  “一点小伎俩而已。”

  他把阮漪带出胡同,口子外有一辆车等着他们。

  阮漪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但在她磨磨蹭蹭不肯上车时,上帝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有人出现了。

  “呦,这车蛮好看的,什么型号的?”

  她抬手就对着车头拍下一张照片,看到阮漪杵在眼前面色凝重,她又望见她身后那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人。

  “阮记者你干嘛?”

  “嗯。”阮漪说,“出了一点状况,我不玩了,要跟他们回去。”

  “……”嘉欣的目光来回在那俩人身上扫视,齿间微微打撞,“我,你,这个……”

  阮漪打开车门进去:“我先走了。”

  “等等。”嘉欣偷偷瞄了眼丧钟,“你刚刚问我……问我小老虎,我知道在哪,就在那里。”她指着太阳在的那个方向。

  阮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谢谢你帮我去看看。”

  “好。但是——”

  里面的人发话:“开车。”

  “……喂!喂!”嘉欣追着车子。

  车子开出村子,和太阳背道而驰。

  丧钟从眼缝里给她一个嘲讽的眼神:“抖机灵,不会有下次。”

  阮漪注意到前后又跟了三辆车,问:“你要带我去哪?”

  “不是你说的跟我回去吗?当然,前提是应挺也会乖乖跟上。”

  “……”

  “你觉得他会冒这个险吗?毕竟往前走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看了看表:“这个时候,你的小哨兵也许已经通知他了。”

  阮漪沉默不语。

  “看来你并不了解我。”话音刚落,车子压过一块石头颠了下。

  “对不起老大。”司机说。

  丧钟望向窗外:“我这个人并不喜欢介绍自己,我要想想怎样能让你想起来。”

  他又在吹口哨。

  他一直在用这种冷暴力给阮漪施加精神压迫,就像欢快的口哨歌,在诡异的氛围下令人毛骨悚然。

  阮漪就快绷不住了。

  “噢,有了。”

  他倏地掏出枪对准窗外放了一枪。

  “啊!”阮漪惊声尖叫。

  眼见一头瘦小的牦牛随风倒下,牛角的红绳触目惊心。

  “那句话怎么说?一家人最重要是齐齐整整。”

  “砰!砰!”又是两枪。

  车故意放慢速度,为了让她多欣赏一下什么叫弱肉强食的世界。

  牦牛一哄而散,现场大片鲜血,痛苦的鸣叫。

  死神来的猝不及防。

  阮漪跟着湿了眼眶。

  “你疯了!它们是无辜的!”

  “无辜?这可能是世上最没用的词。”

  “那是两头母牛,还有一头才刚刚出生!”

  “噢,你认识的?sorry,眼神不太好。”

  他扬了扬□□,无所谓地笑,那种肆意毁灭的样子,终于和记忆有了重叠。

  阮漪满眼惊愕,第一次被人用枪指着脑袋,惊悚的感觉又在脑中闪现。

  “是你。”

  “让你想起来可真不容易,怪我,当时给你的记忆还不够深刻。”

  丧钟漫不经心摸着枪管,很满意这样互相知晓的状态。

  “在上海做记者没前途吗?知道外面腥风血雨,你会后悔走出家门。”

  “你打算怎么样?”

  “看你了。想说什么?”

  “无可奉告。”

  丧钟冷笑说:“你知道什么,他们同样知道。你觉得我做了你,还会留下他们?”

  阮漪无视了他话语中的恐吓,“你动得了他们,就不会特意抓走我。”

  “这话叫人真是不爽。”他倏地抬起手做势要打她,却临到当头,看到她一躲不躲又收了手,“牙尖嘴利。”

  阮漪放松了咬紧的牙关。

  “滴滴——”

  车后突然传来鸣笛示警。

  他们不约而同回头,只见一辆摩托从车尾飞跃而来,哐地声跌在车顶,顺着车头开下去,又急速调转龙头,漂移过大半个公路直径,停靠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阮漪坐的汽车紧急刹车,随后听见车尾砰地下,被后车追尾了。

  她撞到前座车椅,丧钟也不例外。

  目光之中,只见应挺径直走来,右手的纱布被他一圈圈快速解开,接着便抄起棍子对准驾驶车窗砸下去,玻璃瞬间粉碎。

  他打开后座车门的锁,拉开阮漪旁边的车门,拽着她下车。

  “Shit!”丧钟狂躁地骂了声,从另一边下来,“你凭的什么带人走?”

  剩下三辆车里的人全部靠了上来,最近一人举枪对准应挺。

  应挺把阮漪牵到身后,眉宇下染上一层阴晦。

  “尽管冲我来,但是你不能动她,哪怕一个根头发。”

  丧钟举起枪示意:“拿枪的说话,这一点你已经输了。”

  阮漪扫视一周,丧钟带来的人统一穿着黑衣黑裤,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组织。除了最近拿枪的人,其他人也极大可能携枪。

  心里正感到恐慌,她的中指被捏了两下,像某种信号,指向他们的左前方。

  “是么。”应挺话音落下,电闪雷鸣间就把那人的枪夺下,阮漪灵敏地跟在他的身后。

  两边相互瞄准,情况稍稍转变,似乎对他们有利了一点,但又似乎并没什么作用。

  因为接下来就有十几把枪对着他们。

  丧钟不怒反笑。

  “又是这个画面,只不过这次看起来是我占着上风。OK,那就看看你有没有本事了。”

  他忽然而起,踏上车顶横扫一脚,踢落了应挺的枪。应挺也不逊色,目标明确,反手劈向他的手腕,他的枪飞了出去。

  顷刻间,他们打做一团,招招狠戾,不相上下。

  应挺的枪被打到崖边,阮漪捡不到,但丧钟的枪就在车底下,阮漪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捡起来,但刚拿到手,就被人用枪抵着太阳穴。

  过了一两分钟,在丧钟被踢倒,应挺的拳头没落下时,那人出声。

  “住手,再动我开枪了。”

  应挺先停下来。

  丧钟接过那人抛来的枪,下一秒就对准应挺的脑门。

  “不好意思,提前收场。这就是人多的好处,下次记得多叫点人,比如你那群飞虎兄弟。”

  阮漪被塞进车厢,错过了应挺投来的眼神。

  她抽离的身躯,如狂风中摇曳的格桑花。

  应挺的心脏被狠狠一击。

  “别害怕,记不记得在船上我说过的话?像你之前无数次那样勇敢,不要哭,阮漪,你可以的。我在你身边,我永远在。”

  辽阔的高原,回荡着他许下的承若。

  不要害怕,我永远在。

  泪水划过脸颊。血液在身体里翻腾,直冲眼眶,阮漪抬手轻抚,才发现原来自己哭了。

  “留着你慢慢玩。”

  丧钟退场,极其轻蔑的眼神瞥过公路中萧条一人。

  “呵,飞虎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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