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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一个星期后。

  踩在脚下一方土地,终于不再感觉身子轻飘飘的,太阳没那么毒辣,也没那么温暖。 

  脱掉灰黄的冲锋衣,换上了干净的时装,高跟鞋不会陷进土里拔不出来。

  站在大厦外,阮漪望着自己公司的图标,仿佛大梦一场。

  “阮漪姐回来了!”

  “回来啦漪姐?”

  “舍得回来了吗?老总说你去旅行我还不相信,结果走了大半个月,说也不说一声,你可以的。”

  会这么跟阮漪冲的,也只有程金。

  阮漪主动挽起她的手臂认错。

  “没事先向娘娘禀报,是奴婢不对,请娘娘原谅。”

  程金翻了个白眼:“我不是这么好应付的啊。”

  “是的。”

  等同事们把阮漪拿回来的零食争先分了,她特地给自己组留了些。

  “诺,你们的。”

  小美和火锅喜滋滋接过手里。

  程金眼神怪异地看着她,抱起手臂挑挑肩膀,问:“去哪潇洒了?”

  阮漪泄气:“哪里是什么旅行呀,可没你想的那么快活。”

  “姐你也玩得太久了,可想死我们了。”小美冲过来抱着她。

  “好的好的。”阮漪把她当妹妹一样,“昨天我看了你那篇访稿,很不错的,我就说你可以。”

  “嘻嘻,老总也夸我啦。但是火车上人贩子是怎么回事,我听说都抓到了,是你做的吗姐?”

  “嗯——也不全是。”

  阮漪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份公文袋交给程金。

  “这是你的礼物。”

  “这是什么礼物?”程金奇怪道。

  “你打开看看。”

  她打开粗略看了看;“少女与迷魂记?不错啊,你出去就是为了这个?也不对呀,怎么你还亲自去?”

  “说来话长。这个什么时候可以出现在你的栏目?参考资料和手稿都有,不合适你可以改。”

  “改什么,用你的最好,正愁最近没料,这星期就排出来。”

  阮漪对她眨眨眼:“就喜欢你有效率的样子。”

  “得了,长话你给我——”

  “嘿,阮漪,回啦?”网络部同事过来打招呼。

  “是的,你过来正好,我传给你的图片和文件都用上了吗?”

  “那可不,这不知道你回来,特意过来代表广大网络编辑部群众感谢你来的。”

  阮漪笑道:“贫吧你。”

  “那边过去的记者都太不给力,就靠你的现场落石照片和事故一手资料才让我们有热度,在一众网媒面前小火了一把。”

  “后来怎么样了?”

  “栽到一个当地小官的头上,工头没什么事,也就那样了,我们也知道规矩嘛,基本伤亡不惨重,伸展不下去的,没什么人关注。”

  阮漪轻叹了一口气,谈不上多失望,但摇了摇头:“沉默的羔羊。”

  同事听到觉得她有哪里像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所以然来,扰扰头想起来。

  “见过你们老总了没?这事好像有人捅到他那去了,点了你的名,估计要找你麻烦的,小心点哟。”

  阮漪才想到还有这一出,心里的后怕劲终于来了,愣愣道:“这是要开party的节奏。”

  “稳着点啊。”程金在身后嘱咐。

  阮漪畏畏缩缩敲开老总办公室的门,进去便卖起乖。

  “老总好。”

  “把门带上!”

  “老总,我回来上班了。”

  带着金丝边眼镜,留着小胡子,领巾是碎花图案的男人把杂志砸在桌上。

  啪的一下,阮漪吓得一抖,他自己也愣了愣。

  “我看不见吗?我瞎了啊?我看是你当我瞎子吧?”

  “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你还跟我怎么会呢?”他气到碎步来回走,翘起兰花指指着她骂,“说走就走,说回就回,说插手就给网络部的人资料。谁给你的勇气这么跟我乱着来?知不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

  阮漪低头道:“是我考虑不周,没想这样的。”

  “得了吧,给网络部的先斩后奏,知道不归我管哈,还考虑不周,我跟你说,这事是有人背锅,但还没完呢,上头领导接到那边电话,枪打出头鸟知道不知道。”

  阮漪弯腰鞠躬道歉:“给报社带来麻烦,真对不起。”

  老总见她认错态度良好,气消了一半。

  “你啊你,怎么还像刚进公司那样,都跟你说了多少遍冲动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竟然还给我——总之升职的事,必须给你搁着,今年都别提,强出头就要料到后果。”

  阮漪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但是,老总,没这么严重吧,人事部已经下来通知的事儿,怎么能说撤就撤。”

  老总大声吼道:“那是提前给你的通知!位置还没坐上去就目中无人了,学什么不好学愤世嫉俗,刚出道我当你不懂行,这一行做了这么多年,还一点规矩都不懂,越干越回去了!”

  “我只是坚持了新闻工作者的操守,何来的错?何况网络部发报的新闻也根本无关痛痒,罪魁祸首还不是好好的。”

  “错就错在你不该多事!网络部那滩烂泥一向无法无天,没人管得住,怪下来屎盆子还不是往我们部门上扣,我就第一个给你们扣着我,你说我这扣了多少屎盆子了,还来,还想升职?你做什么好事给公司带来了?怎么这么天真呢,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你违反制度了!”

  制度就是别惹权贵,阮漪敢怒不敢言。

  老总想来想去想不通,费解道:“我说你,不是没死人,你那么义愤干嘛呢?”

  “什么?”阮漪猛地抬头盯着他,眼里似乎有团火。

  在亲历者面前说这种话,你是没体会过被成群的石头砸的感觉;你是没试过被困在车里随时有可能一个石头下来一命呜呼的感觉;你是没见过经历灾难只剩最后一口气拼命想活下去的努力。

  老总被她看得慎得慌,结结巴巴道:“你看着、看着我干什么?你那是什么眼神?说、说错了吗?”

  “这是我做人的本能。”

  “人的本质就是自私!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哼,回来就神神经经的,说些稀奇古怪的话。”老总回到位上,手一抬,“你去跟小李手上的案子。”

  “不用,我手上有事。我先去做事了。”阮漪告退。

  “哎,你跟的什么,报告都不打一个,我跟你说,你可别再乱来啊,否则——否则我削你。”

  阮漪立刻关上房门,威胁的话还是钻了出来。

  程金问她怎么了。

  她目露凶光说:“我在想怎么揭穿他雌雄同体的事。”

  “好吧。研究出来是男性占比大还是女性再告诉我。”她笑道。

  “好,稍等一下啊。”小美掩住话筒,隔着老远喊阮漪,“电话电话,我给你接过去。”

  “谁?”

  “陈大检察官。刚才听见你名字,问我你是不是回来了,让我给他接过去咯。”

  “他打到社里来?”

  “他打来找我们要伤人案的资料,说弄丢了,可不止丢了这一回。”

  “……”

  阮漪在她们暧昧不明的眼神中,走回自己的座位上接听电话。

  “你好,我是阮漪。”

  “刚回来吗?”

  “有什么事吗?”

  “我有份资料想请你同事帮忙寄过来,刚好听见有人叫你。想听听你的声音。”

  他从前说话不会这么小心翼翼,阮漪想,跟他始终装不了客套。

  沉默中他小心试探,“晚上一起吃饭?”

  阮漪本想拒绝,但想了想说:“下班之前吧,我去检察院找你。”

  放下电话,手底垫着一个黄色档案夹,她轻轻拍了拍,里面有陆陆续续整理出来的仰阿莎案件的资料。

  这一个星期里,她花了三天时间找到仰阿莎在云南东部苗寨的家,而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见证了仰阿莎十年如一日的生活。

  阿爸吸毒死了,阿妈跑了,年迈的阿婆病倒在床,睁着一双苍老的眼睛望向门外,五个弟弟妹妹十来岁,还没有桌子高,手臂像一根枯萎的树枝,长期缺乏营养。

  一家七口住在一个不到十平米,晴天不透光,雨天不避雨的茅草屋。年长的姐姐必须担起家庭的重担,醒来就要照顾阿婆,照顾弟弟妹妹,睡着了也要愁明天的米够不够吃。

  那时阮漪把身上带的吃食分给孩子们,看着他们一张张笑脸,她就想起阿满以前问过的一句话,“很缺钱吗?”,此时此刻才深刻体会生活竟是如此现实和残酷。

  这也使她更加坚定了,在这条艰难却有意义的道路上走下去。

  忙碌地工作就是一种证明。

  给检察院送文件的工作被阮漪顺手揽了下来,本定好忙完手边的事正好四点过去,谁知忙过头,五点钟还在去的路上。

  等绿灯时有电话进来。

  “是我,李岑君。”

  “是,那边都还好吗?”

  “你安心,都挺好的。扎西都出院让他女朋友带回去了,阿文也好,还有大虎熊也醒了,精神着呢。”

  “那就好。”

  “我刚给应挺打电话,打不通,你们联系了吗?”

  “还没有,那天分开后就一直没联系。”

  李岑君笑了下,“是不是和你以前谈过的恋爱都不一样?见不到面就算了,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就是这样还不能怨谁。”

  “是啊。”阮漪略微感叹,换话问,“嘉欣呢?她是不是回学校了?”

  “她啊,她刚刚说不走了。”

  “在旁边吗?”

  “嗯哼。”

  阮漪明白了,“那她打算怎么办?”

  “都是成年人,知道分寸的。你们就一条心对付敌人,其他事别管。再就是有什么事记得通知我们。”

  “好,我会跟他说的。”

  李岑君挂了电话,侧身看向坐在床边的人。

  “听见了吧,没说,但你就打算这样了?医生不是说开刀有可能会好。”

  “我现在不想想这个,我去医院送饭了。”嘉欣拎着饭盒起身。

  “阮漪叫我带给你的话是不是没往心里过,你别受他那个气。”李岑君拦着她,“我去送。”

  嘉欣躲开手,闷闷地说:“他又没给气我受,不说话就不说话。”

  李岑君望着她那小媳妇似的背影,嗤了声。

  “冤孽。”

  到检察院的时候工作人员刚下班,阮漪特意挑了人少的地方进去,还是被几个认识的人认出来,互相打过招呼,也避免不了对方眼里的疑惑。

  进门的助理老幺看到阮漪过来,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阮漪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收拾东西下班呢?”

  “阮记者,你……”

  “送文件。”

  助理往里瞄了瞄,闪闪缩缩说:“陈检还没走。”

  阮漪对她不在意地笑笑。

  进去大家都在,就一个位空着,她见陈谨言站在面前,顺口问:“诗琪呢?”

  “外出办事。”陈谨言说。

  阮漪看着他打量了一下,几个月没见哪也没变,一样文质彬彬,但给人的感觉不同了,也有可能是她自己变了。

  她回过神看到他拿了公文包,说:“不好意思,我单位有急事来晚了。你要走了?”

  陈谨言对谁都温润如玉,自然不会责备,只是说话的时候眼里多了一丝精光。

  “是的,一起出去喝杯东西?”

  阮漪扬了扬手里的公文袋:“就耽误你十分钟,方便吗?”

  “如今和我单独出去都不愿意,还是怕谁看到?”

  他也不在乎被其它人听到,心里想什么就问了出来,嘴上挂着一抹笑,眼里却看不到笑意。

  阮漪动动嘴皮,无话可说。

  陈谨言侧开身,让出一条路说:“不为难你,进我办公室谈。”

  阮漪边走边想,人的一生是不是会被“巧合”二字耍无数次。

  坐在他对面,她把公文袋递过去。

  “你看看。”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只是弄丢了一份资料这么简单?”

  “光是一份资料,我也不必亲自过来。”

  陈谨言顿了顿,复而苦笑道:“有时候你的聪明能干,让我面对你时傲气所剩无几。”

  阮漪听着话里有话,顿感不适。

  “抱歉,让你骄傲不起来。”

  陈谨言明知她在讽刺自己,还是选择道歉。

  “对不起,我从没想伤害你。”

  很那奇怪地,阮漪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感触良多。

  当初对他的愤怒和怨恨已经找不到踪影,见到他也不像之前那样焦躁,以至于此刻对他的道歉反而有些受不住。

  她平心静气说:“不管是谁的不是,我们这个词都翻篇了,不会回头。你也不像走不出来的人,以后好好生活吧。今天我是特地过来亲手把这份文件交给你。”

  陈谨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他才打开袋子,只看了眼就又合上了。

  阮漪:“我知道不合规矩,但关系重大,我想你把这份文件给仰阿莎过目,由她决定是否公开。”

  陈谨言没道出其中的厉害关系,反而问:“为什么给我,不给律师?”

  “因为我看到的你,至少是个正直的人。”

  陈谨言嗤鼻一笑:“一一,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你想让我看是吧?”

  阮漪并不急着辩解,也确实如此。

  陈谨言垂眼思索片刻,问道:“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在理塘?”

  果然,他也知道赵志成做了什么事,就是她不说他也猜得出来前因后果。

  简短的交谈过后,阮漪要起身离开,陈谨言莫名开口。

  “我能问为什么吗?”

  “你指哪一方面?”

  他泄了气一般,摇摇头:“不重要了。”

  阮漪缓了下,由衷说:“谢谢你。”

  她断然走了出去,由此他们中间永远隔着一道过不去的门。

  这一刻,陈谨言才感觉到心脏空落落的,撕裂的疼,呼吸也透不过来。

  他明白他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个想共度余生的人。

  但看到她落在桌上的一支笔,他笑起来就像小孩子找到丢失了的心爱的玩具。

  他不顾所有人的目光追出去,哪怕不能挽留,也想再看一眼。

  当望见她站在台阶上盯着手机,满脸笑容,他停在一个暗地的角落,不敢再上前一步,那样的笑容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屏幕上有一列未发出的短信。

  “一一,我后悔了。”

  阮漪并不知道陈谨言会追出来,她刚出门口就收到应挺的微信。

  “回来了?”

  “是啊,你怎么知道?昨天回来的。”

  “怎么不休息一天再去上班?”

  “汗,你又知道我去上班了,有点恐怖啊。”

  他发了一个卖萌的表情包过来。

  她瞬间心猿意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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