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四十九章
清晨五点四十,扎西的女朋友赶到,可能和这边的医生护士都相熟,她一来他们便和她一齐去到扎西的病房。
六点半,应挺和阮漪在门口等到医生和护士离开,才推门进去。
女生很秀气,也很年轻,扎西说过她在上大学。
“你们是他拉的客人?”
他们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笃定了。
“都怪你们,他早就和我说过你们招惹了一帮不知什么人,我叫他不做你们的生意,他不听,他说你们是好人,好人就是让他伤成这样,躺在床上动都不能动?”
扎西为了挣钱,没时间修剪的长发被推得干干净净,只是多了块厚厚的纱布。
阮漪终于看到了他完整的面庞,他确实是一个不到二十的男孩子,皮肤饱满没有一丝褶皱,细看甚至是一个外貌俊秀的大男孩。
她既自责又内疚,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没做,却遭了这趟罪。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好好的一个人,你们凭什么……还给我好好的老公……我们是要结婚的,太过分了你们。”
她哭泣地说着,情绪一时激动,朝阮漪动了手,还好应挺侧身用背挡下了。
“是我的责任。”他说,“她和你们一样是被连累的。”
“你们就是一伙的!”她甩手不想再说。
“扎西在休息,我们不想打扰到他。有些事想过问你,方便出去说话吗?”
“问我?问我什么?”
“出去说吧。”
她警惕地打量了两人,才跟着出去。
“扎西说,你们在落石事故时救过人,想知道什么?问吧。”
阮漪说:“可以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次仁拉珍。”
“我听扎西叫过你“阿满”,是小名吗?”
“他是这么叫我,我们这块就是这个叫法,跟你们叫宝贝、亲爱的一样。本来他再做两年活,攒够了钱我们就结婚的……”拉珍说着说着又要哭了。
“他会好起来的。”阮漪拍拍她的肩膀。
应挺接着问:“你认识一个叫仰阿莎的人吗?”
“不认识。”
“今年内去过云南?”
“去过,我阿姐在丽江打工。”
阮漪看向应挺,把平板电脑上的照片调出来。
“你看看,见过她吗?”
“她,”拉珍想了下,“她不就是那个云南姑娘。”
“真的吗?你见过她?”阮漪的眼睛亮了,血液沸腾起来。
本不抱有希望的,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就是她,她就是“阿满”。
“找到了,我们真的找到了。”
应挺也没想到,再一次确认,小心翼翼问:“你们是不是在云南碰过面?”
拉珍不明所以,甚至有些害怕。
“你们……这是干什么?”
“你看一下这些新闻就知道了。”
阮漪把平板递到她眼前,她本来无意去看的,但撇了眼后,随即把平板夺过来翻阅,越看神情越严肃,直到啪的声,把平板拍在桌上。
“臭不要脸的,这种话那个男人都敢说,事情根本不是这样,是那个男的先把她——把她那个了。”
阮漪边找录音笔边问:“你能不能详细说一遍当时的情况?”
拉珍警觉性上来,双手护住胸口,感觉不对劲,他们怎么找上的自己。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做啥子?不会要把我抓走封口吧?”
“不会的,这是录音笔。”阮漪拿给她看,“我们不是坏人。”
应挺接着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需要你的证言来帮助她。这位是《上海日报》社会新闻记者,至于我,你就当我是志愿者。我们从仰阿莎那里得知到,你应该有帮她的关键线索。”
“我?我让她报警,她自己不要,我还能说什么。你们走吧,扎西还需要我照顾,你们害他受重伤,还又来给我找麻烦。”
“但你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你说与不说,决定她下半生是否在牢里度过。”
应挺如此轻易把决策权交给了拉珍,但后者深感重负,站起来的动作也顿住了,表情很是纠结。
阮漪转念想到个推波助澜的方法。
她说:“何况,扎西受伤也是因为此事。”
“什么?”
“是那个男人派来的人对他们动的手。”
“什么!你说是他把我的扎西伤成这样?”
“一路上给我们找麻烦的也是他。”
“混账东西,这种生殖器官长在头上的人渣,非把他丢到监狱,最好再和同性恋关在一个房间,让他尝尝被人强迫的滋味。”
应挺和阮漪相视一眼,皆松了口气。
阮漪拿着录音笔说:“我可以现在录音吗?”
拉珍呵了声,气鼓鼓地坐了下来。
“当时我看见她从房间出来走到巷子里,全身上下,走路的姿势,都很奇怪,看到她快倒了我扶了她一把,她告诉我她被人那个了。”
“那个是指什么?”
“强奸啊。”
“仰阿莎说过她被谁强暴了吗?”
“她没说,但后来那个人从房间出来,我看见了。穿得人模狗样,没想到是个斯文败类。禽兽!”
“你清楚他是谁吗?”
“财经杂志上有他,著名会计师赵志成。”
“好。那你和仰阿莎之后去了哪里?”
“去医院验伤,说是很不好,下身损伤很严重,好像还是第一次。”
“一开始是她叫我报警,后来又不让我报,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的给她钱了。她那么缺钱吗?”
“到晚上,她偷摸在我住的窗户上放了个小袋子,我还觉得莫名其妙,之前我一点不认识她。”
“她给你的什么东西?还在吗?”
“他们谈判的录音,还有医院的报告。我当时就觉得应该留着,总感觉她会找我要。你们是她叫来的,我给你们,别人的东西放在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但我绝对不会跟你们一起去的。我和扎西就是小镇上一对普通的小夫妻,甚至稻城这个地方的名字也是你们近年才听说,不想掺合你们大城市的乌烟瘴气。我们绝对不要分开,绝对。”
……
阮漪手持验身报告,应挺轻敲键盘,电脑又一次播放录音。
“报告上显示,赵志成在过程中有虐打过仰阿莎。”
“听录音。”应挺示意有打斗声。
阮漪:“两次都被虐打过,这就可以解释他们在上海单独在一起,她为什么会带着一把水果刀。”
应挺:“但这两样证据会侧面引出问题,验身报告再加上录音,说不通,会以为是有预谋的引诱犯罪。”
阮漪翻了下临时做的笔记,看到有一点不对。
“她想报警的,但反悔了。她很聪明,之后又找过赵志成一次,有目的的录下了他们谈话和交易的过程,这也可能是她后来再到上海找上赵志成的原因。”
应挺非常同意她的观点。
“理由成立,就能推翻自愿这个说法,赵志成口供不可信,最后就看检察官的判断。”
说到检察官,阮漪忽然想起一个人。
恰时应挺来了电话,起身走到一边。
阮漪拿起手机,指尖定格在黑名单上,犹豫不决,最后还是把陈谨言拉了出来。
“怎么了?”应挺回来见她呆住,问道。
阮漪摆了下头,说:“没,你电话说什么?”
应挺神色凝重:“找不到赵志成的人。”
“什么?”阮漪站了起来,“他会不会被老坤……”
“不大可能,老坤知道赵志成掌握他的罪证,没找到东西之前不敢轻举妄动。”
“一定不能让老坤找到。”
“所以我们得快他一步。”
两个人眼神碰到一起。
“你回去上海。”她替他做了决定,“带着这些走。我也去一趟云南,找答案。”
应挺皱起眉,还未开口就被她抢先说:“他们也希望你继续未完成的事。会没事的,大虎熊和阿文,就让他们休息一回,在这里有人会照顾他们。至于我,你都回去了,焦点就不在我这儿。”
这是最合理,也是最正确的安排,应挺无法否定,但也为阮漪的懂事感到心疼。
他颇有几分感触,情不自禁地把她拥抱在怀里。
“很遗憾没能和你相识在无忧的日子,至少假期可以陪你逛街看电影,或者去旅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陪着你男人出生入死。”
阮漪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十分通情达理地告诉他没关系,随后就变了脸,缀了句:“以后一定给我补上。”
她故作凶悍的样子,美丽极了。
应挺俯身在她嘴上亲了口。
“你说什么都行。”
突如其来的收获,终于令他们的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只是始终参杂苦涩。
阮漪说:“等下去一趟银行,或者附近的取款机。我想取一些钱给扎西。”
应挺说:“不让你出钱你一定会拒绝,尽管有种替夫还债的味儿。够么?”
“工作多年,一点积蓄还是有的。”
“哦,就是用不着我了。”
“你说呢。”
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是一个阴晴的日子。
应挺和阮漪先去医院看望了他们。
阿文和扎西的情况很稳定,大虎熊虽然脱离了危险期,但仍然没有苏醒,医生说他身体素质良好,让他们不要太过担心。
在阿文的病房门口,他们看见护士匆忙从里出来。
阿文醒了。
应挺急忙推门进去,走近床头说:“阿文?怎么样,还好吗?”
阿文刚醒,身体和精神都非常虚弱。
他看着应挺眨了下眼睛,算作回答,又转动眼珠看了一圈,哑着声音问:“其他人呢?他们怎样了?”
应挺静默了一秒,阮漪出声说:“你断断续续昏迷了三天,他们都没事,丧钟也被逮捕了,他们在帮忙善后工作。你能醒来我们就安心了。”
“好。我让你们费心了。”阿文把目光投向应挺,话语中充满了他长久以来的愧疚。
“不,没有的。”阮漪说。
沉默中,应挺忽然诙谐一笑,“谁叫我是你们的头,该操的心少不了,该背的锅也不少。”
阿文弯了弯嘴角,看向阮漪,后者回以微笑,说:“你们聊,我去和大伙说一声。”
应挺把房门关上,拖了张凳子挨在床边,自顾自倒了杯水送到嘴边,完全没有照看病人的自觉。
“子弹擦过你的心脏,差一寸,你就可以去见你哥了。”
阿文闭着眼睛默默回忆。
“有五年,哥没在我身边,中枪的时候,好似见到他了。”
应挺正色道:“你记住,你不欠我什么,更不欠大虎熊,那不是你的错。”
“他们怎样了?”阿文又问了一遍,显然开始就没有相信。
应挺知道不可能瞒住,说:“其他人都没事了,大虎熊开车冲下山,刚脱离危险期,人暂时没醒。”
“伤得严重吗?”
“没生命危险。”
阿文又仔细瞟了眼应挺脸上的伤,问:“丧钟是怎样抓住的?”
应挺指指脸,半开玩笑地说:“看看我的重伤就清楚了,半条命都给丢了。”
“阿头,我想去见见他。”
“做什么?”
阿文不知道怎么说,微微摆头。
“还记得我们此行的目的么,证据已经拿到手了,扎西的女朋友就是阿满。”
盖在阿文胸前的被子起起伏伏。
“揾咗这么久,原来就在眼前。”
“所以我现在要立即返程上海,阮记者会独自去云南,这里的大本营,靠你来守了。”
“明白,我虽然想帮手,都帮你唔上手。”阿文咳了几下继续道,“这里我还可以帮得,那块肌肉命是我的,不会有事,交给我。”
应挺也打趣道:“是啊,那么大的块头,恢复需要时间。你们一定好好养伤,知道吗?”
“嗯。有任何进展,阿头,”阿文抬起还在输液的手,“你都要亲自给我信。”
应挺接住他的手掌,兄弟之情就宛如这交握的手,相互扶持着。
“你小子说话爱拐弯抹角。我还能让小的操心不成。”他用力握紧手掌,互相倾注力量,“养好伤接你们回去,香港。走了。”
“阿头,我们恢复好咗就去揾你。”阿文叫住他说,望着空空的门口呢喃自语,“一定要等我们。”
去亚丁机场的车停在医院对面,司机是一位老兵。
阮漪在门口和李岑君话别,中途应挺也出来了。
李岑君看到他说:“对了,昨夜京城里的郑部长连夜飞来,他亲自押走了丧钟,还说想见见你,但当时情况也不适合寒暄,我就给你拒了。”
“中央领导?”
“是啊,想搞丧钟很久了,手上几单大案子都跟他有关。”
应挺点点头。
“倒是你们,真就决定了?”李岑君手插口袋,“一个南下,一个北上,这搭档可真有意思。”
应挺偏头看着阮漪,拉了下她外套的帽子,“听见没?她说我们很搭。”
阮漪回了一下,“把你耳朵灵光的。”
“喂喂喂,虽然对你们凑一对没什么意见,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好吗?”李岑君吹了吹鼻子。
阮漪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袋递给她,“这是给扎西的,等我们走了麻烦你帮我们交给他。再是嘉欣,告诉她不是她的错,不怪她。”
“那丫头还是不敢见人,谁知道世上就有这么巧的事,怪天吧。” 她寡淡一笑,“总之,你们一路保重。”
“会的。”
“谢谢你。”
李岑君和他俩一一拥抱,说:“我在这儿等你们,要回来玩。”
“好。”
来时无论多么迫不得已,走时已有不舍。
李岑君目送着他们离开,而在楼上,同样有一双眼睛正目送汽车绝尘而去。
嘉欣把听筒换到左耳,神情悲伤。
不懂世事的小女生一夜间成熟了,背后的代价却太过沉重。
“是活生生的人,是几条人命,你不再是我二叔。”
“二叔现在叫你回来,小嘉,有些事情你不懂。”
“你做错了事,犯了法。”
“你说二叔犯了法,犯了什么法?警察来抓我了?还是法官判我有罪?你宁愿相信外人也不相信二叔?”
“自首吧,二——”
嘉欣作罢,耳蜗嗡嗡作响,嘈杂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机场外。
依依惜别的场景永不落幕。
“有事就打电话,电话打不通就发短信,微信,都可以。我怕没有时间打给你。”
“我打过去就有时间了?”
“没有,但我会接。”
阮漪握起拳头,这是他们一贯的动作,属于他们的暗号。
应挺的拳头轻轻碰上去。
“上海见。”
“上海见。”
她还没转身,就被他拉进怀里。
偌大的世界,属于他们的,是只能享受这一分钟的拥抱。
他紧紧把她拥在怀里,仿佛要镶嵌在骨子里,一辈子不分开。
低沉的嗓音诉说情怀。
“阮漪,阮漪,当你呼喊我的名字,无论距离多远,我都能听见。”
“应挺,应挺,应挺,应挺……”
嗅着他的味道,她倍感温暖。
以后的每一秒都仿佛有你陪伴在身边。
“阮漪,阮漪,阮漪,阮漪……”
他在心里呼喊着这个名字。
洁白的仙鹤,
借予我们高飞的双翅。
攀上信仰之峰,
不见不归。
余晖落幕,背起行囊,高抬阔步。
向着各自追逐的信念出发。
这段金光闪闪的无名之路,呼喊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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