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审鬼
陆离在洗澡，准确的说，她正在清理这具新身体。
山中幽静，小潭清凉，泉水叮咚，游鱼嬉戏。
陆离用人的身体感受着水的流动，这女人的身体还很年轻，陆离低头看去，就连倒映在水面的脸庞也稍显稚嫩。
水潭里唯一一条鱼跳了起来，一扬尾巴扇在了陆离脸上。
“嘻……哈哈……”
“瑞兽。”
陆离皱起眉，可惜用这张可怜的脸实在摆不出她天尊的威风。
“天尊……哎哟，天尊，您瞧起来可真是楚楚动人。咱们还找什么啊，就劳烦您同我做一对神仙眷侣吧！”
瑞兽在水里吐泡泡，它的原身是一条金黄色的小鱼，头上顶着个很大的包，瞧起来傻不愣登的。它说着话，发出一阵色眯眯的笑声，就往陆离胸前撞去。
陆离回敬给了它一巴掌，把这尾蠢鱼扇飞了两尺远。
“快点回去，”陆离用下巴指了指被瑞兽扔在岸上的男尸，“在外面待久了会把灵鹤招来。”
瑞兽仍然不甘心的在水里面游了两圈，眼见陆离已经上岸穿衣服了，才赌气的哼了一声重新躺回了尸体里。
瑞兽挑来挑去，挑中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瞧起来正介于孩子和少年之间，青春灵动，朝气盎然。如果还活着，也是一个翩翩少年郎。
瑞兽临水照影，颇为珍惜的抚摸着新身体的脸蛋，一边叹息着说，“比不上我，可是在凡间也算难得了。”自恋间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惊叫道，“啊，对了天尊，在人间我该叫你什么呢。得改口吧，叫姐姐么？”
陆离瞟了它一眼，没说话，她抬头打量了一下天空。此时阳光明媚，白云悠然，丛林中鸟兽欢鸣。一切都是平平常常的人间景色，可是陆离却感受到了一点熟悉的气息。
“走吧。”
陆离对瑞兽说，率先离开了水潭。
“丑灵鹤！”
瑞兽朝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愤愤的骂了一句。
天庭有仙鹤，忠贞清正，喜交颈而舞，头顶朱砂体态翩翩，常作信使。
而给陆离送信来的这位，瑞兽恰好认识不但认识它们两个还有仇。当年还在下界时瑞兽就差点被这只蠢鸟给吃了，后来瑞兽好不容易上了天庭，却发现那只丑鸟比它还早一步登天并成了天帝坐下爱宠，这使得瑞兽对这只灵鹤一直心怀怨恨。
而他们之所以非得借尸附身，就是为了躲开灵鹤。
天帝的信是个让陆离十分害怕的消息，难以相信，天庭战功赫赫说一不二的武神竟然会有害怕的东西。
可事实上陆离不仅害怕，而且还十分怕。在她还是一个弱小的神，在那些还混乱无序的日子里，发生过很多坏事。
在纷争和野蛮中通过争斗和杀戮终于建立了如今井然有序、道德正义的天庭。而陆离也从一个只会瑟瑟发抖随时害怕被同类吃掉的神变成了如今顶天立地的天尊。
是的，神也是会被吃掉的……
说来可笑，神仙自称天地主宰、万物之灵，可是也只不过比其他物种多了些力量而已。神仙能够操纵天地，却不能创造天地，能够移山填海却也受制于神力。
一旦灵气衰竭，神力流失，这个种族……或许就将渐渐消亡。
“天尊，”瑞兽啪嗒啪嗒的跑在陆离身后，“天帝传了什么消息来呀？”
“不该问的事别问。”
“让我们回天庭吗？”
“……”
“那我们不回去吗，天帝会不会怪罪呀？嗯……天帝脾气那么好，应该也不会怪罪，就怕那只丑鸟回去告状啊！”
陆离淡淡的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耽误一些时候也无妨。”
“啊呀，那我们不如在人间好好玩玩。我要多找几个伴！”
人类的身体陆离还不太适应，她累了，所以忍耐心越来越低。好在，在她耐心告尽的时候他们终于从郊外走到了城门口。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瑞兽撑着路边一棵树，一只手把脚上的鞋脱了下来。
“哎呀，天……呸，阿姐，我脚磨破啦！”
天气很热，陆离体会到了人的疲惫、饥饿和大汗淋漓，每一样都让她十分难受。她看了瑞兽的脚一眼，脚掌的确破了，很难看，并且脏兮兮的。
瑞兽很是稀奇，他把脚抬到脸边，弯下腰去闻了闻。
“哦哟……呕……臭……哎哟哟，人怎么这么……呕，臭啊！”
陆离:“……”
陆离浑身都不自在了，她竟然也有点想脱鞋，不知道这个身体的脚会不会也是臭的……
“福哥儿？”
瑞兽还在哪儿闻脚呢，突然路边一个老头惊恐的叫了一声。
瑞兽回头看去。
那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子
“福……福哥……福，啊呀，我的老天爷，鬼呀！”
“鬼？”
瑞兽兴致勃勃的四处张望:“哪儿呢，鬼？”
这里正是城门外，老头的咋咋呼呼已经引来了很多人，一圈无所事事又爱看热闹的把陆离和瑞兽团团围了起来。
“什么事，什么事？！”
凶神恶煞的跑过来两个守城门的小兵。
“老天爷呀……”
最开始叫鬼的老头已经瘫倒在地，见到人来，一把抱住了当兵的大腿就开始惨叫。
“怎么回事？”
一个长得十分魁梧的守门将一把将老头从地上拎起来。
“他……他、他是鬼呀！”
老头颤颤巍巍的一只手指着瑞兽，都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鬼？”
这两个守门的一个高壮，一个瘦小。听见老头这话瘦小的那个就去打量瑞兽，他只见——少年唇红齿白，眉浓眼亮，正一手撑着树一手抱着脚，目光惊诧的盯着指责他是鬼的老头子。在这位门将看来，这少年郎除了有些不拘小节、粗鲁得和他的脸不太符合之外，并没有别的地方很奇怪。
“那老头，”另一个门将把拎在手里的老头子晃了晃，“你怎的污蔑人家是鬼呢？”
污蔑？
那老头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两个小兵的心已经有所偏颇，但他已经在这世上活了五六十年还不至于会被这点小问题打倒。
只见他推金山倒玉柱的跪倒在这两个当兵的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言辞恳切，先大声哭嚎了一通，先声夺人，然后才开口。
“大老爷诶，小的是别人的世仆，今年跟随主人家到这边来行商。主人有一个儿子，患了疾病，老家大夫请了无数，都没去掉根子，又听说这金陵有一位神医，主人家便带着小少爷一起来寻医。
可谁想……谁想，神医还没寻着，小少爷他就……就撑不住去了呀！”
老头子说到伤心处又开始哭哭啼啼，瘦门将不耐烦他，问:“这跟你说人家是鬼又有什么关系？”
老头战战兢兢的回头看了瑞兽一眼，大叫:“他……他就是我们家死去的小少爷呀！”
人群一下沸腾起来，有些人说老头是老眼昏花有些人则忍不住离陆离和瑞兽远了些。
瘦门将心头一跳，抓过老头的衣领，大喝:“你这老头，是不是犯了痴病？”
“没有，没有哇……”老头子大哭，“我瞧得清清楚楚，福哥儿是小老头我从小照看着长大的，我怎么能看错呢？
主人家近来正在准备返家的事，把小少爷的尸体停在了义庄。今儿早上打发人驾车去索要尸首，谁知守义庄的人晕倒在地，有两个棺材都被掀开了。
把守义庄的摇醒，他们说诈尸了，老爷正把他们扭去官府呢！”
这老头口齿清晰，说事有条有理，加上又扯上了官府，两个守门将即使不信青天白日的能见鬼，也不得不斟酌一下。
高的那个对瘦子使了个眼色。
瘦门将开口问老头:“你说你们老爷带着义庄的看守人上衙门去了？”
“是啊，”老头说，“估计已经到了。”
“那好罢，”瘦门将说，“你们且先等着，待我去禀告县令。”
“天……阿姐，”瑞兽已经愣住了，他看完了这出戏才明白过来，他们偷盗的尸
体被人认出来了，“怎么办呢？”
“嗯……”
陆离正在思考，她朝人少点的地方试探着走了两步，立马被那个高壮的门将给喝住了。等陆离再有其他举动，守门将立刻唤来了另外几个小兵将陆离和瑞兽拦住了。
“阿姐……”瑞兽瘸着腿，一拐一拐的走到陆离身边，“咱们直接弃尸走了算了，到时候重新找两个身体好了。”
“这里这么多人，平白丢下两具尸体，必然要闹出很大的动静，难道本地城隍土地都是瞎子聋子吗？”
“嗯……”
瑞兽觉得陆离说得很有道理，“那咱们就这么被围着？不脱了这身体也用不了法术啊。”
陆离还在想对策，可是本县县令实在是天下第一清官好官！
从门将回去禀告到县令带人过来，总共没花费半柱香。
陆离远远的看着衙役在人群中开路，感叹道:“看来……衙门离城门很近。”
“福……福哥儿！”
跟在县令身后的一个中年男人一看见瑞兽就惊恐的大叫一声。
这下人群更加热闹了，不管信还是不信都统统离开他们一丈远。只有县令不退反进，虽然也没到陆离跟前，但是硬是被众人衬托出了光明伟岸。
那县令年近不惑，留一把美髯，身形消瘦，官服空荡荡的，要是换上道服，再起一阵风简直有出尘的气派！
他先提了证人——老头子和他的主人，义庄看守和他的傻侄儿。
四个人里面三个都指认陆离和瑞兽是鬼。因为两个确认瑞兽是他们家死去的小儿子，一个指证陆离是前天已经死在城北的。还有一个，也就是义庄看守人的侄儿郑春，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就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也算不得证词。可是他一瞧见陆离和瑞兽就不停地发抖，唔唔呀呀的乱叫，最后还被吓得没憋住尿。
这下好了，看热闹的百姓大哗，县令带来的捕快们出于保护百姓和警戒纷纷抽出刀来把陆离和瑞兽团团围住，虽然他们也有些犹豫胆寒就是了。
“这位……大人，”眼看失态越来越失控，陆离不得不朝前一步，跟这位人间县令辩解，“花有同株，人有相似，不能以这几个人的片面之词就对我姐弟二人加以污蔑……”
一个衙役凑到县令身边耳语了几句，县令点点头，对陆离说道:“不错，片面之词不可尽信。你的……弟弟，或许的确与这家人死去的小儿子相似，你又与义庄一个死人相似，而义庄昨日又恰好丢失了两具与你们相似的尸首。”
陆离:“……”
“即使巧合重重，本官也不可如此轻易断案。”县令大人很有威严，即使对着两个十分有可能是妖魔鬼怪的东西也十分镇定。
“待衙役去取回与你相似之人的死亡文书，两厢对比之后，我们再来辩论。若不是，你们自然无罪……若真是小鬼邪妖偷盗尸身，借尸还魂！”县令双目圆瞪，“本官必请镇宅圣君诛杀尔等！”
县令的话刚说完，他身后的捕快就齐齐分开，露出了一群急急忙忙赶来的道士。
“好！”
周围百姓一时被县令不惧鬼神的伟大形象所震撼，加上又赶来了这么一大群道士，顿时齐声叫好，群情激奋。害怕欲走的也不动了，统统留了下来，想见证县老爷斩小鬼的场面，直把这当成了一场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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