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宜室宜家
钟玮一离开,钟琪和丽阳随意就榻而坐,几乎同时,真真默契,二人落座后,对视一眼,便趴在茶桌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渐消之际,只听丽阳的声音从埋头之中传来,大笑过后,略带喘息:“妹妹乃同道中人。”
钟琪歪头在手臂上:“山野出来的女子,在洛都装太久,脊背都酸了。姐姐出身大家,竟也如此,真真让我没想到。”
丽阳脸色沉重起来:“家中就我一个女儿,阿爹自然疼爱多一些,哥哥们也是多有爱护,自是少有规矩束缚。”
钟琪忙起身越过桌子握着丽阳的手,一脸歉意:“丽阳,对不起。”
丽阳回握良久,安顿下心情,笑道:“无碍,我只是很久没想他们了。只愿...”
钟琪接道:“人生实苦,所以有人追逐名利,有人追逐权力,实乃在有限的时间中寻求短暂的欢乐,哪怕一切皆虚妄,仍乐此不疲,也许因光阴短暂,及时享乐,活在当下,也算随心而为。也许因人本身存在太虚空,寻找一些外在的刺激告诉自己还活着。佛看众生,犹如众生看蚂蚁,忙忙碌碌,煞是有趣。丽阳,虽一切皆虚妄,我仍然相信这过程中情义最是值得珍惜的事情,所以我愿你所求的只愿是有希望的。”
丽阳默默看着钟琪,精致小脸露出一丝赞赏的笑容:“虽从小锦衣玉食,但因有良师教导,无半分矫情娇蛮之习,性格又带爽气,已让我觉得惊喜,却不想你这个年纪,已思虑这样多了,像历经沧桑之感,如若不是家中变故,我竟难懂你这些。”
钟琪忙道:“姐姐过誉了,只是家中人员复杂,亲娘早逝,无所依傍,父亲位高权重,自是朝务烦心,少有亲情,自小便学会察言观色,方能有一隅安宁,后得遇良师教导,乃是我人生幸事,是以不管境遇多困苦,想想恩师,又觉得时光中仍有值得珍惜之人,要努力好好的活着。”
丽阳伸手相拥:“今日本应我宽慰你,哪知你内心最是清楚,我也无更多话能劝你,但若你有要帮忙,尽管开口就是。”
钟琪感动得笑泣:“三哥带我来大概是想姐姐遭遇比之我惨烈百倍,尚能走出爱恨,活出另一番天地,比起姐姐,我,实在不该自暴自弃。”又接着说:“只可惜我身为女子,在洛都并不能像三哥这样的男子来去自由,不然真想余下时日天天来此消磨时光。”
丽阳复又坐下,端起茶杯,霸气道:“有何不可,若妹妹想来,我便着人发请帖过去,想来闺阁正式邀请王妃应不会管束太过吧。”
钟琪也手持茶杯,俏皮碰了丽阳的杯子,丽阳没注意,茶竟洒落一些出来,钟琪一下乐了,笑道:“果然闺阁之中手无缚鸡之力,茶杯也是端不稳了。”
丽阳一口尽饮,轻叹一口气:“有如此美人相伴,又善解人意,虽只薄酒一杯,我竟醉了,你说是酒醉还是人醉,美人”拿眼斜睨钟琪,还眨巴了眼睛,明明登徒子模样,她做起来竟然是万种风情。
钟琪甚是好笑,伸手抬起丽阳的下巴:“美人风情尽在此面了,哪里还有美人。”
窗外已是日落黄昏,晚霞映红了半边天,菱形窗格上,一叶竹子斜入。两个女子分坐茶榻两端,一红一白相映成趣,让人心生愉悦,就算是无情时光,见此时此景,也愿常驻于此吧。
“留步,叨扰一天了,承蒙款待,已是十分感激,就不必再深情相送了吧。”钟琪眨眨眼。
“瞧你,还真当自己是贵客了,我不过是顺路,正好想去夜市买点胭脂水粉。”丽阳故作不理,斜跨一步,走在钟琪前方。
说说笑笑就下楼走到了街上。只见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公子双手抱肩,斜靠在街对面的柱子旁,夜风猎猎,将他的衣角吹起,又添了几分翩翩风采,正看着钟琪和丽阳,好似等什么人。
钟琪与他对视,停驻了一瞬,又若无其事与丽阳告辞,准备上马车。
那公子轻笑了一声,走过街:“师妹见到师兄,招呼也不打,下山之后,先生的礼教竟全然抛之脑后。”还不等钟琪回话,又抱拳行礼:“丽阳姑娘安好,竟不知丽阳姑娘和小琪相识。”
丽阳回了礼,笑道:“今日才识的。苏公子到此有何贵干?是小楼喝茶还是找小师妹?”
苏沐顷正色道:“家师有信给小琪,茶改日来喝。”
钟琪皱眉,横了苏沐顷一眼,转身上了马车,又从马车窗口摇手与丽阳示意告辞。
行走一会儿,钟琪听外面也无人说话,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只见苏沐顷骑马在一旁,默默的跟着,便打破沉默:“刚不是不见你身边有马,怎么这会又骑上马啦?”
苏沐顷望了她一眼,本不欲回答这类蠢问题,但想了想,又开了口: “我叫小厮牵马在街角候着。你就不问一句家师有何信给你?不问我为何出现此处?”
“好吧,家师有何信?你又为何出现此处?”钟琪本不信姑姑有信会托给他,见他特意问,又担心确实有信。
“自然无信。是我在此处等你。”苏沐顷眨眨眼。
钟琪气得放下帘子,大声说予马夫:“快一点,赶着回府呢。”过一会儿,又掀开帘子:“谁准你叫小琪。”
苏沐顷一脸贼笑:“你听错了,我是叫小七,你排行七嘛,我新取的,小七,小琪,你说你当初的名字是不是就是排行七的意思。”
钟琪无奈抚额,一副懒得理你的神情。
就这样一路到了瑞王府门口。钟琪下了车,见苏沐顷也下了马,便施了礼:“多谢师兄护送。”
苏沐顷虚扶了一把,终是严肃起来:“昨日宫中之事我听说了,万一…你也不要惧怕,有我呢。贵妃才逝,你的事情不会这么早就下决断,待等贵妃丧事一过,我便相告父亲来议亲。”
钟琪听到议亲二字,内心砰砰砰的,忙心中说予自己“钟琪,不过是师兄妹的爱护之心,你跳个什么劲,静下来,静下来。”不敢抬头,小声回道: “多谢师兄爱护之心,但父亲岂是因儿女亲事而轻易改变朝堂大计之人,还是不要再麻烦沈大人,给苏家徒添烦恼。”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小七,等我消息。”苏沐顷说完,便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马声渐渐听不见了,钟琪转身入府,回到院中,佩佩一边准备梳洗用件,一边说:“小姐,我看苏公子对你挺好的,他说的肯定能做到,你就别思虑过多,好好休息一晚吧。”
钟琪安抚的一笑:“我自明白,你好好去休息吧,别忙了,我自己来,我们都好好睡一觉,你这两天也累了。”
心里却明白,若是父王不愿意,就算苏将军提亲,也未必准予,走一步看一步,此时也只能听天命,尽人事了。
洛山,瑞峰苑。
“姑娘,深秋了,可着紧点身子,别操劳太多,儿孙自有儿孙福,虎毒尚不食子呢,钟琪那丫头也不是福薄的。”阿朵一旁收拾衣物,整理冬衣,想冬天就要来了,再晒上一晒,姑娘冬天穿着也能暖一些。
“阿朵,我这个身子恐怕是不能陪你过年了,这衣服啊,不晒也罢,平白费这些力气。”苑明珺掖了掖被子。
“姑娘快别说这样的话。小琪、子澜、沐顷,你都能舍得?你就少劳心费神,养着身子,等着他们抱了小娃娃来看你,多热闹。”阿朵说着一些明知道不可能的希望,忍不住哽咽。
“我倒是想啊,只是人各有命,谁能逆天而行,容不得我们想怎样就怎样。你看,我们不都说好了吗,那一天来了,平静接受,我还有好些事要你帮忙去安排呢。”苑明珺随手拿起一本书,兀自翻阅,提及生死竟一点波澜也无。
阿朵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些心情,走过来拨了拨蜡芯,让烛火更大一些。
“姑娘不见钟琪最后一面了吗,到时候琪姑娘岂不是伤心,她可是这几个孩子最粘你的人了。”
“这几日她也算见了生死,历了事。人啊,就是在这一桩桩生死离别中就长大了,既承我教导,想来没那么脆弱,当知我不能陪她一辈子。加上有你和竹贤在身边,我放心。”又想到什么似的,合上书,对阿朵说:“明日就让竹贤下山去吧。趁近日秋高气爽的,我们去后山转转,权当小云游。”
阿朵应下,自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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