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同类人

　　翌日，进宫祭拜完毕，正待出宫之时，有宫人传召，说皇上想见一见小郡主，感念贵妃临走之前随侍在旁。钟琪莫名，那天明明恨不得杀了自己，今日又说感念，不知道又是什么幺蛾子。瑞王听着宣召，走过来，拉起钟琪的手，说：“正好，本王也有事见皇上，就同去吧。”

　　宫墙巍峨，沉寂，风声之外，只听见脚步声，一路无话，只余手心温暖，瑞王征战天下，手宽厚有茧，钟琪恍惚回到了小时候，神思游离，好似曾有父亲的疼爱，就这样一直牵着她的手，跨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槛，走向路的尽头，什么也不怕，因为有父亲。

　　“小郡主，小心脚下。”宫人的一声提醒，把钟琪唤回现实，侧脸望着瑞王，鬓发微染，眼神坚毅，面部威严，这个人，是她的父亲，但在她心中，他比谁都狠，是杀人不眨眼的沙场元帅，又是执掌生杀予夺的权臣，却也是这个人，在此乱世给予寒门士子出人头地的机会，唯才是举，使天下有才之人投报有门，一展抱负。现在这双手，这双沾满鲜血的手，带着脉脉温情，带着她去哪里，是保护？还是奉送？此刻天堂，下一刻也许是地狱。

　　钟琪咬了咬牙，摈弃这片刻的温暖吧，前方仍是荆棘。思及于此，钟琪抽出自己的手，扯了个自己觉得可爱的笑脸：“父王，女儿大了。”瑞王停下脚步：“嗯，是大了，大概是你离家太久，我竟有些恍惚还是你小时候的模样，老了。”

　　钟琪略带撒娇：“父王春秋鼎盛，哪里就老了。”内心却想：何其悲哀，你我父女本是天底下最亲之人，什么时候我也小心翼翼猜测你的心思，也如旁人一般恭维恭敬，成了最疏远的人。瑞王一丝丝晃神，好像有哪里不同，想细究又被朝事袭上心头，便略过了，回头继续向前：“前次你见过皇上，觉得他如何？”

　　“天子威严，女儿何敢揣测，父王每日为皇上尽心朝务，应是最清楚不过的，父王说是如何那必定不会错了。”钟琪恭敬有加，保持礼貌微笑。

　　“师妹教育出来的孩子，果然是最识大体，父王甚慰。我钟家的女儿聪慧如男子，日后良配自然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人。”瑞王拍拍钟琪的肩。钟琪内心石头终于落了地，只是沉甸甸的，原来，原来那一丝丝的希冀都是笑话。手握成拳，紧了紧手心：父亲啊父亲，如此父慈女娇，却仍然抵不过您攀登高峰的决心，不知道是佩服您的坚毅还该责怪你的无情。

　　德政殿，行礼，瑞王因扶持有功，摄政劳苦，早已免了行礼，但瑞王说天家威严云云，坚持与其他臣子同等，礼节更加恭敬。

　　“本欲叫七妹妹过来将贵妃最后一局棋摆下，以寄托追思。不知瑞王过来何事？”皇上离座虚扶了一把。

　　“皇上与贵妃情深，追思缅怀，老臣并不欲打扰，但此值秋收之际，还需着人去各地巡视，以免赋税收缴之际有人浑水摸鱼，于国不利。”

　　“到底是国之股肱，朕的江山有瑞王在，何愁不兴啊。只是朕追思贵妃，不知瑞王可有想念爱女？”皇上随意就坐，一脸哀思，但眼神却充满讽刺。

　　“自然，贵妃离去之于皇上的痛，便是老臣骤失爱女的痛。”瑞王言辞也是拳拳之心。

　　只有钟琪面色如一，冷眼看两人演戏，只盼他们入戏太深，假中带三分真意。

　　“既如此，瑞王若无其他要事，能否让七妹妹摆下旧日棋局，让朕能安静追思故人。”皇上端正身形，想努力让自己在此人面前多一些威严。

　　瑞王正要开口，皇上抿了一口茶水：“难道就这一时片刻朕也不能自己做主了？”，虽几无实权在手，但从小受教天子治世之道，自是有三分王者之尊。

　　“微臣告退”瑞王甩下衣袖，转身即走。

　　此间，钟琪已摆好当日残局，皇上走过细看，嗤笑一声，满眼不屑：“在将死之人面前还掩藏实力，明明发现破绽却故意不将之围住，又不愿故意就输，便寻求旁门突袭，你这人倒有点意思。”

　　“皇上英明，目光如炬，一眼就看穿臣女的小伎俩，着实让人佩服。”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钟琪还是懂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小敏还是那个阿小敏，不留余地，只管向前，见子吃子，全不顾后路。”皇上好似未听见钟琪回话，只管自己说与自己听。

　　钟琪正稍稍吐一口气，想最好是不引起他注意，不然又出什么岔子。

　　“你是不是想朕恐怕是个疯子。”皇上抬起头看着钟琪。

　　钟琪刚放松一秒的表情还没收拾好，有种被抓包的感觉，忙跪下道：“臣女不敢。”

　　“你不敢，还有什么你们钟家不敢的。”皇上端起茶杯又重重放下。

　　“皇上，这句话您说过了。说句冒大不韪却是肺腑之言，钟家敢的，臣女确实不敢。”钟琪直言不讳，又赶跪下做出做低伏小的模样，趴在地上的脸被掩藏起来，看不清表情。

　　“你...”皇上抬手抚额，恨得牙痒痒，但看着趴着的小小身影又无可奈何。

　　“皇上息怒，您看您刚刚明知争不过却非要跟瑞王拧着来，冷嘲热讽的，和我与您对应的情景是不是有些相似，我们都是同类人”钟琪低着头拨弄着不知何时掉落在手边的一颗棋子，漫不经心，却越发大胆的道：“过过嘴瘾，占占嘴皮子的威风罢了。”

　　“哦，同类人”皇上挑眉，不怒反笑：“有趣，你突然胆子变得这样大，是因为你已经做好准备来宫里了，让我想想，是相爱还是相杀”

　　钟琪骤然身形起，片刻间又倏然回跪原地，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但旁边五六个宫人已呆若木鸡，犹如木桩一般。“皇上，你看是相爱还是相杀”钟琪抬头，目光里有光，虽跪着，但却给人一种英气逼人。

　　皇上站起身，蹲下，与钟琪平视，拍拍手，笑道：“好身手。”

　　“皇上，臣女会谨记贵妃娘娘的嘱托，万一之时，尽力相护。”钟琪再次俯身。

　　“你想证明你的实力，但朕，还用不着钟家的人来护。朕可不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韩信，朕是天子。小小棋子，倒有几分侠气，退下吧，朕乏了。”皇上起身朝门外走去，一缕余晖照在他脸上，让他一阵恍惚，什么时候对钟家之人竟有一丝一丝不忍，握了握拳头，不，我们势不两立。

　　钟琪从宫里走出，拒了马车，走路回王府，路这样长，这样长，但她却觉得今日洛城的黄昏很美，“做自己，嗯，就做一回真正的自己，不管是何困境，努力争一回，都是凡夫俗子，有所求，有所愿，而我，就算是棋子，也想在这夹缝中活得有那么一点点是自己，只是我自己，哪怕最终别无选择，要嫁入宫中，那也能全了对二姐的承诺，只愿只希望一切完结后，我还有那么毫厘幸运，还能有时间走出这方寸之地，去过上只是钟琪的生活。”

　　市井渐有流言，说贵妃并非病逝，而是自缢身亡，只因在瑞王与皇帝之间难两全，但宫闱秘事，谁又能证真伪，不过是茶后谈资，聊以打发时光，随着时间的消磨，渐渐的就变成了为真爱奋不顾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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