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斯人已逝
“小姐,竹贤先生来了。”佩佩一得到消息,立马进院子告诉钟琪。
这两日她看钟琪早起练剑、看书,甚是刻苦,看似正常,但实为反常,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着实担心,现在好了,竹贤先生来了,正好开导开导。
钟琪立马要奔出去,佩佩忙拉着她:“小姐别着急,他去了王爷那边,等会自会过来,我们等着便是。”
“他去父亲那边做什么,他与父亲...算了,问你也是不知,你快去热茶,拿些果子,一并摆上。”
天突然阴沉下来,乌云盖顶,秋风之下,枯叶如蝶舞。“树欲静而风不止”钟琪看着窗外不由得吟出声。
“是啊,子欲养而亲不待。”竹贤走进来也发出感慨。
“竹贤,你终于来了,何故在父亲那里留那么久”钟琪瞬间抛却愁绪,高兴的拉着竹贤坐下。“姑姑好吗快入冬的天气,可有好好静养,今年年节我还是上山去陪她过,左右王府人多热闹,也不差我一个。”
“这么多问题我回答哪一个,刚从你父亲那里过来,脑子疼得很,且让我歇歇吧。”竹贤笑着摇摇头,伸手拍下钟琪拉着他衣袖的手。
钟琪吐吐舌头,一旁乖乖坐下,佩佩看了只觉温馨好笑,小姐这个人在旁人面前都是一副假大人模样,也只有跟山中人在一起才有小孩心性。
“快入冬了,风未停,雪将起,今年你姑姑倒也不必为这寒意所苦,也算解脱。”竹贤歇了一会儿,抿口茶,望着窗外,神色未变,只是声音有些嘶哑,像是在强行压抑着些什么。
“姑姑,姑姑她是不是出事了”钟琪本就觉得竹贤到来突然,又先去了父亲那边,感觉已然不好,但初看竹贤进来神色无异,才放下一点点心,现又吊起来,只觉呼吸困难。
“你姑姑给你父亲的信,我誊写了一份给你,自去看吧,切莫过于悲伤,你姑姑向来生死看开,你都知晓的。”
钟琪只觉头昏昏胀胀的,听到“生死”便如雷音贯脑,痴痴呆呆竟不能接信,竹贤叹气,左手拍向钟琪颈部,钟琪软绵绵倒下,竹贤扶住,不忘吩咐佩佩:“让她睡一觉,醒来再看信吧,如若有事,‘来去客栈’找我便是。”
钟琪一觉后悠悠醒来,见竹贤不在,以为是梦一场,但又见桌上有信,跌跌撞撞走到桌边,拿起信,未敢拆,只是流泪。
“师兄:
时日无多,留笺告愿,晚年颇乐,全赖师兄送琪儿来我身侧相伴,九泉拜谢。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既是琪儿之师,自承半母之情谊,生逢乱世,女儿尤难为,她这一生能平安喜乐,乃我余生所愿,故不情之请,望师兄成全,纵使琪儿逃不过身为郡主之责任,也请师兄给她三年自由,权当为我似母似师守孝尽心,若师兄能成全我与这孩子的一段缘分,明珺黄泉之下愿师兄得成所愿。
自别后,从相逢,梦里几回忆昔...否。”
“姑姑,姑姑...”钟琪趴桌大哭不止,佩佩也不能劝,只能看着,然后陪着她一起哭。
“收拾东西,回家。”钟琪呜咽着说。
“好,回家。”这么多年,佩佩明白她说的是哪个家。
“现在。”钟琪支撑着桌子让自己站起来,跌跌撞撞就往外走。刚走到门边,“小七”,苏沐顷没想到里面会有人不看路直接撞出来,接了个满怀,忙扶正了钟琪,拉着重新回到桌子旁坐下。
看着她与佩佩泪眼婆娑,脸上还有不断的泪珠如雨下,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我与你一起上山吧。”钟琪只是点头。
“竹贤那边已与瑞王说清楚,你也就不用特意去告别了,大哥那边我打了招呼,会与王妃说明。”又转头对佩佩说:“收拾一些要紧的物件即可,可能短时间也不会回府中了。”
一切收拾停当,几人便出去与竹贤汇合,一起便向瑞峰苑出发了。
以前钟琪觉得最好的风景是在去某个地方的路上,或坐马车,或骑马,从马车的窗口往外看,路上一帧一帧的画面似流水划过,都是新的,每一刻都是新的,只愿发呆或冥想,神游世间。骑在马上,感受微风,闻着青草香味,直觉得天地开阔,任我自逍遥,引声长啸,命运由我,身心皆自由。到了目的地,反而归于平常忙碌,无甚稀奇了。
今天却觉得最好的风景在瑞峰苑,因为那里有姑姑,爱她,护她,知道她要什么,就算到了最后的日子也在为她规划。有姑姑在的地方,自然是最美好的最值得珍惜的风景,可这样的风景就要不在了,以后再也不能见姑姑的笑颜,那只会看着几个孩子闹来闹去才有的温暖慈爱的笑容,是百看不腻的,再也听不到姑姑的琴音与敦敦教诲,里面总是含着慈母对孩子们前路担忧的心事。
“姑姑,我愿做任何事情换得你活着,我愿以一切珍爱换你回来。”钟琪不停的在内心祈求上苍不要这么残忍,愿以一切交换这份垂怜。
头好痛,心如钝刀划过,一顿一抽的生疼,为什么,为什么...
自小失恃,父亲又专心天下之争,根本不会在意多生的一个婴孩,本以为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在府门里一个角落自生自灭的过完一生,不想上天眷顾,得遇姑姑,可享从未有的如母之慈爱,可受如父如师之教养,也正因此幸运,钟琪总对人间事人间情多一分悲悯,多一分包容,少三分怨愤,总想用更多的好去回报上天的这份厚爱,想如果多行好意是不是会让这份厚爱留得更久一些,常愿以善意而不愿恶意揣度人性,想可为姑姑多积善缘,让她福寿绵长。
可终究,终究,留不住。
“是不是因为还是做得太少,是不是因为内心对父亲仍有怨愤,是不是因为想要拒绝一颗棋子的命运,所以,要如此惩戒。我改,我改,从此不再怨愤父亲,安心做棋子,施粥,念经,对对对,我还可以皈依佛门为姑姑祈福,好不好,把姑姑还给我好不好。”钟琪忍不住又大哭。
竹贤与苏沐顷在马车外听到她的喃喃自语,也忍不住闻之心痛,但却无能为力。
苏沐顷打了下马,奔了出去,只听到风中传回他的话语:“前面有个茶亭,歇一下再走吧,我前面等你们。”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马车也到了前方茶亭,这是个极简单的路边歇脚之处,独一茅草棚,但好在桌椅干净别致,侍茶的老丈花白头发,灰黑长衫,显得几分道家仙骨,钟琪本不欲下车,只想早一刻进山,竹贤说老骨头的折腾不动,想喝几口茶,这才让钟琪下车来。苏沐顷前头已点好茶,大家入了座,皆默不作声,钟琪呆呆的看着外面,风景亦不入眼中,只是看着,找不到一个聚焦点,不一会儿又泪流满面,无法自止。
竹贤叹道:“人从出生后,便是奔向归途,你姑姑为你规划,便是想让你自由,望你快乐无忧,她若有灵,必不愿见你如此自苦。”
钟琪仍是发呆,恍若未闻。
苏沐顷为各人茶杯添满水,端起钟琪那一杯,送到手边,钟琪未接,苏沐顷又端至嘴边,强行喂下,如此两杯,对竹贤说:“先生如今说什么她恐怕一字也听不进,倒不如强喂些茶食,保持体力,快马加鞭,赶紧回山,见到阿朵姑姑方能解心结,了心悲。”
竹贤认同,便自喝了几杯茶水,结了茶钱,一行人又再启程而去。
不日行至山下,熟悉的山景映入眼帘,钟琪骤然从马车冲出,手持利剑,长身飞起,旋落于树间,借助路边树丫之力,几个起落,直朝山上奔去。长剑挥出,毁阵,破网,斩陷阱,大有见佛杀佛,遇魔斩魔的架势。苏沐顷和钟贤忙跟上,见她已陷入疯魔,只好随她一起挡住她踩中的杀阵和剑阵,又帮忙喝退山中守卫,一路用内力蛮劲杀到山上,山路所设奇门遁甲一并破坏殆尽。钟琪见到阿朵已是力竭声嘶,扑倒在她怀里,原接到消息后心弦绷紧,一直强忍,突然见到亲人,瞬间松懈,便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阿朵整了整钟琪凌乱的头发,满脸怜爱:“孩子,这大半年在王府的日子不如意,但都结束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你姑姑都替你想着呢。”
又回头嘱托下人:“着人修复山路之阵法,山主刚逝,可不能大意,失了瑞峰苑的宁静。”
来人自去安排。
苏沐顷上前行礼:“阿朵姑姑安。”
阿朵招招手,叫一起扶起钟琪进屋,安置在憩榻。阿朵说:“沐顷,你去看看子澜吧,跟他说说话,他母亲走的那天,他弹了一天一夜的琴,你们都是好孩子,先生也一直最舍不得你们。”
“是,阿朵姑姑自己也多保重。”苏沐顷虽仍是一脸担忧,还是告了礼,自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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