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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山主令


  山上一片狼藉,侍卫、下人、新请到的匠人都上上下下修正、忙碌,竹贤来回指点恢复原有的阵法设置,从山下到山上,这段距离有多远,竹贤已经模糊了,这些年随明珺来到山中,便决定以此为他们这些旧人的终老之地,现如今,斯人已逝,再看着这条路,曲曲折折,缠缠绕绕,竟像风筝的绳索,绳头一直在明珺那里,她生,在她手里,她死,在她灵魂安息处,就这样,悠悠的,竹贤一辈子也出不去,也不想出去。

  明珺离逝,他竟找不到责怪命运残忍的理由,生死自有天命,自颠沛流离中走来,最后能有十年宁静岁月,足矣,明珺,有我在,此山我会替你继续守住,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的安宁。

  山中布置本就颜色素雅,因山主过世,屋里屋外添了许多白色,更显寂静。山间小山路两旁隔数十步也挂上白色经幡,飘飘扬扬,竟像山中刚下了一场初雪。

  苏沐顷当晚与苑子澜大醉一场,人到伤心处,言语始终苍白无力,一心只求忘却当下悲痛,深醉,是最好的选择。

  钟琪醒来后,有阿朵姑姑陪着,犹如姑姑仍在人世,只是远行一段时间,多少获得一些慰籍,渐渐心情有些平复,但上山的一番硬拼,内息紊乱,仍需一些时日调养。

  “我的好姑娘,今日可有好好吃饭你这内息损伤可不要马虎,药要按时按量吃。”阿朵姑姑一早又进来殷殷叮嘱,慈爱之心溢于言表。

  “辛苦阿朵姑姑,还有竹贤,昨日见他都不如以前话多了,头发也白了一半,你们比我所受悲痛只多不少,却还要照顾我...我...”钟琪又觉得难受又觉得羞愧,大家都很悲痛,她却又哭又闹,毁坏山中阵法及剑阵,平添这许多麻烦,好似这世上独她最有情最悲最痛。

  “琪儿,记得,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年纪还小,世间之事经历犹少,自小失母,姑姑待你如亲身女儿般,最亲之人骤离,自是悲痛难忍,我和竹贤与你姑姑这么多年,早知结局,比你们几个孩子有心理准备,且我们年岁大了,对生死之事比你们通透,你呀,切莫再说麻烦,没得生分。再说你姑姑对你委以大任,你得赶快好起来,别想太多。”阿朵拍拍她的手,提起明珺,也不免眼角湿润,但终是笑着接过药碗,略吹散热气,示意钟琪喝下。

  “姑姑身后...”钟琪一口喝完,忍不住又提起明珺身后之事,提起姑姑二字,又是哽咽,不能成句。

  “你姑姑不愿尸身埋于地下,总想着古人说尸变之类惊悚可怖,再加上此生流离,经历太多,觉得人生实苦,不愿留于人间,再堕入轮回,愿身归尘埃,化身山间轻风。故我们山间挂满经幡,愿她安息,再立衣冠冢,供你们有个念想。”阿朵说着,望着窗外白幡,就像看到了故人身影,逶迤而来。

  “阿朵姑姑总是最明白姑姑她的心思。姑姑还有何事要我去完成,我定当竭尽全力。”钟琪挣扎起床,床前一拜。

  阿朵也没阻拦,受了拜,又扶她躺下,说了句:“你稍歇息,我去去就来。”转身出去,再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木色陈旧,看着年日甚久,上面盘踞蛇形模样的雕刻,栩栩如生,阿朵把盒子交给她,“打开吧,打开你就知道姑姑要你做什么了。”

  钟琪接过盒子,慎重打开,只见里面是一个蛇形戒指,若说盒子上蛇形雕刻是栩栩如生,那这个就是巧夺天工了,戒指有点大,只能用作扳指,蛇嘴不是尖尖的三角舌,而是一粒珠子,“按一下珠子。”阿朵又说。

  钟琪正痴迷的看着这戒指,听得指令就惯性的按照指令按动珠子,啪的一下一根琴弦从中弹出,“这便是弦杀术,不到万一不用,也是每任山主才知道的秘密,你姑姑叫我转交于你,得此扳指者,便是苑家暗卫所认的山主,蛇眼睛内所含之图形便是山主与暗卫的暗号,自古符易盗,人心亦易变,故暗卫之首皆守护在山主身边,竹贤便是上一任暗卫之首。”

  钟琪忙合上盒子,递还给阿朵:“钟琪万不能受山主之位,姑姑隐居山林,还苦心经营,多费心血,按情按理都应是苑大哥来接任山主之位,钟琪才能武功皆比不上两位师兄,万万轮不到我来替姑姑看管门户。”

  “你姑姑此生遗憾女子过多束缚,晚年能有你这样胜似亲女的孩子,自是当做自己重生一般,不愿你遭人掣肘,不得自由,留下暗卫与你,既是责任,也是想护你一份自由,至于你自己能走多远,也是看你造化。”稍微顿了一下,接着又说:

  “至于才能武功,最强者未必是走到最后者,正因为才能武功子澜和苏沐顷都强于你,又是男子,难免牵扯进庙堂之内,对暗卫留存未必是好事,若一着不慎,全盘消灭殆尽也是有的,不若你一个女子,远离朝局,还能给暗卫们在江湖一丝安宁。加之暗卫掌握在你手,保护子澜也是顺理成章,你姑姑看人不会错,难道你姑姑离去,她的遗愿你也要违背了”阿朵再次把盒子按回她手中,“你不是很奇怪你姑姑为何没给你留下只言片语,你姑姑是洒脱之人,亦不愿留下任何物件或者片语叫你们睹物思人,平白让你们挂碍。该教的该说的该给的都在平日朝夕相处中了,走了,万事空,她轻松,你们也随意,她只愿你们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若遇艰难困苦,常秉初心就够了。”

  “姑姑就是我的初心,想着姑姑,危境之中亦不觉困苦。”钟琪眼神明亮坚毅,手托木盒,高举头顶,对着窗外山间,拜了三拜。

  “孩子,过来,因与你父亲渊源颇深,你姑姑不愿与他正面冲突,徒生事端,加上那些年她也累了,故只想山间韬光养晦,仅留了一些守卫在此,为免你父亲察觉暗卫异动,便将其余大部暗卫放在了南方,此次你接任山主,便去南方一趟,一来认认门,二来见识下何为江湖,如有任何不妥,飞鸽传书,竹贤自会助你。”

  阿朵把明珺叮嘱的事交代完,又宽慰了钟琪一会儿就自出去忙了。下午竹贤过来简要说了一些南方目前的形式,天色将晚时,便起身离去,说第二天一早再过来教她暗卫内务。

  过了两日钟琪觉得好了许多,便下床去了苑子澜那边,一走屋内,看见苑子澜立于窗前,如清风朗月一般,那样干净清淡,发带被山风吹起,飘然如画中人,这些年在山上习书弹琴,愈加温雅,不染尘俗,全不见当初初到之时异域豪情了。

  听到钟琪进屋的声音,他转头过来,一脸温煦,见之便让人有了三分安宁。钟琪就这样望着他,就这样看着,便觉得他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可上苍何忍,让他自小要一家骨肉离散,终于可以保护自己可以保护母亲的时候,母亲又走了,钟琪只是这样与他对望着,轻声说了声:“对不起。”虽然知道这三个字于实质并无意义,但想来想去,所剩下也只有这三个字。

  “嗯?母亲的遗言难道是让你嫁给我?”

  “啊”

  “既然不是,何来对不起。以后不要这样说话,成心吓唬我。”

  钟琪觉得自己夺了他一半母爱后,又抢了本属于他的山主令,满心愧疚,就这样被他几句话戳得烟消云散。

  钟琪想,是啊,他原本就是这样温暖又善解人意的人啊,所有的痛和苦都自己吞下,不愿让人见他半丝不悦与伤悲,所以大多数他只是温暖的笑着,不会像钟琪和苏沐顷会在山上大笑大闹打上房顶,有时候那样寡淡又没有多余的表情偶尔会让钟琪恍惚觉得他快成仙成佛了,现在她知道,他的伤心他的了不快乐只是掩藏起来了罢,他从来在大人们眼中都是最懂事最让人放心的孩子,也是疼爱弟妹的大哥哥。

  “看你这么害怕,我就放过你,不嫁给你了,以后我们相依为命。”钟琪故作得意。

  “嗯,以后要靠小山主保护了。”苑子澜抱拳一辑,郑重其事的样子。

  “苑大哥...”

  苑子澜不等她说完,便打断她:“母亲的安排自然是最好的安排”停顿了一下:“男儿有志,自不必靠父母蒙荫,你看苏沐顷尚且能军中历练,磨砺自己,我身为大师兄不能比他差是吧,还是你不相信大师兄的能力,嗯?”

  “只是...”钟琪还想说。

  “你看大师兄原本就只是想继承外祖父意志做博学大儒,纵比不得外祖,做个教书先生也是好的。暗卫的生活并不适合我。”苑子澜想着未来的样子,一向年少老成的他也显露出少年般憧憬。

  “大师兄以后肯定是最好的书院先生。”钟琪一脸笃定,还顺带拍拍他的肩以资鼓励。

  “可惜手破了,不能给你弹一曲送行。”苑子澜收了收手笼进袖子。

  “没事,我回来听也是一样。”钟琪不免想起他那天昼夜不停的弹了一天一夜,勉强拉起一个笑容,故作宽心。

  “既然无琴可听,我来给你们舞一剑吧。”不知什么时候,苏沐顷也进了院子,还吩咐钟琪:“你手没受伤,要不给煮两杯茶。”

  “是,二师兄。”钟琪转身叫人一起摆茶具。

  “你看这丫头从来对你恭敬有礼,同样是师兄,对我是喊打喊杀,叫煮个茶,还故意叫我二师兄,以前不都连名带姓的吗”苏沐顷撩起下袍,一脚蹬在凳子上,看着钟琪离去的背影,不满的对苑子澜说。

  “不叫师兄不满意,叫你师兄也不满意,你到底不满意什么”苑子澜忍不住为钟琪叫屈。

  “师兄很满意,但能不能把二去掉。”苏沐顷边说边拿出剑,用手弹一下,嗡嗡作响。

  “好剑。”苑子澜赞叹道。

  “哎哎哎,你怎么骂人呢”苏沐顷抬头瞪他。

  “我夸你的剑呢”苑子澜无奈摇摇头。

  “那是自然,此剑渊鸣,深渊之鸣,回音三日不绝,取为剑名,乃彰其音清刃锋。”

  苏沐顷的剑术刚柔并济,舞来翩若游龙,加上军中对战,皆是性命之争,招招为实,糅合在苏沐顷的剑中,平添许多杀伐勇猛,虎虎生风,看得人热血澎湃,恨不与之酣畅漓淋战上一百回合。

  一剑舞毕,三人觉得喝茶甚不过瘾,撤了茶,换了酒,佐之以月色,大呼过瘾。月亮渐至圆满,三人举杯,又同时倾杯在地,祭奠恩师之灵,中秋将至,却终不能圆满了。

  “此时皓月,愿今人一如故,多情依旧。”

  “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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