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初入江湖

　　一夜宿醉，三人第二日倶是头疼不已。年少时的我们总以为这样相聚的日子很多很多，只要活着就能想一起就在一起，还可以月色佐酒，大抒情怀，以为心之所向，便能素履可往，于是大声说“后会有期”憧憬“江湖再见”，亦或挥挥手毫不留恋“我会回来的”，殊不知这样的时光过去了便过去了，永不会再回来，即便素履去了，心亦不如当初，这样的少年意气也是永不可能再有了，有的人留恋过去，但命运之轮不停，纵然一步三回头，终成回忆中那一抹流星，璀璨而短暂。

　　洛都有消息来，钟琪离开的那日，瑞王休朝了三日，第四日上朝便为了三子钟玮求娶了清河崔氏之女。钟琪听闻恍然有点明白为何他当初选中了“瑞”这个封号，难道这天下最薄情之人也有不为人知的深情。

　　罢了，不想了，还不知那三日是怎样的波云诡谲呢，也许父亲只是想借这三日看清某些人某些事，不然为何第四日就做了那样的决定，清河崔氏世家大族，又在学子中素有崔家名臣风骨之威名，如今崔家之女嫁给三哥，朝堂之上支持三哥之人自然多了。“不要想了，想再多你也管不了，大哥三哥，手心手背，你能站谁，能支持谁”钟琪摆摆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扔出脑外。

　　慢慢踱出门外，去往苑明珺衣冠冢，路上遇上苏沐顷，一路无话，青石板无声，只听见衣衫划过周边草木的沙沙声。祭拜完毕，终于钟琪打破沉默:“你还不回城，三哥要娶崔氏之女了，大哥现在日子应该不怎么好过吧，你在军中不都跟着大哥吗？不去帮他？”

　　“急什么，这条路还远呢，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苏沐顷气定神闲，目光灼灼。

　　“什么事？”钟琪好奇。

　　“你看这条路曲曲折折，看不到尽头，像不像人生路，我们知道目的地，却不知道这中间过程有多少个弯有多远又会有多少不一样的风景，明知前方就是目的地，却肉眼不可及。但不管是怎样的路，怎么的风景，我都想能尽力陪你走下去。是不是有点贪心。”苏沐顷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好像对她的答案不甚在意，又好像是一种拒绝听到她的答案，只是说出自己的决定。

　　钟琪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这青石板上茕茕孑立，但步履坚定，两旁的竹叶刷过他的肩膀，他不闪也不避，一步一步，果敢刚毅。就这样迟疑了一下，一时无话可接，便沉默的跟着，又恍然什么时候他与她之间开始有一点点变了，大概是在府门口他告诉她说他会来提亲的时候吧。

　　走至山门，佩佩已在等候，翻身上马，想说“告辞，珍重。”却发现开不了口，又觉得太过刻意，随即想就这样转身离去吧。

　　突然苏沐顷打了个胡哨，从树丛中窜出一匹马来，苏沐顷也翻身上马，坐定后说:“正好去南方办点事，一道走吧。”便率先打马而去。

　　钟琪还想问是什么事，只来得及喊“喂”便已不见苏沐顷的背影，只好也打马跟上去。

　　风呼呼的从耳边刮过，头发与衣衫随之一起飘扬，一番疾驰，想着终于可以暂时脱离钟家，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期待又有些惧怕，不知道前路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不管怎样，姑姑生死之际还想着能给自己三年自由，有这份厚爱和心意，又何须惧怕，比起洛都，未知的江湖也许是另一番天地。想到此，钟琪扬起马鞭，让马儿跑得更快些，赶上苏沐顷，豪情陡生，扭头笑道:“赛一局，看谁先到城外长亭。”不等回答，扬鞭即走。“喂，耍赖，还没说输的人要如何呢。”苏沐顷后面边追边叫。“输了又如何，下次再赢回来啊”钟琪的回音被疾风吹散，被马蹄声踏碎，断断续续的，只剩下“赢回来”三个字在山中回响。

　　远远看到长亭，有一红影端坐在亭中，正值午时，该送别的也送完了，怎么此时还会有人，正自奇怪，下一刻便等不及马停，飞身下马，边喊边朝前奔去，挥舞着手:“丽阳姐姐...”

　　下一秒苏沐顷也闪进亭子，对庄丽阳点头示意，手里的剑脱手向钟琪飞去，钟琪一把接住，正要发问。苏沐顷哼了一声:“我说了如果我输就送一把称心的剑给你。”“我怎么没听见。”钟琪一脸狐疑。“大丈夫一言九鼎，我说了便要兑现，至于你没听见是你的事，与我何干。”苏沐顷说完便转头走向亭子另一边，留下空间给她们叙话。

　　钟琪将目光从剑转向丽阳，欢喜不已“丽阳，你怎么过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离开？”

　　“自然是你三哥说的啊，我如果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不说一声走了，没良心的。”庄丽阳故做生气。

　　“不是，不是，我自然是想与你见一面再走，只是想我去去几个月至多半载也是要回的，加上南方也许是你不想提及的地方，所以我...。”

　　“好了，我懂”丽阳打断她，又握着她的手，一脸温和笑意:“你看，山不就我我就来就山，想你今日出发，也不知具体何时，便一早来等你，长亭送别果然酸得很，酸到现在，总算吃了一口甜。”

　　“什么甜”钟琪一脸茫然，还四处张望，周围还是不是有小摊卖甜茶的。

　　“有人为了送剑故意输了，还不甜。”丽阳眼睛斜睨苏沐顷那边。

　　“丽阳，你...”钟琪哪斗得过庄丽阳这种已在江湖混过一圈的，只是红了脸，再说不出半句。

　　“苏公子，你如果说不是故意输的我都不信。”庄丽阳得理不饶人，竟把苏沐顷也扯进来。

　　“自然不是。”苏沐顷态度端正，一脸认真，接着又说:“我真心输的。”

　　“哈哈哈哈”庄丽阳爽朗大笑，满亭中都是她的笑语:“苏公子这话回的，着实让我佩服。”

　　“丽阳，丽阳”钟琪拉着她的手袖，脸上全是告饶的神情。

　　“好了，不打趣你了，有苏公子陪着一起，我放心不少，南边人狡猾多端，我还担心你应付不来呢。”

　　“你自己从南边来，这样说是不是...”

　　“我就是吃了亏，所以才这样说与你，你看我南方长大，都被迫流离北方才能苟且偷生。不说了，总之行走在外，多个心眼总是没错儿。”庄丽阳终于严肃下来，殷殷叮嘱:“天也不早了，你们也该启程了，不然赶不及下一站住店，风餐露宿的我可心疼了。”

　　“是，你特意过来，可有什么事需要交代吗”

　　“正有两件事，一，想你在南方帮我暗中寻找一个人，如若我庄家还有人，恐怕也只有他了，他容貌堪比女子，秀丽非常，自小做女儿养大都无人怀疑。我有画像一卷，你看过记在心中，且帮我寻一寻，有消息立叫人通知我。如此谢过。”

　　“这个自当尽力。那第二呢”

　　“第二于你小事，给我写一张荐贴，我想去你们瑞峰苑听一曲，据说有人弹的琴更甚当年苑家明珺前辈，我想见识见识。”

　　“想来是三哥说的，也不能说胜过吧，只能说他这个年纪胜过当年这个年纪的她，而我还是觉得姑姑的琴是天下第一好。”钟琪一时回忆，又陷入对姑姑的思念中。

　　“勾起你的伤心事，人死不能复生，当节哀。你这样的重情，以后只愿莫受情伤才好，不然你这性子...。”庄丽阳悠悠长叹。

　　“为何现在才想起去听。”钟琪好奇。

　　“以前我不信，总觉得你三哥约莫有些夸张，见了你方才信了，这才起了好奇心。以前只听说苑前辈琴音冠绝天下，我来北境迟，之前与你们瑞峰苑也无交情，不好冒然前去打扰，加之听苑前辈身体欠佳，偶有佳节同乐才略奏一曲，我这粗鄙之人，哪还敢强求听苑前辈亲奏一曲。不成想永无机缘聆听妙音...唉...世事无常，有些事必须等，而有些事不能等。如今尚还有一机会能感受苑前辈当日之风华也是好的，也算了了此生一愿。”

　　“如若姑姑还在，见你如此真心倾慕于她的琴音，也不会推辞为你弹奏一曲，她对小辈一向诸多爱护，见到你也是必定喜欢的。喏，给你，见了我的字，苑大哥必定亲自接待。”钟琪拿起剑，抱拳:“珍重。”庄丽阳点点头。

　　刚上马，就听见一阵马蹄声，不一会儿见右边官道来了一个几十人的马队，马队中间有一辆马车，皆非中原装束。只因十几年前南北大战致使南北双方损伤泰重，需要时间休养生息，故北方与西域签订合约，友好通商，苑明珺也是那时方回归故乡。

　　南方也是与周边少数民族暂停战事纷乱。天下获得了短暂的和平。虽有贸易合作，但那只是一个休战的符号，中原这边很少有大队外域人士大张旗鼓过来，见此马队，钟琪不由得心生怪异。

　　“恐是西域那边来访，近来你二姐出事，还未完先生又...军中之事也要过问，不敢马虎，朝堂之上我倒疏忽了，回头我叫人打探后送消息给我们就知道了。”苏沐顷对钟琪说道。

　　钟琪点点头，就没再多想，既然此刻已是江湖人，那朝局之事又有何相干，待这群人走过，便策马冲出:“江湖，我，来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群人的到来，就如同蝴蝶挥动了翅膀，终是在洛都埋下了风雨，改变了命运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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