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淮水夜袭
“苏沐顷,你去南方干嘛?”左右无事,钟琪闲聊似的问道。
“陪你啊,怕你在南方被人拐了...”苏沐顷悠悠笑道。
“骗子,油嘴滑舌。”钟琪撇撇嘴,不愿深究,他有他的抱负要去实现,她有她的风景要去看遍,同路之人未必同道。
“苏沐顷,为什么一路没见到什么劫道的土匪,绿林好汉...”
“那这个就要感谢你的父王了,瑞王军纪严明,边境防线坚固,战事不过淮水;对西域那边友好通商,商人有钱赚;减免赋税,休养生息,农民有田种,自然土匪少了,天下太平,谁愿意去过刀头舐血的日子。”
想到父亲,钟琪心中一阵复杂,是不是有抱负的人注定会牺牲身边的人。
“既然南北和平,那为何你们还要备战,难道南北各自和平就不叫和平,统一的天下才叫和平吗”钟琪想不通,为何男人们总是想要征服天下,为什么一山不能有二虎,都是同类,为何一定要相互残杀,分出个你弱我强。
“你看到的和平不过是相互制衡之下的结果,并不长久,我们想要的是长治久安,而不是一时的妥协和不知何时就会冒出的战事危难。”苏沐顷停下马,眼中盛满光芒,那是对未来的一种笃定。
“难道为了你们以为的妥协之下的危难,为了你们以为的长治久安,就算付出成千上万甚至十几万人的性命也在所不惜,他们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了吗”钟琪轻声问道。
“当然是性命,谁家不是骨肉亲,但这代人不做,也许我们的儿孙们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与其他们死得无声无息,还不如趁我们如今占得先机之下,以少数人之牺牲,留后人一个太平盛世。”不等钟琪回答,苏沐顷又继续说:“这不是你的世界,就不要多想了,多思无益,也许上苍垂怜世人,我们会兵不血刃也说不定。”
临近中秋佳节的天气,正是秋高气爽,虽没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磅礴,但一路向南,枫叶红,梧桐落,大雁南回,落日余晖,道路上枯叶层层叠叠,引得钟琪下马行走,听踩在枯叶之上的沙沙声,看着旁边的枯藤老树,不免心生寂寥,但极目之处,也有麦黄果绿,一番春华秋实。凋敝之上,希望犹存,秋天是如此矛盾又和谐的景色,一如人生。
“过两日便要到淮水边境了,过了淮水,我们便入了南境,一切要小心一些。淮水沿线是我们必守之土,也是南境必争之地,故常有小起战事。”苏沐顷牵着马走在钟琪旁边,说起淮水战事也带了几分忧色,“两国边境,时有挑衅,也可看出南边朝廷必不会仅仅满足偏安一隅,只有身处前线,方知一统天下的必要。”
钟琪沉默了,也许这便是天下事,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越靠近淮水,战争的味道愈浓,关卡严密,时有官兵换岗来往,士兵竟比百姓还要多,如此富庶之地因为战争,竟成荒芜之地,钟琪不由感叹战争之残酷,人名之草芥。
“到了。”苏沐顷提醒钟琪,原来不知不觉已到了淮水县的一个小镇上,停在客栈门口。
“公子,你终于到了,怎么比原说的晚了三日。”刚进客栈门,楼上奔下一男子,年纪与苏沐顷相仿,个头也差不多,只是因为圆脸,看上去比苏沐顷稚气一些。
“嗯,有些事耽搁了,我有传书给你。”
“你要不传书,我哪在这里待得住啊...”男子犹自絮絮叨叨,都没注意到后面跟着的钟琪和佩佩。
“庆毅,这位是我的师妹钟琪,还有佩佩姑娘。”苏沐顷打断他,侧身介绍。
“钟姑娘,佩佩姑娘。”庆毅抱拳,一副了然的神情,轻声说道:“难怪公子迟了三日。”
苏沐顷装作未听到,转头对钟琪说道:“庆毅是同我一起长大的书童,后又随我去了军中,因表现不错,也谋了一份军职,这次他会跟我一起去南方。因山上不能带随从书童,故你没见过他。”
“哦,原是如此。庆公子好。”钟琪与佩佩同施礼。
“就别叫我庆公子,直接叫我庆毅就好了,虽是第一次见钟姑娘,但平日听公子提起不少,果然如公子所说一般灵秀美丽。”庆毅不好意思摸摸脑袋,笑嘻嘻道。
“你就是话太多,领我们去房间吧。”苏沐顷敲了他一下脑袋。
“是。”庆毅走过去接过佩佩手中的行李,带着一行上楼去。
“记得小憩片刻后下楼吃饭。”苏沐顷交代一句,便自去房间。
“小姐,小姐...”钟琪听得有人叫唤,揉了揉眼睛,睁开眼一张大脸扑面而来,钟琪尖叫起来“啊...”旁边房间苏沐顷听到声音立马奔过来,还没看清发生何事,一个枕头扔过来,“出去!”苏沐顷接住枕头,忙退出去,站在门外问:“出了什么事”
“没事,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钟琪在房间回道,随后是她和佩佩的窃窃私语的声音。
苏沐顷见无事便回了。
“小姐,你见着我的脸也能吓成这样,我有那么丑吗”佩佩一脸不满。
“这跟长相美丑无关。你自己来试试,一睁眼,就看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白面人,你看看你怕不怕。”钟琪拍拍胸口气道,“睡得正香,你没事叫我干嘛,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已是了无睡意,钟琪便起了床,走到桌边喝了一大口水压压惊。
“苏公子叫你小憩片刻,你竟然睡了过去,晚饭错过不算,我看再不叫醒你,你都能睡到明天了。难为苏公子还叫人把饭菜温着。”佩佩趴过来,歪着头看着钟琪,撇撇嘴。
“不准一副‘你很懒’的表情,走,下去再陪我吃一顿罢,赔罪宵夜。”钟琪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穿好外衣就出去了。
到了大堂,发现苏沐顷也在,饭菜正摆在他的桌前,两菜一汤,清淡为主。钟琪寻思,他竟没回房?
佩佩走到楼梯口瞥见苏沐顷也在,只道有人陪吃,乐得上楼补觉去了。
“既然被吵醒,就来陪你吃个饭,权当宵夜。”苏沐顷看穿钟琪的疑虑。
“哦”钟琪呆呆坐下,闻到饭香,方觉得饿了,于是大快朵颐,片刻便席卷残云。
“出去消消食吧”苏沐顷看她吃完。
“嗯?”
“吃得太晚,马上又去睡对肠胃不好。”苏沐顷说完即起身向外走去。
“可是你不是说战乱,晚上不安全吗”钟琪兀自不肯起身,她可不是那种平白无故任性惹麻烦的人。
“那是我不在的情况下。”苏沐顷的声音已到门外。
秋日深夜,凉风习习,繁星满天,月如流光,照彻这寂静的长街,钟琪的一袭蓝衫在月色之下更显飘逸,苏沐顷为方便,近来都是一身黑衣,更显冷峻。两人并排行走,衣衫被风吹起,让两人的影子看似交织在一起,甚为缠绵。
“明日越过淮水,便是南朝了。此刻你想洛都吗?”苏沐顷突然问道。如果钟琪此刻仔细看着他的眼睛,会发现他眼中的欲言又止与犹豫。
“不想。”钟琪坚定的回答,但有丝怀疑:“为什么这么问?是洛都有事发生?”
“没事,随便问问,不想便不回。”苏沐顷缓缓的下定决心。
“西域来的马队有消息吗?”钟琪问。
“说是带了什么公主来和亲,你父王大概不会允许进皇宫吧,目前尚无定论。”苏沐顷加快脚步:“走,带你去个地方。”
是一个青砖白瓦的小平房,外面有一黑底白字的幌子随风飘摇。
“花间一壶酒”钟琪念道:“这是什么地方?”
苏沐顷前去敲门,说:“一壶酒,自然是喝酒的地方。”
“什么人啊,多晚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杀千刀的!”只听见门内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女声。
苏沐顷回头给了安抚的微笑,点点头示意无事。
门从内拉开一个缝,一个满头乱发的妇人探出头来:“谁呀,谁呀,挨千刀的,干什么!”
苏沐顷躬身行礼:“老板娘,抱歉,深夜叨扰,只是想讨一壶好酒喝。”
老板娘这才正眼打量两人,顺手撸了撸额上的乱发,钟琪也打量着她,大约三十几岁光景,一身白睡袍外面罩了件深红色外衫,想是深睡中惊醒起床匆忙,眉眼一看就是很精明能干的样子,见二人穿着讲究,不是什么捣乱之人,立马笑呵呵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小俊郎带着小娘子深夜私会呢。有酒,等着。”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们才不是私会,我们是兄妹”钟琪听到什么小俊郎,小娘子,脸霎时就红了,犹要争辩。
“好好好,兄妹,这年头啊,私会的都说是兄妹,真兄妹谁会深更半夜的有这等闲情出来赏月喝酒,此地无银三百两。郎有情妾有意多好的事儿,老娘羡慕还羡慕不来呢。”老板娘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走进去拿酒。
钟琪兀自气恼,苏沐顷笑语:“何必与她一般见识,我们自知光明磊落就行了。她这个酒家在这里很是出名,就连这招牌也是来喝酒的文人给提的,只是逢战乱,后来喝酒的多是官兵了,老板娘跟官兵打交道多了,口无遮拦惯了,但性情豪爽,是个爽快人。”
“你在军中时日,也常来喝酒”钟琪听了也就理解了。
“不曾来过,只是听说。”
“听说什么”老板娘拿着酒出来正好听到“听说”二字,插话进来。
“听军爷们说,这里酒美人也美。”苏沐顷笑道。
“那是自然,这十里长街,谁不知道我姚翠玉的名头,镇上一枝花。进来,进来,更深露重的,到底年轻人,为了情啊爱啊,不怕累不怕冷不怕困。”老板娘开了门,引他们去酒亭里坐下,又提了热水一边温酒一边说:“原来小俊郎也是个军门中人啊。既是军门中人,就该知道这战乱之地实在不是一个好的私会之地,啊,我明白了,不会是家中不同意,私奔至此的吧。”老板娘一副同情又理解的样子。
“我们原本就是未婚夫妻,刚提了亲,因为她家中南方亲戚出了事,要走一遭,我便陪着一起来了。”苏沐顷不想老板娘刨根问底,又不想她瞎胡诌的乱猜,半真半假的编了一段总算是堵住了老板娘的八卦心。
“哦,小俊郎倒是个有情义的人,还未成婚呢,就长途跋涉的这么宠着,小娘子以后有福了咯。”酒正温好,老板娘为两人斟上。
钟琪只听他们两人一来一去的,接不上话,也不知如何接话,见酒斟满,端起酒杯一口尽饮,只觉得喉咙火辣辣的,指着苏沐顷说不出话来。
“哎呀,小娘子初来,可不知我这杏花酒与别家不同,都是军爷好的一口,挺烈,不烈军爷们不满意啊。这一口下去,后劲上来,可莫要吃醉了。”老板娘忙着又去弄点茶水。
“一直应付着老板娘,倒忘记跟你说了,这酒比瑞峰苑的酒要烈上许多。”
钟琪一副恨恨的表情,喝也喝了,还能如何。
“左右醉了,我背你回去便是。”苏沐顷笑道。
老板娘端了茶水:“小俊郎...”
“鄙姓苏,叫我小苏就好了。”
“苏公子,来来来,倒点茶水给你家小娘子,后厨还剩几块小牛肉,让她嚼一嚼,不然这酒烧心难受。”
“多谢老板娘,深夜来此扰你睡眠,还添不少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远来都是客,相逢就是缘,战乱之地,少有见到你们这样干净又情深的小情侣了,我是既羡慕也欢喜。”老板娘也给自己斟了一杯,“来,为了缘份干一杯。”
“干”钟琪有点头昏脑胀,抓起杯子又喝了一杯,苏沐顷没料到她听到“干”会立马喝起来,来不及阻拦。
“哎呀,这下非醉不可了。”老板娘摇摇头,想茶也喝了,牛肉也吃了,爱莫能助了。
苏沐顷也是无奈笑笑,起身把钟琪安置在背上,跟老板娘告了辞,慢慢走回客栈去,钟琪趴在肩上甚乖,苏沐顷回头看了看确实醉得不省人事了,一人喃喃自语:“如若真能私奔我倒省心了。当年偶遇那一只红狐狸,回去便梦见你那双灵动的双眼,滴溜溜的,在梦里你说有缘。我这个人向来不相信什么缘分,只知道凡是我想要的便要尽力去争取。我拜师,哪里是慕名奇门遁甲之术,又哪里是为了冠绝天下的琴音,只是为了那一双灵动的眸子,温暖的性子,所以便上了山。我想要的,总得亲自看着才放心...”走到街中心之时,突然有疾风破空而来,苏沐顷本能抬腿回旋踢挡回去,黑影抢在了前面,原来是冷箭。
“这次倒是挺快。”苏沐顷冷冷道。
“多谢主上给机会。”后面又上来三四个黑衣人,一起跪在苏沐顷面前。
“去看看是何人何事。”黑衣人立马散开追向射箭的方向。
“难得主上背上有人脱不开手,所才有了表现的机会,真是运气啊。”“嗯,下回得感谢那个姑娘。”风中有碎言碎语传回。
“近来是不是太放纵他们了,得找点活儿让他们忙一忙。”苏沐顷心想。
回到客栈,把钟琪交给了佩佩,便自回房了。
有黑衣人已等在房间回话:“只是流寇,想趁深夜打劫。”
“那个酒家老板娘可看过”苏沐顷问。
“查看过,主上离开后,老板娘也就关了门睡了,并无异常。”
“继续监视一段时间,若仍无异常,便自行撤离。”苏沐顷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如若是流寇,为何不持刀来抢,难道流寇谨慎,只是为了冷箭杀人后劫尸体上的财物?
“庆毅”苏沐顷唤了一声。
“在,公子”庆毅从窗口翻进来。
“传书给大公子,看看王都是否有异常。”苏沐顷吩咐。
“是,这就去办。”庆毅说完出去顺手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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