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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孟铎篇:终章


  蒲草青又翠,叫把人相醉。

  春风十里,播种好时节,田里耕作的人远远望到村口徘徊着几个人,好奇打量了几下,然后唤正在锄草的一年轻小伙子,“食生,村里来人了,你去迎迎。”

  那小伙子骨量瘦长,眉清目明,汗珠缀在笑容上,很是亲切:“好咧。”

  说完一溜烟小跑至那几人面前,满面笑容问道:“几位找谁?”

  这一近看,几人装束非富即贵,四男一女,皆做冷脸,待他迎上来后,几人看他的目光竟是齐齐多了一丝复杂莫名之色。

  见此景,他有些不想与他们打交道,但他们毕竟是来他居住的村子,不管有什么目的,总得先探一探。

  心思还没活络完,就见其中一男子走了出来,三十多的年纪,身上有股官气儿,对他拱手,还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惊讶之下细瞧那男子模样,认出那人是村里多年唯一出的一个状元,孟音殷。

  以前也来过几回,却从没正面碰上过,陡一对上,也不知怎么称呼,笑脸也尴了几分:“原是状元大哥,这次怎么来得这样早?”

  往来几句后,他便引孟音殷一行人去孟音殷家,还捎了篮早食过去,又承孟音殷之托,在不远处找了间空的院子给另外四人住。

  ……

  是夜,孟音殷来了这处院子,一入院门就发现四人竟都没进屋歇息。两个在屋外头坐着,一个在枣树底下蹲着,另一个翘腿在阶上躺着。

  四个人,硬是把小小一方天地分据为三,谁也不扰谁。

  孟音殷心中暗叹一声,也寻了块地坐下。

  “这是怎么回事,梦怎么逆行回去了?”

  明明前一刻还在树林里等着那兰姑娘尽诛黑衣人后归来,谁知下一瞬就落在了蒲草村的村口,被食生迎进村……一切都在按着早已发生过的轨迹行进着。

  这样下去,他岂不是又要眼睁睁看着母亲再逝去一次?

  想到这,他脸色顿时不大好了起来,看向霁款,“霁公子,我记得最后是你一同跟了兰姑娘过去的,能否说说发生了何事?”

  霁款抱剑的手一僵,扭过头去,不发一语。

  “啧啧,还能发生什么事,兰潜死了呗。”兮旷换了另一只脚翘着,眼睛直直望着头顶夜色,脸上一片漠然,言语却刺人得紧。

  霁款倏地拔出剑,朝兮旷走去。

  兮旷冷眼看着他走过来,一动不动。

  霁款抬剑就朝他劈去。

  “叮!”刺耳的剑鸣声回荡整个院子。

  古思微微眯起眼,清明之色浓了几分,抬眼朝那处看去。

  霁款持剑僵而立,手中剑歪斜地指着兮旷。

  兮旷原地躺着,不躲不闪。

  “霁款?”古思唤住他。

  霁款缓缓转头,目光却是遥遥落在了枣树底下那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的身影。

  那身影淡望着他,眼神就像方才那枚石子一样打进了他心里,惹得他心头一阵阵钝痛。

  重新回来已有一日了,期间他寻着机会问她那时是不是有话要对他说。

  她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眼睛黑白分明得不容置喙:“我欠你一条命,已经还你了,以后莫要再说我杀你。”

  呵……

  原来那日他说她说的话能杀人,这次,她就用她真正的命来还了。

  他应该高兴她有自知之明,可心里却气得几近不能自控,她凭什么替他决定,她又凭什么以为她说的话仅一条命就可以悉数抵偿?

  他再不想理她!

  她是非荣损,与他再无干系!

  他收回剑,立在原地冷漠地看着她。

  眼下阻他杀兮旷又是为何?又要说出什么大道理?

  孟音殷早已惊得不能自持,“霁公子,你要杀兮公子?”

  霁款轻飘飘地瞥他一眼,“既然被困在梦里,造梦者不要也罢,那不如杀了,或许还能有出路。”

  孟音殷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哑了半晌,下意识四处看了看,看到古思,立如抓到水中浮木一般,忙出声一通问:“古公子,霁公子这般说可对?只能出此下策不成?”

  古思终于开口,却是对霁款:“回来!”

  霁款走回他身边,“殿下。”

  孟音殷见他不答,却是急了,“古公子,你倒是说说,可有其他办法?”脸色暗了暗,“我真不忍不愿再看母亲……”

  古思一手抚额,似是头疼难抑,“你莫急,让我好好想想。”

  “还想什么?”兮旷坐起身,漫不经心拍了拍衣摆,“与梦境之唯一系,只在驱使卫,三箭封杀,即可断系破梦,出去只在片刻。”

  话音刚落,还来不及静想,就听古思转头对霁款道:“杀了他。”

  “你要杀我?”兮旷一步步荡过来,“造梦者一死,立堕永无之境,生死不得,你确定要杀我?”

  古思寡色唇畔漫出一丝讥讽,“你以为你真是这桩梦的造梦者?”

  兮旷停了脚步,脸色晦暗不明,“你说什么?”

  古思却闭了闭眼,不再言语,满眉尽是孤意难测。

  “你不说?好,你不说……”兮旷点了点头,四处乱扫,扫到孟音殷,“你不想看你母亲再死一次吧?那便来求求这位古公子,让他这堪舆师亲手杀了自己的驱使卫,你就不用再经历一次母子分离了!”

  孟音殷脸色煞白,说不出一句话来。

  霁款猛地看向古思,似言又止。

  古思站起身,“兮旷,早入魔障错不在你,但不可万事皆至于不顾,一错再错。”

  “呵。”兮旷轻笑出声,“说得轻巧,你堂堂珍稀级堪舆师,自然是没那劳什子魔障。”

  古思蹙眉:“珍稀级若不生魔障,乌国夜息又怎会沉睡多年不醒?”

  兮旷笑得像条恶犬,“我才不信你!”

  “你不信我……就因那二十年是在梦中,便做不得数?”

  兮旷笑得像哭一样,“你以为提当年之事就有用么?”

  古思忍看他半晌,再没说话。

  她漠然垂首立在枣树下。

  ——

  之后,谁都没再提及今夜之事,只静观着母子之梦重演一遭,然后又是杀之不尽的黑衣人,满身负伤的她。

  她苦苦撑着,其他人也在苦苦撑着。

  仿佛谁都忘了那个唯一的出去之道。

  古思不愿,兮旷无谓,霁款沉默。

  孟音殷不敢提及,但看着兰潜伤越来越重,心中的忧虑却日益加深。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解不开的死局。

  轮回不断,一次次重复,一次次遍体鳞伤,就看哪方熬得更久。

  又是一次以狼狈落幕的傍晚,她伤在背上,苦于手短,施药不得,几番尝试皆是失败,遂决定弃之不顾。

  哪晓得引来了要顾的古思,一点点帮她上好药,让她自己包扎,在她包到身后的时候,他就递个手。

  她不知害羞为何物,自然也不知他帮人不帮到底的意图为何,只觉得又费了自己许多气力,直累得不想动弹。

  他眸光落在外头,突兀地问她,“撑得难受吗?”

  她愣了会,反应过来,“难受。”

  “有想过不撑了吗?”

  她静静摇头,“没有。”

  “为何?”

  “我怕一不撑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内衫,给她披上,“那我陪你一起撑……”顿了顿,又道:“不管在什么地方。”

  她答:“好。”

  她绑好内衫带子后,他又给她披上外衫,“以后不可再以自己性命为儿戏。”

  她默了许久,“那一日死……可真疼。”

  这回换他沉默了,再开口时略有艰难意味,“有时先疼上一疼,之后就不疼了。”

  她穿好外衫后,他伸手从背后虚虚揽住她,像在揽一个幻梦,“之后,就再也不让你疼。”

  她向后靠近他怀里,幻梦便碎了,成了真实:“你别骗我。”

  这次她没有注意他有没有应。

  ——

  最后这一日,风暖晴阳,芳菲遍地。

  他们穿过一片盛好桃花林时,被无数黑衣人堵截住,她已数不清从最开始到现在,黑衣人翻了几番。

  只觉得杀得麻木,杀得心头血凉凉的,一点温度也没有。

  他们被一直逼着往山里赶。

  山坡荆棘,前路实难测。

  她在山坳里殿后,其他人翻越山坳寻找躲藏之处。

  果真找到一处天然的绝佳藏身之处。

  是一个幽长的山涧,山涧口顶上有不少大石不甚牢密地缀在上头,如果人先伏于大石旁,待兰潜引得黑衣人追至,即可轰石下落,把黑衣人封死在山涧里。

  只是此一来,因动手之人唯有兰潜,黑衣人数量众多,一路缠杀至此,兰潜怕是难以及时抽身离去。

  古思决定另寻他处。

  谁料孟音殷突然一下跪倒在地,面朝向他,声声如泣如诉:“古公子,我知这样做实为恩将仇报之举,但我已快被逼疯,实在不得不说!起初得知被困梦中,我不甚在意,因我多年心愿已了,母亲也含笑而去,再无遗憾,这时我出不出得梦又有何关系?谁知之后却频生事端,也不知在现世我究竟得罪了何人,竟如此不惜致我于死地,亦累大家至此!若就这般酿成无解之局便也罢,便认命,只是老母何其无辜,何以频频生死往复不休?我心愿也再难成!怕是终有一日,我不耐再侍奉于母亲身前……若真至此局面,我与母亲又该处何地?此番入梦又岂能是一场空?”

  孟音殷泪流满面,“古公子,我只妄言一句,求你杀了兰姑娘!”

  古思没说话。

  霁款手握紧了,又松开了。

  兮旷一瞬不瞬地望着远处被黑衣人包围的身影,层层刀光所向,血色浇身,却倔得不曾回过一次头。

  心思百转千回,终叹一声,“汀,何不度众人而归?此番下去无果,都不得善终,何不也度兰潜?就当是为了度兰潜。受了这许多伤,该是很疼吧?若她身死,岂非再来一次?又何苦折磨于她?”

  霁款仍是沉默。

  而古思……

  “那便依你们。”听不出他话中的情绪,他似乎冷静得异常。

  他跃下天涧,快似如风,顷刻间便掠至满地尸体中,拾了把弓箭在手,搭三箭于苍白指尖,拉弦如满月。

  久不发。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

  箭尖寒光泠泠,一对心口,二对肩膀,互成交戟之势,意在封锁,斩断并封印这梦境唯一之系,如此方可解这死局。

  箭发,破空而去。

  她忽的回首望来,竟一瞬知其意,面上陡现灰败之色,直挺挺站着,丝毫未躲,生生受了这三箭。

  颓然倒地。

  他的力气那样大,似是不忍箭留于身使她长痛,故而三箭穿身而过,只余她血溅黄尘。

  黑衣人不依不饶,无数剑光向她压来,她心头绝望难抑,本欲放弃抵挡,又想起梦还未破,她岂能被别人先杀了!当即反手双刃几个猛旋,挑开剑尖破了这杀局。

  大地轰然裂开狰狞口子,天地狂风骤作不止,黑衣人尽数消失。终于再没人来打扰她。

  她跪倒在地,睁大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那道身影。

  他还是骗了她。

  她嘴角失笑,嘲弄地摇摇头。

  ——

  孟府,华灯初上,兮旷睁开眼,便知已回到了现实中孟音殷的房间,孟音殷的尸体斜躺在床上,心口血迹干涸发黑,早已死去多时。

  “为何不见兰潜尸身?”他四处看了看,疑了句。

  却没人答他。

  他转头去看,就见霁款呆楞地看着面前的古思,口中喃喃不语着些什么,而古思……

  他骇然睁大眼。

  古思目无焦距,身体已虚了半边!

  霁款口中之言一点点传至他耳中,有如梦呓。

  “瀛河之洲……瀛河之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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