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出头
第二日，李燃早早起床，婉儿出恭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并没有嬷嬷端热水来，心里也不以为意，只道是侍女嬷嬷们忙碌无暇顾及，于是便自己端着盘子进了伙房。
伙房里一个人都没有，灶台上生着弱弱的白烟，待几勺子舀下去这才发觉水竟是温的，灶堂里也只零星半点的火苗，她原也不是非常讲究的人，便凑合着漱口洗脸。
这边厢李燃没热汤热水凉嗖嗖的出了门，那边厢伙房的几个婆子嬷嬷便贼头贼脑的从耳房出来了，烧水的，蒸饭的，忙得好不热闹。
今儿是府尹陈大人家嫡女的百日宴，蒋氏因为要去赴宴便早早的起了床更衣梳洗，待李燃到时，园子里的一众嬷嬷们已早早儿的立在堂屋外面等候听训了，见李燃走近，止不住的拿眼镜偷偷的打量她。
“大娘子就是好，这七姑娘虽说是养在周姨娘膝下的，可是这吃喝可全都是挂在大娘子身上呢！”A嬷嬷道。
“是啊，还是这小姑娘命好啊，听闻以前宋知府可没我们府佐领家底子厚，这七姑娘反而是因祸得福了！看来这死了娘老子也不完全是坏事儿！”B嬷嬷道。
“谁说不是呢！我在后园子里可是听说了，这七姑娘着实厉害着呢！西园好吃好喝的供着她，可是呢？别看人小，心眼儿可大着呢，喝了这么大一大碗的鸡汤还说没吃饱，你看这个小人儿，七岁的年纪，能吃又不长肉，佐领和大娘子还以为是西院儿亏待了她，你说气不气人啦！”C嬷嬷跟着附和，一边说一边用手形容是怎么大的一个大碗。
“真正的是外人的孩子都是捂不暖的哦！而且最怕这种城府深的女孩子，心机太重，惯会装柔弱害人！”A嬷嬷附和道。
“唉，西院儿的是做了好人好事，却没落得一声好，也是有苦说不出啊！以后啊，咱们也要防着这小姑娘一点了。这种会挑拨离间的，最是阴险！”C嬷嬷一声长叹。
“姑娘！”婉儿心底委屈，若不是怕自己冲动坏了李燃的名声真想冲出去好好的呵斥她们一句。
“我们过自己的日子就好了！”李燃淡淡道，她也不知道这些莫须有的流言是从哪里来的，她也不想理会。弯身进了堂屋，蒋氏今儿穿了一身暗黄色绣花长袍，她原本就白皙，这样的颜色更衬托得她明艳动人，她进屋的时候她正试戴头上的簪子。
“母亲的簪子真好看！”李燃行过礼，凑近蒋氏跟前道。
“喜欢吗？喜欢的话，隔两日我也给你打一只！”蒋氏伸手拂过她额前道：“怎么这么冷？今儿你二姐姐有些头疼，你就在这儿陪陪她！”
“昨儿都是我不好，害得二姐姐坐在外面陪我受了风寒！”听说李芯身子不利索，李燃心里满是愧疚，木雕没有做成，刻刀又被李燚收了，结果李芯还受凉了。
“傻孩子，你也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哪里就懂得照顾人了呢！”蒋氏摸摸她头上两边不成型的双鬟，转而又对身边的小菊道：“给姑娘把头发重新梳下，再从我的首饰夹子里将那一对年前给芯儿打的花簪子取出来给姑娘扣上！”
李燃闻言失色，连忙跪下，“母亲，姐姐的东西李燃不能收，倘若李燃夺了姐姐的心爱之物，姐妹因此心生隔阂，我宁可不动姐姐任何东西！”
蒋氏见她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的模样，心里满意，立马扶起她，笑道：“一点儿小东西哪就值得跪下，这簪子原是芯儿不要的，她嫌花色过于鲜艳了，我看着你戴正合适！放着也是浪费，你好生收着，这说明它也合该是你的！”
李燃听她这样说，心里这才安心点，她在乎李芯，更在乎和李芯之间的情意，和周康康相处了一段日子她已经超前的懂得了什么叫做亲兄弟明算账，这两天的日子过得是太好了，好到她觉着一切都超不真实，仿若是天空里的云彩，美是美了点，但是捉不到，她也没有这个勇气去捕捉。
这厢二人正说着话，却听得院子里一阵喧闹。
“嬷嬷们在谈些什么呢？”
李燃听出来了，这是李燚的声音。
堪堪是想谁，谁来！真好！
“这位嬷嬷我见了许多次，每一次都是匆匆掠过，到如今竟还不识得嬷嬷的身份？”李燚面色冷得像极了冬天挂在屋檐上的冰棱，但他这人向来如此，超级吝啬笑容，从不浪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鲜少有人见他笑过，故而见他面色清冷，所有人也不以为意，只觉着很是奇怪，以往他都是从她们身边匆匆走过的，从不正眼看她们，怎么今儿会突然立住脚步发问了呢？
“托佐领的福，奴才原是庄子里种粮食的庄稼人，因为回回收成都是奴才最高，佐领特招了我来负责后面的菜园子，奴才也是种菜的好手，已经在府里做了十余年了。”A嬷嬷答道。
“那你呢？”李燚转了脸看向另外一个老婆子。
“回大公子的话，奴才是专门负责府里采买的，与王嬷嬷一样，都是十来年的老人了！”B嬷嬷答道，言语里带着些许骄傲，“这苏州街上哪里的东西既便宜又好用，老婆子我都是知道的！”
“奴才也是，是负责这院子里花花草草的！比王嬷嬷蔡嬷嬷二人在府里的时间还要久些，有一十六年了！”C嬷嬷道。
“哦！”李燚拉长了声音，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我竟不知道咱们府里还有这么多的能工巧匠！”
“能工巧匠谈不上，不过是因为时间久了，各方面都熟悉了，所以做得顺当些，但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负责采买的蔡嬷嬷道，再看看四周的人，言语里全是骄傲和得意。
“哦，难怪了，这下就解释得通了！嬷嬷们倚老卖老习惯了，所以随意议论起主子来也觉着理所当然的，今儿是随意议论我七妹妹，明儿是不是就该议论起我来了？我竟还不知道，一府里的主子就是可以这样被你们评头论足的！”
李燚陡然提高了声音，原本还有点小得意的人立马缩起了脖子噤若寒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院落上空清脆的鸟啼。
“你们三什么话也不必提了，王嬷嬷蔡嬷嬷想是岁数大了不太适应这府里的日子，我看也不必回了母亲，从今儿起还是回外面庄子上去干活儿吧！至于这位负责花草的嬷嬷，既然年事已高，回家安心养老去，也不必再在府里伺候了！”李燚三言两语，处理起来却毫不手软留情。
李燃忐忑不安的看了段氏一眼，这事她虽无心，却也是因她而起，她不敢吱声。眼见着蒋氏在门边停住了脚步，她也默默的立在她身后，心提嗓子眼，静静的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三个嬷嬷吓得慌了神，直嚷嚷道：“大公子，我们都是跟随佐领和主母这么多年的老人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因为一两句闲话就这样打发了我们啊！”
“闲话？我七妹妹是何等尊贵，岂是你们这些粗使婆子可以中伤的！七妹妹性子软，好说话，容易被人拿捏，就算是受了欺负也不肯吱声，你们见她软柿子好捏，就肆无忌惮，可这事儿现在摆在这里，就算是她肯原谅你们，我也断然不会再要你们！”
李燃紧闭了嘴唇，李燚的话一句句落在她的心底，满心里全是翻江倒海的感动，起初她和他接近，无非是想靠着他日子好过一点儿。她对他初心不纯，他对她倒是实心实意，三番两次帮她护她。
她愧对这泼天的情意。
李燚说的是“我七妹妹”四个字，前面多了一个“我”字，她一下子有了归属！
从此她就有了一个身份，她是他的妹妹啊！
她是他的，她不再是孤零零的了！
“大公子，我们错了，看在我们伺候这么多年的份子上，还请饶过我们这次吧，以后我们是再也不敢了！”采买是个肥差事，蔡嬷嬷当然舍不得，态度立马软了下来，直拉着其他二人一起服软认错。
“高野！你来打发了她们三个！”李燚再懒得与她们啰嗦，遂将事情推给高野，而后径自向堂屋走来。
“大娘子，大娘子啊！求您帮帮我们吧，就这么打发了我们，所有老人们都会寒心的啊！”王婆子眼见着李燚离开，心底慌了，直嗓子冲着堂屋方向喊道。
李燃微慌，心里明白，这帮在深宅大院里做事久了的婆子，向来都是拉帮结派的，今儿李燚这么不留情面的处置了她三人，其余老婆子必然也会道他不通情理，说不定传出这院子便又会变成他苛责下人。这样的事情以往她跟在自家母亲身边的时候听得多了去了。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更何况是一众老婆子们的嘴，这厉害起来比刀剑还要伤人许多！
“母亲还请您原谅她们吧，李燃不要紧，可是大哥哥的声誉却重要！”李燃急了，她不要李燚因为她而受人非议。
“傻孩子！”蒋氏捋了捋裙摆转身重新回到梳妆台前，只打发了身边一直伺候的一等大丫鬟小菊出去回话。
小菊得了指示，冲李燃笑笑，利索的转身，跨出门槛，朗声道：“主母说了，方才发生的所有事情她都已经知晓，三位嬷嬷倚老卖老欺负七姑娘，本就是三位嬷嬷的不是，大公子责罚三位嬷嬷并没有什么不妥，所有事体都凭大公子做主。但念在三位嬷嬷服侍多年的份子上，可到账房一人领十两银子作为补偿，望所有人以儆效尤，不可再犯！”
一众婆子面面相觑，均惊得说不出话来。以往犯了错，大娘子蒋氏还会原谅她们一二，可是这大公子处理人来，却是如此的说一不二。
“以后你燚哥哥会是这一府里的主子，而你们是他的妹妹，与他同气连枝，你要知道你的一言一行同样会给你哥哥姐姐带来影响，所以你也必须好好的，做与你大哥哥一样的人！明白了吗？”蒋氏教训道。
“李燃明白，以后必定会更加谨慎做事。”李燃眉目低垂，蒋氏的意思她明白了，今儿李燚惩治了一众婆子，是替她出了头。但因为这样，他必然也会遭到一众不安分婆子的非议和不满，这都是因她而起的，她要她明白，以后更要谨言慎行。
虽然李燃知道蒋氏是力挺她儿子而不是她，但她仍觉着心里暖暖的，以往在这院子里行走，总是缩头缩尾的，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大口喘息，寄人篱下之感时时刻刻笼罩心头。而此刻，因为有了李燚的力挺，浮动的心好似找到了方向和主心骨，一点点虽寻不到根基但总不是那样虚若浮云了！
李燚红色身影飘进屋中，李燃抬头，直对上他清爽干净的眼眸，“大哥哥，以后不用为了我出头，我不活在嬷嬷们的嘴巴里，所以没关系！”
李燚在她面前站定，他一身海棠红，她一身水青。
他通身淡定，她满脸紧张。
他梨涡浅笑，她忘却了呼吸！
“我有关系！我的妹妹，值得我为她出头！”
李燃定定的立于原地，傻傻的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心底的感动一点点汇聚，而后涌上全身，散及五脏六腑，最终湿润了眼眶。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一点点，一滴滴，最终断了线。
他给她改名时，说她是小火，他是大火。彼时，她还不曾将他放在心上。一心里只为解决了吃饭问题而暗暗高兴，哪里还顾得上名字。
他赠她玉锁时，她心底是有微微动容的，她珍惜玉锁，因为它贵重，可是这时她才想起他的那句“你以后也是无价之宝”了来。
现在，他又告诉她，她值得他为她出头！
“怎么又哭鼻子了？”小菊进来摆饭，“这帮婆子们确实是老油条了，收拾几个也好！”
“嗯！”李燃愧赧，擦干眼泪，再不好意思直面李燚。
李燚中规中矩的和蒋氏说着话儿，余光瞟过水青色小身影，嘴角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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