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蝉鸣空桑林
回府时宫里派来观梦的女官已经恭候多时了,康宁扭过头对顾妧做了个苦脸,回头过去时已经端起了一副雍容姿态,在两个面生齐国宫人伺候下,褪下朝服朝冠,首饰钗环,安寝了。
之所以白日就寝,在齐国是旧例,但凡是新妇进门,待嫁一场象征大吉的大梦才算圆满。到了齐国皇室这里,皇子立府,立后,甚至登基都有了录梦的章程。
外间坐着个女官,康宁必须得保证安寝的姿态要好,做出来的梦也不能是什么光怪陆离的,她觉得自己对齐国皇室是有些抵触的,万一梦到什么谋权篡位的,再有了什么梦话出来,那就真不算什么好事情了,带着这些沉重心思,康宁半个时辰都过去了才堪堪入睡。
顾妧担心她的旧疾,遂陪着繁玉一起在外间候着
,见她之后却睡的沉了,直从午时睡到申时,才过去服侍着净面。
往往有人睡醒睁眼就将梦中情景忘却的,所以常常也有胡邹的梦境,因为齐国司天监中有官职专事解梦之职位,皇室中却不敢有人胡邹那些梦虎梦龙的吉梦,有的梦境虽然梦虎梦龙,但并不见的就是吉相,要是解出来隐含凶兆就大大不妙了。
所以未入梦的,就说一句:“未曾入梦。”
那个二十余岁的女官一直在外间侯着,他见康宁起来并不像其余贵人一般急着录梦,而是先去净面了,就在她的身后问了句:“公主,是否未曾入梦。”
康宁面前是一面八瓣菱花形月宫镜,背面凸雕着月宫图,中央为枝繁叶茂的桂树,树干中部隆起镂空为镜钮。一侧为嫦娥振袖起舞,另一侧为白兔捣药,下面有蟾蜍作跳跃状态。
康宁闻言在镜中皱了皱眉,转过身子,“我久久未入睡,入梦也晚,梦中见到一片繁花,枝叶相连,煞是好看。”
这个女官名叫周如瑜,她是见识了康宁的美貌,但此时她仍旧觉得康宁公主的颦眉之姿,比那面月宫镜上振袖起舞的嫦娥更美上几分。
“繁花,公主可曾梦见别的?”
“别的倒是没有,周女官可知道梦见繁花是什么征召?”
周如瑜合上册子,听到问话,莞尔一笑。“应当是吉兆,不瞒公主,臣下素来不信梦召之说。我母亲刚生下我就将我弃于乡野,只因为梦见了一条黄蟒蛇,又听解梦的人说过我会祸延家人,可我又何其无辜。后来我被昭南书院捡回,家师便时常告诫我不能生嗔恨之心,为人要清明。”
“的确如此,大燕少有梦召一说,齐国却有,所以我才有此一问。现在想来恐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我今日刚从昭南书院返回,昭南书院内长春花开了满堂 ,想必是有此入梦的。”
“正是如此。”周如瑜面上一喜,“按例您所说的昭南书院长春花也是要录入呈上去的,臣下私下以为这对公主大大有利。”
周如瑜是个通透之人,康宁稍抬头与顾妧交换了眼神,也就承她的情,言语间也亲切起来,改了称呼,“那就多谢周姑娘了。”
“臣下也是职责所在而已,公主不必言谢。”
恰逢宫人们抬了茶品过来,摆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桂树下,康宁顾妧和周如愉三人移步此处,吃起茶来。
周如瑜颇有不拘小节的爽快,康宁邀她吃茶,她也就不推辞坐下。
“还有一事,方才我听周姑娘提到昭南书院,不知你在昭南书院师从何人?”
“家师是昭南书院教授琴艺的方周先生。”
昭南书院就在锦宫城,说起来还和大燕有些渊源,是当年大燕明帝游览列国时,见到当时齐国还只是边陲小国,风气蛮化,就创立了昭南书院,齐国多数有名的名士贤臣都出于昭南书院。
顾妧暗忖,她还在海上时就已经得知昭南书院为荀柯的暗部,这样看来果然是瑶光真人祖上的手笔。
顾妧问她:“齐国名士习也是仲尼琴?”
“是仲尼琴,顾女官想听听吗?”
顾妧召来宫人取来博古架上的仲尼琴,眸子里含着笑意,“我幼时也习得琴艺,如此一来,如瑜姑娘的琴艺我算有了鉴赏的资格。”
顾妧是对待友人般的语气,周如瑜也不再自称“臣下”,她移开身边的芙蓉糕,净了手道:“家师琴艺为第一,我的琴艺在锦宫城却不算闻名,在女子中,闻名遐迩的是枢密使家的女儿甄宓。”
“枢密使?”
康宁大为震惊,枢密院是管理军国要政的,枢密使的权力与宰相相当,大燕枢密使由宦官担任,偶然由大臣担任,齐国的枢密使只是普通臣子吗?竟然有子女。
朝中政事周如瑜不愿多说,就只接过问话:“甄宓是甄大人远亲家过继来的女儿,日后你们必定会常常见到。”
顾妧不解和这个甄宓有什么常常相见的,可能是因为昭南书院的关系,倒对周如瑜起了亲近之心。
周如瑜一袭浅紫色的女官常服,袖子不是广袖而是拢袖,也并非二八年华的美人,可她端坐在老桂树下,却有凌云之姿。
初时铮铮几声,真是利落非常,未成曲时已成情。
初起时琴音和平中正,后来就急促起来,令听者亦觉得应接不暇,显得更是气势磅礴,只听琴音逐渐高亢,几欲直达最高。
康宁几乎听痴了,院子里奔来就安静,现下几人更是将呼吸都摒住了,只有琴音铮铮。
终于,几声破空连响,琴音慢慢低沉下去,然而周如瑜仍旧揉弦不止,琴音就有如游丝随风飘荡,却连绵不绝,更添几分荡气回肠的意境。
康宁长吸口气,赞叹道:“这是什么曲子,我竟不曾听过?”
顾妧心中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她抚着琴弦,低垂着头说:“是《广陵散》,讲的是战国聂政的父亲,为韩王铸剑,因为延误了日期,而惨遭杀害。后来聂政终于实现了刺杀韩王的报仇夙愿,自己却毁容而死。是据这个故事,谱成的琴曲。”
“家师手里有《广陵散》的琴谱,的确也得来不易。只是我不知这曲子讲的是什么,弹起来就有些荒腔走板了。”周如瑜抬了手,“真是悲怆啊,以往我只以为瀑布激流之音,不过激流却是和杀伐悲戚有相近的意味。不知顾女官是如何得知《广陵散》?”
顾妧低头笑了笑,“听家师父讲过而已,做不得真。”
心中却想,原来瑶光还有一项琴艺未示于人前。
蝉鸣空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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