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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千秋节


  六月的锦宫城,很是苦热。

  赐婚的旨意说是会在千秋节时下来,是每年的七月上旬,还有半月的光景,所以自入了暑伏,他们在府里一连蛰伏了许多天,一直等到千秋节的时候。

  齐王对自己的寿诞很重视,时常在这时候设宴与侍臣贵戚进行庆贺,设宴的地点在兴庆宫内的花萼楼。

  当天尤其炎热,自出了府,热浪就一重重没有间歇的扑面而来。

  撵车里立了面四尺高的冰,才使穿着厚厚朝服又怕炎热的康宁好受了许多,她们坐着比初入锦宫城时要精简些的依仗入了内宫,如瑜作为齐国指派在她身边的女官随行。

  这些日子,她们与这位看似老成,实则通透的齐国女官相处出不少情谊,或许是因为知道了顾妧持朱雀令的缘故,周如瑜说话也变得不掩不藏了。

  她先是嘱咐几句入千秋宴的细节:“千秋宴在花萼宫中设宴,入宴后君臣女眷各有方阵,一切有宫人引领。”

  “这个宫四周是各皇子府,是花覆萼,萼承花,兄弟相扶的意思。”如瑜冲她们促狭的眨眨眼,“不过家师说过大齐是不会有这副景象的?”

  顾妧也一点笑意染上眉眼,“为何?”

  如瑜本想说些前尘往事,终觉的不大妥当,她压低声音凑到她们耳边:“原本皇子所共教养七位皇子。”

  七位?

  可她们知道的只有三位,顾妧和康宁对视一眼,瞬间了然,只有三位皇子活到成年!先前顾妧看到三皇子的把戏尚且觉得不足为惧,但今日想来可能在这龙潭虎穴的地方活到成年的,又有几个是简单的。

  如瑜不再多言,宋御评价三皇子说是庸人,是因为三皇子他是可以对付的。而大皇子却是他需要借助自己这个外力对付,那这大皇子恐怕才是宋御最大敌手。

  顾妧心道,得宠的大皇子,背景雄厚的三皇子,虽然宋御在民间的风评胜于此二人,但在这九重宫阙里,群狼环饲,前路是凶险的。

  顾妧微仰头,目光空茫的落在珠帘上,目前首要的事情,是取得齐王的信任。

  风吹珠帘,外面是各宫各府的仪仗穿过一重重巍峨的宫殿,选眺过去,如一条条彩龙在穿行。

  国宴可有奴婢随侍,各府奴婢们手持着用来进献的万寿酒,捧着流光溢彩的宝盘,衣着鲜艳。千秋节不同与其他宫宴主要是夜晚娱兴,白日里的节目更多一些。

  她们在花萼宫前下辇车,过木雕长廊时就看见围场一片红紫银绿,色彩斑斓,舞杂技,设香案,献珍宝的应有尽有。人人衣蹱交错,香风阵阵。

  献礼的环节却要等到晚间才开始,这时候天还大亮,围场旁的走廊就供各宫各府行进观礼,她们走进东侧女眷的走廊时,立即有不少目光投注过来。

  纹路繁复的织毯,从她的脚下一直蔓延到花萼宫的照壁下,照壁上浮雕是和燕国截然不同的光景。

  齐国的这些贵人们,早就的知道锦宫城来了个燕国公主的消息,这时在走廊里见到身边有女官随侍的人,心知她便是大燕的那个公主,揣着不同心肝肚肠,上前按照品级互相见了礼。

  千秋节人人衣着鲜艳,有诰命的都身着朝服,十分好认,加上有如瑜的提醒,康宁一路行来都分毫不差的见礼受礼。

  与她们有“过节”的,似乎就只有两位皇子,并不干这些夫人何事,但这些女眷的夫家暗地里各拥其主,这些夫人也不会太无争。

  果不其然,一行人入得大殿落座,一路行将进来那位为她介绍齐国风俗的圆脸夫人就突的提高声:“哎呀呀!我糊涂了!”

  顾妧回身,这个姓马的夫人撞上知画清明的一双眼,心中慌了慌,余光扫过黄国公夫人下拉的嘴角,又想起自己那个入了京久未升迁的丈夫,终是继续:“前几日听闻公主在海上遭遇了海贼,引的旧病复发,虽海贼已被公主的手下剿灭了,可您却不免受到惊吓,臣妇只顾着带您观景,却带您走了许多的弯路?您身子现在可有不妥?”

  几句话刚一落地,气氛就微妙起来,与此同时,众人相互之间原本的谈话暂歇,皆明着暗着凑耳听过来,转眼看过来。

  马夫人言罢死死抓住康宁的手,双眼圆瞪,眼白发红,略有泪意,惨白着脸似索命的厉鬼。

  此时还未开宴,王公大臣正随着齐王巡礼,大殿里只落座了些手上没有什么事务的夫人们。这样的话,马夫人问出的话就不是国与国之间的挑衅,而是女人间在平常不过的问候关切,这话选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实在是再也恰当不过的时机。

  殿内的黄国公夫人饶有兴味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盘旋的是皇后昨日的话:“母亲要帮女儿,这个公主既不可成为昉儿的阻碍,也不可成为那贱人之子的助力。”

  她抬起一只涂了寇丹的手,抚了抚纹丝不乱的发髻,直接不问内情的盖棺定论,“康宁公主,这对女子来说是天大的祸事啊!”

  因为这句话,康宁身上倾注了许多各色各样的目光,遭遇海贼?那清白就难说了,旧病复发?竟是个病秧子,这样的人怎么能和亲?怎么能嫁给人中龙凤德才兼备的皇子们?

  原本挽着康宁胳膊的两个贵女闻言也缓缓松开了手,其实真相有时并不重要,当下她们察觉到皇后的母亲黄国公夫人对康宁的打压,单单就这份打压,也足够令她们疏远康宁了。

  眼下,不论康宁如何作答应变都是狡辩。

  顾妧安抚性的拍了拍康宁的手,随即抓住马夫人的胳膊,大力甩出去。

  马夫人在今日这般重要的场合,发髻上的珠玉宝石也没有几柄,可见日子过的清贫,眼皮低垂,虽是在问话却显得十分歉疚一般。

  顾妧没有许多心情去同情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就像自己那个便宜母亲裴氏一样,殚精竭虑熬成正室,没成想自己这个女儿又成了郡主生生压她一头。谁不可怜!这并不是能作奸犯科的理由。

  “马夫人!”她收起脸上的笑意,“不知我们公主是什么病症?”

  顾妧板着脸,神色肃然起来,泼墨般的脸色,马夫人被甩开的胳膊脱臼似的疼,神色一慌扯了胡话:“看公主方才的行动,似是有心疾。”

  “臣在燕国时就常常听说,说齐国是商行天下,药行天下。今日一看,果真了得。马夫人只是看几眼就断出我门公主有什么病症!”顾妧讥讽的看着马夫人。

  扯到国面上,马夫就不敢再答了,她看向黄国公夫人,黄国公夫人立刻端出一副长辈的架势:“马夫人也只是听坊间传说,能问出来也是出于关切,公主身边这位女官未免太过善恶不辩了。”

  她这几句话说的语气轻松,似乎只是长辈给小辈拉架一样。

  康宁自如微笑,“既然是听到的,那便是流言,流言止于智者,传于庸人。”

  这是间接的说黄国公夫人是庸人了。

  果然话音刚落,黄氏的脸色一沉,一声厉喝:“目无尊长!放肆!”

  黄国公夫人年轻时是闻名的贵女,娘家和夫家都是朝廷里掌握实权的重臣,活到现在都是别人捧她,敬她,不敢惹她。到老年是个性中便加了几分跋扈,她的女儿是当朝皇后,她不像其他老人一样只有尊荣没有实权,她有的是爪牙,有的是手段。

  所以她虽然面色沉沉,心里面却没有把这个外来的和亲公主放在眼里。

  顾妧心里直乐,暗道等的就是你这句。她几步冲到殿中,先是朝燕国方向做一长揖,又转身回来,朝殿上本该齐王的龙椅施一长揖,旋即大咧咧的朗声道:“燕国至尊乃吾皇,齐国至尊乃齐王陛下,公主之父为燕王陛下,公主今日所在国土属齐王陛下,公主亦显贵尊荣,当不起黄国公夫人这句目无尊长!”

  就差点直说她不够格了,黄氏正待如何?黄氏几欲气死了,她的手重重拍在几子上,金质酒杯震颤不止。

  顾妧却不惧怕她,按封位说,她郡主的这个封位与黄国公夫人同级,康宁以公主之品和亲,自然高这个诰命夫人许多。

  黄国公夫人最大的依仗在于皇后,大皇子虽然不是皇后所出,可也是打小就长在皇后身边,皇后多年以来子嗣艰难,久而久之也就消减了生个太子的想法,一心一意辅佐起宋昉来,黄国公亦是如此。

  可他们早就成了大皇子的眼中钉,宋御的立场与大皇子一党更是分属各方,就无所谓得罪不得罪了。

  黄氏怒睁的双眼旁绽出丝丝细纹,以她为中心的几个夫人都对顾妧怒目而视,大殿里是真正的僵持起来了,她们不敢在对康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盯着顾妧,仿佛等着她告罪一般。

  顾妧却只是悠悠然走到康宁身后,黑黄着面皮,眼观鼻,鼻观心了。

  如顾妧所想,黄国公夫人的确没有任何当场拿捏她的办法,只能在心中一遍一遍的复述:“贱人!我定要你死而无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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