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陈平刘章勾结
陈平虽然把丞相大权交了,每天能坐在自己府里安静饮茶了,心里还是不踏实。这时一个不留神,太后依然会赶尽杀绝。他突然明白,对目前的权力格局来说,自己这帮老哥们都是多余之人,若能静静避过太后驾崩,来日还可翻身,要躲不过,也只能引颈就戮了。
而和陈平不同,周勃是个不安分之人,早跑去北效打猎去了,心里郁闷,就要驰马出去蹓跶。夕阳中,看着咸阳塬上气派的长陵,也是叹气,感觉人生的灰暗和失意,怎么到老了,连朝中太尉也丢了呢?所以,晚上回来,要找陈平喝酒,刚要抱怨,就被陈平阻止,做一个杀头的动作。周勃醒悟,原来交权归朝并不意味着周全,反而是更大的危险,兵权都在人家手里。于是,酒也吓得不喝了,跑回家中,和陈平一样,静静地等侯太后举起的利剑落下来。
吕雉的长剑的确也举起来了,密名单都交给临光侯了,却还没下最后的决心,这帮自己走后狡诈又能量滔天的功勋们,杀了给自己的孙子清路是一条后果,不杀可能是另一条后果
陈平和周勃也从清凉殿暂时的平静中,都仿佛看到了迷漫在长安城里的刀光剑影,都乖乖地龟缩进自己府里,什么也不知道般装病的装病,装傻的装傻,周勃还为生病的妻子学起张良那一套,“辟谷”。
暗卫把这一切告诉了在病榻上昏昏醒来的太后。太后微阖着眼,冷笑一声,“狼不吃肉了,改吃素了,有几分真?”
常来宫中照顾的吕须则道:“居我目测,陈平和周勃,都在小心自保,其中的曲逆侯,好像还病得很重。”话有揶揄。
吕雉瞪视殿顶,语气微弱,却心里明镜似的,“他若死在我前面,我还挺放心。他若死在我后面……”吕雉蓦然停住,“先帝曾交待于我,陈平是不可托付之人。”
“姊姊,为何还不下令?”
为何还不下令,只考量权衡朝堂上各方势力的平衡,很容易,一杀了之就好。但汉境外,还有匈奴,还有南夷之地正谋乱的南越;岭南之地,各外藩国因鞭长莫及,一直散乱,好歹因汉廷的强大,他们还算顺从,若汉廷虚弱,这一北一南,都将掣肘戕害大汉…..太后在等南越战事的结果。
太后与陈平等人陷入静静的对峙时,刘章却没闲着。他年轻,从没在权力的中心呆过,所以太后还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唯一的过失是因上次借醉酒中斩杀一吕氏族人,在太后面前失宠,以后即便进入长乐宫,也失去了像以前大母宠爱的眼神,心里多少有点郁闷的,但又非常想知道这权倾天下的大母万一崩后的状况,便小心低调乖乖地跟随妻子回娘家,进入吕禄赵王府打探。吕杏儿与刘章向来是郎才女貌,被吕家看好的一对,吕禄对这个女婿一直很满意,一是皇族,二是能帮着吕氏人打通与齐国的联系,对将来吕氏协助小皇帝管理关东诸国大有裨益。太后虽有暗示,不要让刘章参与太多机密军务,吕禄虽执行了,却不以为然,以目前的局势,靠刘章的能力是翻不了天的。面对郁闷的女婿,吕禄的直肠子脾性上来,几杯酒下肚,对刘章也敞开一点心扉,算是对年轻人的鼓励。
“朱虚侯稍安勿躁,不久后,我保你调回南军,重执御史中丞。”
刘章不动声色,“大母身体可好?”
“好不了了。”
朱虚侯眼露出心惊之色,“陛下年幼,没了大母辅佐可如何是好?”
“不是还有本王和吕相国吗?”吕禄有点天真,“加上你,你是吕家的女婿,既是陛下的昆兄,也是陛下的连襟,他到亲政前,就指望我们这些亲近的人了。”
为了加强吕家与皇室的联系,也为了让吕家为刘弘卖命,吕太后已把吕禄之女许配给少帝刘弘,这将是若干年后才能完成的联姻。吕禄也真没把刘章这个女婿当外人,而是看成联系刘氏宗亲的桥梁。
“对,我们都是陛下最亲近的人。”刘章听了更加郁闷。
翌日,刘章奉岳父之命,到未央宫听差,远远看到少帝刘弘走了过来。刘章就远远地站在殿前台阶上,打量着自己的昆弟皇帝兼未来连襟,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男孩子,剑都需要平握着才不至于拖到地上;自己从进宫来,就从他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孩子,一直看到现在,以后还要看到他成年,然后一辈子都命中注定听命于他吗?
“陛下。”刘章行礼。
“二兄长。”刘弘这些天难得笑吟吟的,有点崇拜地看着身材英武的刘章,心想将来自己长大后,也要有这样的体魄才行。
刘章倒有点羞愧,多少年了,自己还只是一个小小朱虚侯,在这两宫里,在南北军,吕产,吕禄,刘泽,连不如自己的吕更始、吕足都升迁了,只有自己原地踏步。心寒之余,打量眼前穿戴富贵帝王装束的孩子,心道,以前打倒他,只需要两个手指头,现在打倒他,只需一胳膊抡过去,但将来他就能指挥千军万马了。不能打是因为一直有太后在,若太后不在了……
“二兄长,以后打猎叫上朕……二兄长!”
刘章抬头看着能用辽阔形容的未央宫上方的天空时,忽然意识到皇帝在叫他,茫然地回望小皇帝,突然心生奇想,当皇帝需要有什么出奇之处吗?只需姓刘就好,自己和齐国的兄弟也是姓刘的,只可惜自己父亲不是高帝和大母的嫡子,不然,这皇帝怎么也轮不到眼前这么个毫无出奇之处的孩子吧。
“陛下,何事?”
“随朕去看望大母。”
被太后从负责长乐宫的守卫对调去北军,负责长安城治安几个月的刘章终于得已机会跟着皇帝去了长信殿。长信殿在长乐宫的中前部,周围茂盛的芍药簇正在盛夏葳蕤盛放。两人到时,太后正躺在月白色薄纱后的锦榻上,虚弱的胳膊滑到榻下,安静而肃穆的房间里,竟没人侍奉在跟前。服侍太后贴身起居的一直是冬儿,看样子若冬儿没回来替太后收回胳膊,老太后自己都虚弱到已收不回去……
“大母!”刘弘几乎惊恐而悲切地唤了声。刘章深深地听出了一个孩子的恐慌和无助。但太后没有回音,不像以前样用悠缓笃定的声音把小皇帝唤过去,拍拍脊背,让孙子挨着她坐下来。皇帝再小也不用害怕,再稚嫩也有种帝王从容的姿势,其实想想,那不过是从太后身上借来的余威罢了。刘章突然意识到,以前自己用低垂的眼光看小皇帝,也深感敬畏,感觉到他的高高在上,那不过是从一个孩子身上感觉到大汉太后的威势。现在,那些让自己畏惧的东西似乎正失去聚拢的存在,尤其太后那条收不回去的苍白胳膊,似乎僵掉了。刘章一度怀疑,这还是前几年说一不二在两宫打个喷嚏整个长安城都要喝草药的女主吗?
“大母!”
依然没有回音,刘弘要哭出声来了,幸亏冬儿赶紧从帷幄后跑出来,有点责怪小皇帝和朱虚侯没有打招呼就擅自跑过来一般,但没把太后唤醒,而是直接把小皇帝和刘章劝离。
“陛下,太后这几日身体不适,需要好好休养。您回去吧。”
“大母不是前几日能上朝了吗?”
“这两日有点回返。加上,昨晚太后带病批奏疏,有点累。睡醒了,就醒了。”
刘章甚至怀疑大母累成这样,可能顷刻间就长睡不醒了。这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大母吕雉。
刘弘是哭着站在轺车上离开的。刘章站在皇帝身侧,看着宫道两旁的大片芍药簇和花草匆匆向后退去,突然感慨,这两处庞大的宫殿群,要真没了太后这一位震慑天下的雄主,光指望身侧这么一个小皇帝,这固若金汤的两宫和长安城可就太脆弱了,二十万雄兵屯在长安城外,指日可待。唯一的障碍,倒是自己的岳父,他现在掌管三万精兵的北军。
看到未来权力有可乘之机的刘章,利用自己巡防长安城的机会,开始去找陈平周勃等人,探探人心走向。
在权谋和看透人心上,自张良逝世后,陈平几乎已独步天下。他正安静地坐在家中装病,耐心地等待朱虚侯的到来,太后崩后自己要成点什么事的话,没有刘氏宗室的参与是不易干成的,这就是刘邦和吕雉两口子的厉害之处,用二十余年的时光,他们硬把关中这块秦国赵氏嬴家的熟地牢牢换成了“刘姓”皇室的,想改朝换代可不容易了。
刘章进了曲逆府的后院后,也不说话,就在树荫下站着。
陈平悄然从亭里走出来,也不说话,就抬头看着头顶上的大太阳。
刘章等了好一会儿,“曲逆侯就没话对我说吗?”
“说什么?”陈平茫然。
年轻的刘章很烦他这样,“那为何我每次从曲逆府路过时,贵府要开一条缝呢?”
“开缝是为了通风啊。”
刘章很气,但是不走,和陈平背对背站着,一起晒大太阳。终于,刘章忍不住了,以更小的声音,“我虽是吕家的女婿,但不满吕家现在将大汉的相权和军权都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为何啊,是你岳家的人呐。你是沾光的。”
“沾光?本来是我刘氏的天下!姓吕的手大遮天。”
陈平轻轻嘘了声,用似有似无的语气道:“太后若去了,凭小皇帝,恐怕以后还真就是吕家的天下了。至少相国和上将军要在这长安城里,十年,说了算。
陈平是仰着头对着太阳说的,但对刘章听来分外刺耳,“太后崩后,难道不应该是刘家人的天下么?要辅佐小皇帝也应该是刘氏皇族,凭什么是吕家人?”
陈平也对着太阳打了个大喷嚏,“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刘章立刻意识到什么,问道:“曲逆侯是世间最聪明之人,敢问太后百年之后,有什么打算?”
陈平无所谓的神气,“相国的位置有人坐着,我需要有什么打算吗?”
“曲逆侯不想有打算吗?”
“你有打算吗?”陈平立即反问。
刘章也很敏锐,“我的打算有用吗?”
“有,就有用。”
“有!”
“确定吗?”
虚侯点点头,“齐王如何?”
陈平又眯着眼看太阳,“你觉得呢?”
“家兄齐王刘襄,生性果敢,又素钦佩曲逆侯算无遣策…..而且有齐国为后盾。”
“光一个齐国可不行。”
“齐国在东方诸国可是一呼百应!”
“那是你父亲齐惠王刘肥的时代。”
“齐国兵强马壮!”
“小心隔墙有耳。”
“放心,我知道如何防范东宫,小侯可是上将军的女婿,对南北军很熟识。”
“朱虚侯,”陈平慢条斯理地提醒,“要快。太阳说不定一刻半刻就要落山了。”
“在下明白。”
刘章马上回到家,和自家兄弟刘兴据一商量,两人评估后立刻觉得,太后崩后,功勋大臣们不站吕氏一家一边,整个长安城中,只有三万北军守卫,齐国军队要攻长安,有两兄弟做内应,外加其他刘氏宗亲,率先斩杀吕氏,就可以打开城门,迎接自家兄长,做皇帝……
刘兴据很兴奋,“马上密信兄长,由我的舍人送递,二兄的家臣未免太过惹眼。”
于是当晚,刘章修书一封,在第二天一早,由刘兴据的舍人快马加急送出。
但早有人把朱虚侯与陈平的会晤报给了太后。太后睁开疲乏的眼睛,看着在窗帘外跳动的阳光的斑点,愣了半天,才道:“把刘章刘兴据抓了,削去他的军中御史中丞一职,软禁府中,禁止与外人接触。刘兴居,同样。”
“太后,关于曲逆侯——”
吕雉脸上漾出一丝嘲弄的冷笑,不是大汉子房之后的另一顶级谋士吗?当下传令,“把吕相国和上将军传来。”
“诺。”白水退下。
当时相国在南军,上将军在北军大帐内,长乐宫的使者分头匆匆传人。这情景让观察动静的陈平的舍人看到,当即回去报告给陈平。
装病的陈平几乎要从榻上跌下来,太后难道真要对自己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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