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为何不诛杀功臣

　　是夜，相国吕产和上将军吕禄的马车相继进入未央宫。

　　吕雉在冬儿搀扶下，勉力从榻上坐起。吕产忙递上奏疏，“太后陛下，请您过目。”

　　吕雉不用过目，也知道以吕产的心智定能把为何斩决陈平周劫等人的罪状罗列清楚，只要自己的太后大玺盖上去，吕产就能令吕禄前去长安城的甲第列侯宅区捉人归案。这是考验自己的最后时刻，要不要在人走灯息前，把孙儿们的政敌都悄无声息一一喀嚓了，给自己的嫡系血亲留一个安全、易于治理的天下？

　　“太后陛下，臣已准备妥当，从北军随时抽调一百名弓箭手，两百名披甲士，一举拿下绛侯府和曲逆府邸，一个时辰就能干干净净。”某种程度上，相国吕产比太后吕雉要心急，毕竟太后崩后，皇帝年幼，就成了相国带领群臣治理天下了，而陈平周勃等老一辈功勋名将，个个心狠手辣，怎么会让功勋列侯与皇帝“共治”的天下，轻易让于吕氏族人与皇帝“共治”？他们必定是自己的拦路虎。自己只有在太后尚在世，假借她之手把这些悍人一一铲除，否则将来鹿死谁手尚不一定。

　　吕雉愣了片刻，吕产的心思她怎么不懂，点点头，一头银丝在豆灯下闪烁着沉重的光泽，“要办，就要办得万无一失。”

　　“诺，太后。”

　　吕产的心砰砰跳着，紧盯着太后把自己的简疏放在她膝上，颤巍巍地看向冬儿。冬儿赶紧把大玺拿出来，递与太后。太后一只干枯久经岁月的手，把那枚小小却有雷霆之势的白玉之印捏在指间，举重若轻盖在文字左下侧，最终形成有法令效力的未央宫诏书。冬儿郑重捧着诏书，交于相国吕产。吕产转身交给一身戎装的上将军吕禄，轻声嘱咐：“听到了吗？要万无一失！”

　　“诺！”吕禄单膝跪地接了诏，闪身匆匆而去。

　　吕雉和吕产，一个太后一个相国，大汉最有权势的两个人物，就在空荡荡的清凉殿里，耐心等待。立鹤豆灯昏黄的光晕铺满了大殿每个角落，尤其明亮地照着太后那苍老昏昏欲睡的容颜。

　　过了一个时辰，内监轻微的脚步进来，悄声禀报：“太后陛下，上将军回来了。”

　　殿外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吕禄带着两个木匣匆匆进来，满身的血腥气立刻充满整个殿内。

　　吕雉强打起精神，看着吕产打开两个匣子做验证。然后吕产走上前，让太后过目。

　　吕雉不用探头，就能看到左边匣子里装着陈平那颗精明过人又英俊无比的苍老脑袋，右边匣子不用说是周勃的人头，胡子拉碴，目眦尽裂。他俩都是自己走后，皇孙刘弘和吕氏族人无法轻易掌控之人，自己只能把他俩带走，到阴司继续看管起来。

　　吕雉瞬间感觉到安心，缓缓闭目养神。不知多久，就听小皇帝急切叫自己，“大母，大母，醒醒！”

　　吕雉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皇孙一脸惊恐的眼神，“怎么了，何事惊慌？”

　　“大母，是、是匈奴人——”

　　吕雉猛地睁大眼睛，“匈奴人怎么了？”

　　“大母睡了几天没有醒来，有关匈奴的战报前两天就已收到，吕相国和上将军已带兵到前线，现在还没消息。”

　　吕雉喟叹了声，“匈奴人正在昌盛的凶猛期，当年你大父带领几十万兵士，还被那险恶的冒顿围困在白登山七天七夜，差一点没有回来——樊哙，陈平，周勃，曹参等人，可都同去了？”

　　刘弘愣了一下，小心提醒道：“大母，樊将军和曹将军已逝去多年了，至于陈平和周勃……”

　　“呃？”

　　“他们的脑袋已经让您给砍了。”

　　吕雉不由呆呆看着铜鹤豆灯愣神。此时，就听窗外有马蹄得得，同时人吼马鸣，喧闹凌乱异常，殿门打开一缝，就见张子卿连滚带爬滚进来，“太后陛下，不好了，匈奴人攻到城外了！”

　　吕雉立即颤巍巍站起来，在孙子搀扶下，从墙上抽出高帝的赤宵剑，身体虽虚弱却坚毅冷洌地走向明显兵荒马乱的殿门外，“孙儿，宣南军卫尉，守住长乐！宣北军中尉，跟朕出去守住长安城!”

　　这时有一丢盔弃甲的兵士惊慌失措滚进来，“禀太后，匈奴人兵分两路，另一路已打过荥阳，和关东刘氏诸王会师了！他们要里应外合瓜分我大汉——”

　　“呃，灌婴呢？！”

　　“大将军——战死！”

　　“砰”一声，手中长剑落地——

　　吕雉突然睁开眼睛，看到手中空空，低头看，一卷简书正落在榻前。面前的相国吕产正用一双探询的眼睛不安地看着自己，正等着什么。

　　“你刚才去哪儿了？”吕雉本能问了一句。

　　“臣一直在这里等太后诏令。”

　　“匈奴兵可打了过来？”

　　吕产愣了一下，“禀太后，从太后执政到今，这八/九年，我大汉与匈奴，大的征战还没起过，小的纷争虽时有发生，总体上算一直相安无事。”

　　吕雉这才松了口气，“若匈奴兵分两路，一路去荥阳和东方诸国合媾，一路取我长安，你该当如何？”

　　吕产并不平庸更不愚蠢，深知太后的担忧，“臣会遣朝中当打的将军武人带关中材兵东征，以荧阳武关为屏，蚕食关东；臣本人定誓守长安，以保皇帝陛下的周全。”

　　吕雉点点头，“必要时，以军功封王封侯，要舍的。高帝和朕对众功臣的封赏从不吝啬。”

　　“诺，陛下。”

　　“但在国力不逮时，不要硬碰，要懂得迂回，必要时要忍下来，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国耻之雪，五世不晚。”

　　“诺，陛下。”

　　“南越的赵陀呢？”

　　“我十万大军已过秦岭，早先因不熟悉南方湿热气候，有些兵士沾染了山林里的瘴气，生了疫病，拖延了一些时日，但不打紧，现在大军已到长沙国，并安营置垒，对南越保持高压之势。现在赵陀看我汉军压境，心生惶恐，已写信与周灶大将军，停战示好，表示向大汉和太后陛下臣服。现在周灶将军正与赵陀谈判。此次南征，我汉军可谓不战而胜。”

　　吕雉再次微微点头。

　　“太后陛下！”吕产分明在催促。

　　吕雉好像已忘了刚才手上什么事。冬儿上前把刚才在榻下前捡起的简书递回太后手里。太后低头定睛良久，才慢慢看清上面的字迹。这是一份要求秘密诛杀陈平、周勃、柴武等人的奏疏。吕雉眼睛移向案上一粗糙黄绿纸上，上面有“长乐无极”的字样，是惠帝刘盈的笔迹；纸是他用大鼎、竹子和木板熬煮并压制晾晒出来的灰黄纸张。太后恍一犹豫，就因刚才的梦境，若真把陈平和周勃等人杀了，将来匈奴人真在自己驾崩后来犯，万一再现白登山的险情，将无大将之才上前奋勇杀敌了，也再无良谋献计画策，大汉的基业，岂不是要毁在自己手里？

　　宫里的立鹤豆灯明明灭灭中，映照着相国那张年轻充满睿智和争斗气势的脸。他突然奇怪，一向杀伐果断的太后，今日究竟怎么了？

　　太后在叹息，自己有天相，在位期间与匈奴之间无大战，自己走后，后世之君却不见得有这份机运和平衡定力。

　　“太后陛下，只要您同意……”

　　太后半阖眼光，勉力迎着豆灯，“你们兄弟俩，手中有相权和兵权，只需好好辅佐朕的孙子，治理好天下就行了。”

　　“可是太后，陈平向来诡计多端……”

　　“你们手握大汉最高的政权和军权，脚下有固若金汤的城池，千里之外还有睥睨天下的荥阳、武关、成皋防线，保护皇帝到他弱冠之年亲政时，足够了。”

　　吕产心里急，小心提醒：“太后不处置陈平和周勃，难道要等他们过年吗？”

　　现在七月，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

　　太后低垂的眼光突然明亮起来，盯着侄子，语气有些严厉，“大汉是高帝我们夫妇打下来并守护至今的家业，大汉江山的安稳永远放在第一位。陈平周勃等人虽狡诈善变，以后对吕家对刘弘也有威胁，但他们的谋略才华却对大汉江山有用，他们的威胁是可以防范的。你和吕禄只需按我以前告诫你们的行事就好。大汉根基尚薄弱，基业未稳，需要更多有本事之人来守护，不能都杀光了，大汉无人，他日岂不是葬送在匈奴人的铁蹄下，让庶民百姓遭受异族无情的□□？你们的职责是保护好这长乐未央宫，保护少帝长大，辅佐他治理天下。”

　　吕产终于明白了，太后和自己考虑问题根本不在一个境界上，这个老妇人至死都把大汉家业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用所有的力量先来维护大汉的周全，然后用吕家的力量来维护刘盈子嗣和少帝刘弘的周全。

　　“陛下，万一，功勋列侯和皇帝陛下起了纷争……”

　　“朕安排你与吕禄的事情只要你们能守住，尽心尽力，功勋列侯和皇帝陛下就难起纷争，关东藩国刘氏宗亲才会。朕坐镇长安，耕耘天下二十余年，知道这天下定属刘姓，没有一个悍臣能轻易扭转。他们想扭转的不过是吕家。你们自己当心就是了。”

　　“诺，臣明白。”吕产感觉太后看问题，直至骨髓。

　　“为了安定，你和吕禄至少要在长安呆上十年，协助刘弘治国，等他长大，然后，再回封国。记住，在长安，你们的政敌是功勋列侯，他们不做坏事，你们也无需动他们，用时间把他们熬到寿终正寝就行了。将来回到封国后，你们看管的也是刘氏诸国，刘氏诸国的存在，就是你们存在的目的。哪天他们不存在了，你们也不必存在。有了富贵，就不必恋权。”

　　吕产低了低身子，“诺，臣明白。”

　　“刘吕两家，唇齿相依。你们有你们的使命，要知进退，方可避免祸患。”

　　“诺，臣明白。”

　　于是深夜，吕雉佝偻着身体，用最后的力气，让人把自己抬到高大鸿台上。面对塬上长陵，吕矬无法掩饰住悲痛之音：“刘季啊，你把刘氏宗亲封国封侯，唯恐我们吕家夺了刘家的江山，但你可曾想到，夺你嫡系一脉江山的有可能是你另一帮庶子庶孙。比起你来，我算一个仁慈的女主，一个慈爱的大母，一个慈悲的太后，没有把有能力威胁我们孙子的陈平周勃和刘氏宗亲一个个赶尽杀绝。大汉，是我们一手拉扯大的孩子，我必先顾它周全。夫君，为妻心慈手软，没动你的另一帮儿子孙子，是不是一个错误？我不杀他们，苍天会为此惩罚我的心慈手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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