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别走
春节过后，冷冷清清的街道慢慢恢复了往常的热闹，打工仔、小白领们又开始挤着公交地铁，继续营营役役地生活。
董静雪也如大多数人一样波澜不惊地生活着，表面风平浪静，心底却暗流涌动。在暗流集聚到一定程度，终于忍不住要喷薄而出的时候，她就会悄悄坐车去枫渡大厦下面，装作不经意地到处走走，期盼能见到他的身影。可惜天不遂人愿，她竟一次也没“偶遇”过他。
随着四月八号的临近，静雪的眼眉就这么一天天的黯淡下来。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叶心打电话过来约静雪到久光百货逛街。静雪本来身上懒懒的不想动，禁不住叶心软磨硬泡，说窗外春光明媚，这么好的天气窝在家里实在太浪费。静雪于是问，你家二少爷呢，为什么不陪你逛街？叶心嗤笑，二少爷正为大少爷的婚事忙得顾头不顾尾，话说到此，叶心才发现自己似乎说冒失了，讪讪住了口。她本以为静雪这下更不会有心思出来逛街了，不料静雪仅仅沉默片刻，就答应了。
叶心连忙说：“我让司机去接你。”
静雪问：“司机？”
电话那头有些不好意思：“是远东的司机，他非要派给我用。”
静雪笑了：“司机先从市区过来，再接上我开回去，这一来一回的功夫我坐地铁早就到了。”
将近十一点，静雪与叶心在久光门口见了面，叶心看看表说：“都这个点了，要不我们先去吃午饭？”
静雪笑：“那也太早了点，我们还是先逛一会再吃。你想买什么？”
叶心说：“二楼有家卖翡翠的店，东西挺不错，要不去逛逛？”于是挽了静雪的手，两人亲亲热热地一起上了楼。
翡翠店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其他顾客，她们正好可以从从容容地挑选。静雪虽然不太懂玉，但看这些镯子、坠子都绿得像一汪春水，晶莹剔透的，就算外行人也知道是好东西。可惜也太贵了些，一个小坠子就抵得上小白领一年工资，更别提手镯、项链了。
正在凝神欣赏，店里又进来两名客人，因为静雪是背对着店门，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只听到年轻女人娇俏的说话声。等她身边的男人开口说第一个字的时候，静雪如遭雷击，感觉自己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她连忙扶住旁边的柜台。
“我觉得这条玛瑙的项链更好看，样式也别致，更配我那套红色的敬酒服呢！”
程亦南低声笑着：“原本那套冰种翡翠是妈的压箱底货，你要是不戴小心她生气。”
女人撒娇道：“我怎么敢不戴？只是觉得这一套也好看嘛！老公你说呢？”
“老公”二字如无形利剑，生生刺破静雪耳膜。她身子晃了晃，侧头看到程亦南的胳膊环着女人腰肢，两人头并着头，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
只听程亦南笑声中充满了宠溺：“好好好，买买买！”
叶心握了握静雪冰冷的手，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转身朝程亦南走去：“程先生，这么巧，和太太来买首饰？”
程亦南这才看到叶心，还有一旁的静雪，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淡然模样：“是啊，这么巧，你们也来逛街？”他把叶心、静雪和王菁互相介绍了一下，介绍叶心的时候说她是著名建筑设计师，枫渡旗下的一个度假村就是由她设计的，年轻有为、才华横溢……堆砌了很多溢美之词。介绍到静雪，只很简单地说了一句“这是董静雪小姐”就结束了。
王菁对叶心笑笑，然后盯着董静雪仔细看了一阵，说：“董小姐的耳环好漂亮，是梵克雅宝的四叶草系列吧！我也很喜欢呢！”
静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很局促地笑了笑。叶心接过话头，熟络地与王菁聊起了珠宝，等他们走后，静雪一把瘫坐在高脚凳上，觉得自己蠢死了——言行举止很蠢，错付真心更蠢。
叶心拉着她走出珠宝店，到了一家咖啡屋坐下，叹了口气说：“这下你也看见了，也该真的死心了。”
静雪点点头，她拿什么和王菁比呢？人家是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女，和程亦南在一起是王子配公主的天作之合，她呢？只是低到尘埃里的一株野草而已。
回到家，静雪就把耳环放在一个木盒子里，把木盒放到衣柜最顶上抽屉的角落。她想着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戴上它了，就让岁月无声无息地把它尘封于往事，正如尘封自己这段见不得光的爱情。
初春的风带来了新绿，阳光拥抱着树枝接吻。叶心踩着高跟鞋来到办公室，邱婷婷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却不再挑剔，而是含着赞叹了：“这一套een的酒红色套裙太美了！衬得你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白领丽人。”邱婷婷一副“拜物女”的表情让叶心吃不消，说：“拜托你把口水擦擦，你自己又不是买不起。”
“自己买起来很肉痛的好吧，还是有个有钱男朋友好，随便刷他的卡！”
叶心正想说些什么，看到王巍进来了，她和邱婷婷都立刻闭上了嘴，打开电脑开始工作。等王巍走了，邱婷婷又扭着腰走到叶心身边，小声咬耳朵：“他有没有给你一张没有额度的信用卡？”
“给了，我没要。”叶心熟络地打开CAD软件，开始画图。
“为什么不要，你傻啊？”
“我又不是他情妇，要他钱干嘛？这些衣服都是他送我的礼物而已。”
邱婷婷快急死了：“这么好的机会竟然被你放过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刷惯了他的卡，万一有一天我们分手了怎么办？我还能适应刷自己一万块额度信用卡的生活吗？”叶心淡淡地说。
“分手？为什么会这样想？”
“虽然程远东对我不错，但在他家人眼里，我仅仅是一个想高攀豪门的不自量力的女孩子。他父母心中的儿媳妇是部长千金，是能给程家的商业帝国带来更加强大势力的人。”
邱婷婷若有所思，片刻后说：“这就是阶级的鸿沟？”
叶心扑哧一笑：“难得你能说出这么深奥的词，吃完午饭陪我走走吧，难得今天的阳光这么好。”
程亦南站在枫渡酒店顶层的空中花园餐厅，为明天的婚礼做最后的准备。餐厅今天已经停止营业，全力以赴筹备老板的婚礼，每个员工都忙忙碌碌，舞台、红毯、桌布、席卡、桌花、菜单……力求每一个环节都尽善尽美。
两个年轻的员工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窃窃私语，程亦南走过去问：“怎么了？”其中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员工赶紧指着窗外说：“程总您看，酒店门口的景观喷泉那里躺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需不需要通知保安把他赶走？躺那里太影响酒店形象了。”
从三十八楼看下去，人就像一个小小的玩偶。程亦南眯着眼睛看了一阵，看到“醉汉”手上戴的红色手套，心中一动，对员工说：“先别通知保安，我下去看看。”
他匆匆乘私人电梯下了楼，看见被一团灰色风衣包裹着的，不是董静雪是谁？
还没靠近，程亦南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她果然喝了酒。他蹲下，看着她煞白的脸，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上，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推推她：“董静雪，起来，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见她没有反应，他手上加大了力气。
静雪终于艰涩地睁开了眼，似乎被明晃晃的日光晃晕了，又赶紧闭上。程亦南看着眼前烂醉如泥的女人，只得转身把车开到她旁边，抱起她扔到后座上。幸好他知道她住哪里，否则看这情况也问不出什么。
路上出奇地拥堵，好不容易开到静雪住的小区，已经一个小时之后了。程亦南把后座瘫成一团的女人抱出来，看看眼前没有电梯的老公房，忍不住骂了句“shit”。气喘吁吁地抱到四楼，从她口袋里掏出钥匙，程亦南就看到了小小的两室一厅。“两室”的门都锁着，他搞不清哪个是静雪的卧室，于是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刚想起身，腰却被一把抱住：“亦南，别走，求你！”
他僵在那里，维持一个欲起不起的奇怪姿势。
紧闭双眼的人似乎在梦里呢喃：“亦南，不要离开我，否则我会活不下去……”她口齿愈发绵软，他后来已经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但他心里却明镜似的全部都懂。最终，他掰开了搂在他腰上的手，静静离开。
程亦南回到酒店之后，感到自己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身边的一切匆忙似乎成了一幕幕舞台剧，而他是站在台下的看客。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胡乱吃了点晚饭，他忽然想，她酒醒了吗？吃晚饭了吗？他有些后悔自己走得太匆忙，没有给她盖上被子，初春的早晚依旧很冷。担忧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终于，程亦南打包了一份生鱼片粥，决定再去看她一趟。
把车停在楼下，抬眼看到四楼的窗户已经亮灯，他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伸手把副驾驶座上的保温盒拎下来，爬上四楼，没想到开门的却不是她，而是一个有着金黄色爆炸头的年轻女孩。那女孩把他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了一遍，才笑眯眯地开口问：“帅哥，你找谁？”
“董静雪在吗？”
“在，不过还没起床，要我去叫她吗？”
程亦南略一迟疑：“不用，我把粥放下就走。需要换鞋吗？”
“当然不用。”金发女孩看着他，“你就是那个送她回来的人？”
他点点头，女孩笑道：“怪不得，我说怎么一回来看到她躺在沙发上，还好当时我男朋友也在，就一起把她扶到了床上。”
程亦南对她说声谢谢，就要把保温盒放在客厅的餐桌上，那女孩忙说：“别放那里，过一会有人来，保管给吃了。直接放到静雪的床头柜上吧！”
“会不会不太方便？”程亦南从未不经允许就进女孩子的房间。
“咳，有什么不方便的，都是自己人！”女孩活泼地眨眨眼，直接打开了静雪卧室的门，一把将他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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