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盖棺定论
夕阳西下，寒风渐起。
西山草原西畔，悄然出现了四个身影，他们凝望着一块巨大的石碑，刀切玉磨，光滑如镜，上面写着“无极之门”。
细看之下，旁边还有几排小字，不知用的何种语言，更不知是何意思。
石碑地北面不远处是一块墓地，一块很大的墓地，竖着数不清的墓碑，密密麻麻的，瞧着就瘆得慌。
凑近一看，墓碑上刻有名字的寥寥无几，更多的是一片空白，而这些人的名字早已化为尘埃，就像从来没在这个世界出现过一样。
空旷的草原上一片天寒地冻，草木萧索，可是有人的心比这天气还冷。
几个人穿得都不多，好似浑然不怕这料峭春寒。
沉默了许久，其中一人终于开口低声道：“你们来啦。”
他已是皱纹满面，佝偻驼背，须发尽白，不过一双眸子依然神采奕奕。
“说了会来送送你，”答话之人双目深邃，修长清瘦，一身灰色长袍，腰间还别着一个酒壶，也不知道是不是满的。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仙风道骨，如果不是鬓角已经爬上一绺华发，实在看不出上了年纪。
驼背老人没有转头，微笑道：“北海不用盯着了？”
“有什么好盯的？”灰袍男子没好气道，“这会儿拿棍子赶他们出来，他们也会当那缩头乌龟。至于那些小鱼小虾，按照那份约定，也就由它们去吧。”
驼背老者叹了口气，有些愧疚道：“该放下了！”
“是啊，都快一千年了，”灰袍男子摇头苦笑，眼角微微泛红，然后看着驼背老者皱眉道：“只是放不下的何尝只我一个？”
千年已逝，旧人早已不再，就连世俗的王朝都更迭了几次，可是有些东西终归不会变，比如说身上肩负的担子，又比如说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一千年前，天山玉指峰下突然出现一个山洞，有人猜是上古遗留的仙家洞府，也有传言说是山神老爷有些闷，所以张开口来透透气，还有传言说是前世王朝龙兴之地重新现世。
总之一时之间谣言四起，众说纷纭。
一些胆大的牧民们慕名而来，他们三五结伴进去碰碰运气，若能捡到什么宝贝那可就大赚一笔，何乐而不为呢？
起初牧民们进去一刻钟就出来了，因为里面一片漆黑，又弯弯绕绕很多岔路，实在有点吓人。
后来有人进去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才出来，他们虽然去到更深的地方，可一个个依然是无功而返。
久而久之，牧民们的积极性越来越小，所以进去的人越来越少。
终于有一天，有几个牧民进去之后再也没能出来。
然后西山草原上又有传言那洞里有吃人的恶魔，也有人说那些他们冒然闯进去，定是惹怒了山神老爷，总之那个山洞一下子成了禁地，再也没有人敢进去。
直到数月后的一天，那些消失的人又突然都回来了，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些衣着奇怪的人。
那些人肤色偏黄，头发微卷，眼眶深邃，口中还操着牧民们根本听不懂的语言。这时，牧民们才知道天山的西面还真有另一个世界。
那里的天是一片灰蒙蒙的，灵气极为稀薄，到处是荒漠戈壁，凶禽猛兽，山泽精怪，人们只能在夹缝之中求得生存，所以虽然整日辛劳，却依然要忍受着饥饿与凶险、贫穷与落后。
那些人一踏入西山草原，便被这里的一切所震惊，他们从来不知道世间竟有温暖与光明，他们从来没有呼畅快这般通畅，他们也从来不敢想象活着竟能这般快活。
那些人来了之后，根本就舍不得走，然后就在西山草原上住了下来，跟着牧民们学习他们的生活方式。有些好心的牧民们还不时给他们送些吃的和穿的，双方相处的也十分融洽。
可是好景不长，越来越多的异族人穿过山洞来到西山草原，他们所需的领地越来越大，所消耗的食物也越来越多，甚至偶尔会和原住牧民们产生一些小冲突。
牧民们这时候才发现势头不对，西山草原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如今已经被异族人占了一大块。
草原八族赶紧召集起来商量对策，一致决定先与异族人谈判，毕竟当初是他们把那些异族人带到这里，给了他们吃的穿的。
可是异族人哪里还愿意回去？贫穷与饥饿，富庶与饱暖，他们很自然的选择了后者。
纵然最早过来的的异族人对牧民们心存感激，但是他们的声音终归只占少数，无法左右所有人。
最终牧民们选择了杀戮，其结果就是无尽的报复和不死不休。最终西山草原血流成河，伏尸千里，西山八族也只能在史书上再看到。
打那之后，世间便多了魔族，西山草原上只剩下了魔宗。
“岁月悠悠，苦无闲愁，人生而在世当有所为吧？”看着那一块块墓碑，驼背老人唏嘘不已，有遗憾，有抱歉，也有疲倦，但唯独没有后悔。
过往云烟，孰是孰非又有几人能辩得清楚？何况这世间已经没有几人还记得这段尘封历史了。
灰袍男子瞟了眼身旁的驼背老人，突然有了些怒气，面露讥色道，“那句‘人有所不为’被吃到狗肚子里了？你耗费如此心血，也只过将这封印削弱了分毫罢了，可你自己还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吗？何况山那边的人又有谁会记得你的好？”
驼背老人笑道，他笑得很自然，很释然，故而也很刺眼“这就是我的命，这是我欠他们的，也是你们欠他们的。”
“何况我已经活得太久！”活得太久，所以也就累了倦了，自然也该腾出位子给年轻人了。
灰袍男子指了指那无尽的墓碑，语气之中有些怒火，“那他们呢？他们又欠了谁的？若是他们那般行事，你可知道后果？”
我欠他们的，你们欠我和他们的，我和他们又欠那些枉死的牧民们。若真论起来，这又是一笔糊涂账！
“不会的，他们不会那么做，”驼背老人拍了拍灰袍男子的肩膀，摇了摇头道，“也不过是让即将纷乱的世道更乱一些罢了，何况不是还有那个“一”吗？”
灰袍男子有些郁闷难舒，欲言又止。
还有两人始终未发一言，其中一个身披云锦袈裟，慈眉善目的，一看就是得道高僧，还有一个身穿白色儒衫，模样文质彬彬，活脱脱一个教书先生，他本就是一个教书先生。
僧人迎着两人的目光，酝酿半天方才开口，“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思考当初究竟是对是错。若无那场大战，这个世界会不会更好些？大战之后，西蜀一片残垣断壁，西羌山河倒转成了乌兰沙漠，而沧澜山脉也几乎被夷为平地，死伤更是不计其数，这些本都可以避免。这些都无对无错，只是各有不得已，但回头想想，我们本可以做的更好。”
僧人说完，教书先生缓缓道，“魔族也好，魔宗也罢，对于这个世间而言，与北蛮子并没有不同。何况妖族一直贼心不死，那么我们何至于如此？”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四人见面了，临别之际也基本为千年前的那场祸事盖棺定论，说到底只是兄弟阋墙，而更重要的难道不是外御其辱？
听着教书先生所言，灰袍男子的眉头的阴云渐渐消散，他解开腰间的酒壶喝上一口，“你俩肚里的牢骚不少啊。”
驼背老人深深地向教书先生行了一个礼，然后又与僧人双手合十，虽然两人只是说了他们心中所思所想，可是对于整个魔族和魔宗而言，已是最大的善意，“反正我已经是油尽灯枯，时日无多，想管也管不了了。”
“我也不管喽，”灰袍男子面色依旧道：“还是回去盯着那几个老家伙有意思！”
“这话你一千年前可就说过了，”教书先生不依不饶道：“不过你们陆家总算出了一位不错的晚辈，要不送到我书院去？”
灰袍男子临空而立，仿佛最后一眼再看这世间，嘴角微翘道：“行啊，我乐得逍遥自在。”
僧人看着三人无喜无悲道：“不管怎么说，这世界也该交给他们了。”
驼背老人再次朝着三人抱拳，“临了还能与三位见上一面，已无遗憾！”
“北蛮子也走了，兮老鬼也要走了，就不知道你这个酸秀才和你这个老和尚是不是也要跟着去啊。”
“你这个假道士还没走，我这个酸秀才怎么能走？”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大风起啦。”
……
大秦天晟十九年春，魔宗大殿钟声长鸣，哀乐传遍整个西山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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